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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算经 ...

  •   不出意外地,苏锦书病倒了。

      昏沉中,她只觉自己坠入一片滚烫的汪洋。肩背旧伤如被烙铁反复炙烫,骨头缝里渗出的却是冰碴。冷热交攻间,意识如浪中碎木载沉载浮。

      一股清苦的药香钻入鼻息,是一种温厚而沉郁的味道,带着甘草的回甘和陈皮的辛涩。

      她费力掀起沉重的眼帘,视线里一片朦胧的暖黄。苏锦书眨了眨眼,看到一盏油灯晕开的光圈里有一张素美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凝愁,此刻正泪水涟涟地望着她。

      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肘部打着补丁,领口洗得松松垮垮,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榻边,怀中紧拥着什么。苏锦书凝神看去,惊觉自己竟如婴孩般被她揽在臂弯,视角低矮得奇怪。

      女子俯首,一滴温热的泪落在苏锦书的脸颊上,她听见自己发出“呀呀”的稚嫩声音,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想去触碰女子脸上的泪痕。

      “乖囡囡,不哭……娘在这儿……”女子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熟悉的口音,她轻轻摇晃臂弯,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幽咽如秋夜寒风穿牖,即便悲切,自成韵律,苏锦书在这音调里竟慢慢安静了下来。

      安静下来后,她便忍不住四处打量。这个屋子极旧,泥墙斑驳,窗纸破损处塞着旧布。惟炕头收拾得洁净异常,一只粗瓷碗里,供着几枝将开未开的野杏花,蓓蕾胭脂一点,为这陋室添了份脆弱的生机。

      而搂着自己的女子女子虽荆钗布裙,发髻只用一根磨得温润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散发垂于苍白的腮畔,背脊却挺得笔直,坐姿有种强撑的端方。气侯寒冷,那衣裳显然不够厚实,单薄的布料遮不住锁骨嶙峋的线条。低眉垂目的侧影里,那双含泪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那睫毛细微的颤动,竟与铜镜中苏锦书自己的眸子有七八分肖似。

      女子抱着婴孩走到窗边,破窗涌入的寒气让她单薄的肩膀轻颤。她将襁褓裹紧,背脊挺直挡住风口。

      窗外风声呜咽,她将孩子往怀里按了按,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声音压得极轻:“囡囡别怕,有道是洼则盈,敝则新,咱们纵然是在最低处的洼,也要明白低了才能盛住东西,旧了反而能生新。”

      话音落下,她不再言语,只是深深低下头,将干裂的唇印在婴孩眉心。良久,才抬起头,望向窗外漫无边际的黑暗。

      苏锦书想开口问什么,视野却骤然模糊旋转。药香陡然浓烈,混杂着炭火的气味。那陋室的女子,那窗外的夜,都如水中倒影般晃荡着碎裂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将她从梦境中拽出,喉咙如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少夫人!你醒了!”

      冬画的脸凑到近前,眼眶红肿如桃,泪痕未干。她身后有一人,正将一碗褐色的药汤从炭炉上的陶罐里倾出,那清苦温厚的药香正是由此而来。

      苏锦书勉强转动眼珠,打量了四周,发现此处正是她住的客寮,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悬着一幅褪色的菩萨像。窗外天色昏暗,晨昏难辨。

      “我……”她张口,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檀越莫急着说话。你在后山染了极重的风寒,邪气入体,兼有心火郁结。高烧了一夜一日,现下热虽退了,元气大伤,需好生将养。”

      一老尼端着药碗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她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皱纹如古柏年轮般深刻,一双眼睛却澄澈明净,仿佛能洞见人心深处细微的褶皱。苏锦书茫然地看着她,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药王院的老尼静慧。

      冬画忙将苏锦书扶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又接了药碗,一时间有些忙乱,动作间她怀里的苏锦书只觉浑身酸软如棉,额头仍隐隐作痛。

      “皇后娘娘她……”苏锦书勉强恢复了些神智,想起雪夜之事,担忧地看向身边的冬画。

      静慧师太神色平静如深潭:“娘娘凤体亦感不适,昨日谈罢便回慈航院了。嘱咐老尼好生照看你。”她顿了顿,目光在苏锦书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似有微光一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雪又下了一夜,山路积了尺余。寺中僧人已在清理,但至少还需一日。苏夫人近日怕是走不得了,安心在此养病罢。药需趁热喝。老尼再去煎第二剂,晚些送来。”

      行至门边,青灰下摆拂过门槛,她忽又驻足,侧过半张脸。油灯光晕在她深刻的纹路上投下柔和阴影,那眼神中饱含阅尽沧桑的悲悯:“夫人心中若有块垒,不妨倾于可信之人。心事如积薪,久闷则成焰,终将自灼。恰似陈年旧伤,每遇阴雨,必绵绵作痛。”

      苏锦书俯身谢过,静慧合十回礼,禅房门轻轻合上。待到脚步声渐远,室内只剩苏锦书与冬画二人。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药香、檀香和陈年木料气息混在一处,有种奇异的安宁。

      苏锦书心下也安定了下来,看着身边的冬画,冬画笑道,“少夫人还是先把药喝了再说话吧。”

      苏锦书缓缓垂眸看着碗中深褐的药汤,汤面倒映出她憔悴的面容。这副模样让苏锦书莫名想起梦里的女子,心里一恸,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意从舌尖直冲头顶,激得她打了个寒噤,神智却清明了几分。

      昨日山巅的对话,皇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此刻都清晰地回响在脑海。

      “昨日我昏倒后,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将空碗递给冬画,目光追着她舍不得放开。

      冬画接过碗,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仔细回忆:“皇后娘娘见您倒下,便唤了人来。是静尘师太和另外两位比丘尼将您扶回来的。娘娘当时……”她蹙眉思索,“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嘱咐好生照料。倒是临离开前,她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您一眼。”

      “没有为难你吧?她看我们的眼神如何?”

      冬画抿了抿唇:“倒是没有。我也说不好,不是担忧,也不像是责备,只是平静得很。”

      平静,苏锦书想起夏日水阁里,她们看到莫名其妙七窍流血的宫女时,皇后那种诡异的平静。

      “还有,”冬画压低声音,“静尘师太她们帮我扶您回房时,奴婢看见皇后娘娘独自在梅林里站了好一会儿。雪正紧,她未撑伞,仰首望梅。后来奴婢好像听见她轻轻念了句什么诗,离得远,没听清,只隐约有‘故园’‘春风’几个字。”

      故园无此声,春风不度玉门关?还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苏锦书闭上眼,高热时的幻境再次浮现。那个抱着婴孩落泪的秀美女子,破陋小屋,碗中野杏。那女子唤怀中的孩子“囡囡”,她有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杏眼,说话时吐字清晰,哼曲时调子虽悲,却有种天然的韵律感。

      皇后口中的故人,却是“自己认不得几个字,却偏喜欢听人念诗,喜欢收集压花的旧书页”。

      是两个人吗?还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境遇下的不同面貌?

      苏锦书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高烧虽退,头脑仍昏沉沉的,许多线索碎片般在意识中浮沉,一时难以拼凑。她甩甩头,将这无解的疑惑暂且压下,目光触及那个鸦青绸包裹。

      “那个包裹……”她抬眼看向冬画。

      冬画会意,从屋角桌案上取来那个鸦青绸料的狭长小囊,双手递上:“少夫人昏倒后,皇后娘娘让我拿着东西原路返回,”她迟疑了一下,“说此物既已交到夫人手中,便该由夫人在合适的时候亲启。”

      苏锦书接过小囊。鸦青绸料在昏暗光线下近乎墨黑,背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绸料冰凉,在掌心沉甸甸的。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织纹,仿佛能触到何辰常年穿着这料子时留下的体温。

      “少夫人,”冬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包裹您要现在打开吗?”

      静云师太曾说,鸦青小囊须在佛前,由承其愿,知其心的应缘之人亲启。

      但是苏锦书明白冬画的担忧。明明东西就在手边,却因这些个虚空的条件一直不解开,实在是夜长梦多。

      “先看看吧。”苏锦书轻声道。

      话刚出口,她忽然有些怕打开那个鸦青小囊,怕里面真是何辰魂魄凝结而成的什么太过沉重的东西。她坐起身,伸出双手轻捧起背包掂了掂,很轻,不像装了多少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背包开口的系带。

      带子是用同色粗布搓成的,打了两个简单的结。她慢慢解开第一个结,指尖微颤。第二个结有些紧,是死结,她费了些力气才解开。

      系带松开的刹那,背包口微微张开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旧纸的气息飘散出来。

      苏锦书闭上眼,复又睁开。她将手探入背包,指尖触到一样方正硬挺的物事。

      是一本书。书不厚,蓝色封皮已磨损得泛白,边角卷起。封面上是五个褪色的隶书:夏侯阳算经。

      苏锦书怔住了。

      算经?

      她快速翻开书页。纸质粗劣,是坊间最常见的刻本。里面密密麻麻,尽是田亩丈量、赋税摊派、粮秣计算的算题与解法,配着简略的图示。

      彻头彻尾的实用算学典籍。

      何辰确实长于算术,这个她在管家时已有所见识。不过这种时候,拼死拿一本算经是怎么回事?

      莫非不是为了给她看的?若是宁知远需要,宁府的悬解书斋里庋藏丰富,历代善本皆有,何须何辰随身携带这样一本普通的坊刻本?若是旁人托他转交,又是谁?为何要转交一本算经?

      她仔细检查书页。纸张因常年翻阅已变得柔软,有些页脚有深深的折痕,像是被反复打开到某一页。但书页间没有批注,没有夹带任何字条,干干净净,就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算经。

      苏锦书一页页翻过,越翻心头疑云越重。书中内容毫无特异之处: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勾股……都是算经常见门类。例题也无非是某县田几何、需纳粮几何、摊派丁役如何计算之类。

      太普通了。普通到它出现在何辰的包裹里,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常理,如此滑稽离谱。

      就像一块看似平常的石头,偏偏被藏在最隐秘的匣子里。你明知它不该在那里,却看不出它有何特别。

      “少夫人?”冬画见她盯着书发呆,小声问,“是什么书?”

      苏锦书摇头,将算经轻轻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粗糙的边缘:“我不知道。”

      冬画凑上前看到书后,也只觉莫名其妙,“我倒是知道何辰哥的算数不错,到也没想到他这般痴迷。”

      炭火在盆中轻轻爆了一声,火星溅起,旋即熄灭。窗外的雪又细密了些,沙沙地落在窗纸上,像是无数细语在催促。禅房里,灯焰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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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锦书冲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