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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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旅馆回来后，季屿川仍然惜字如金，不过两个人总算是有了些交流，偶尔运气好，池砚舟还能蹭上一口饭。
这样过了几天，池砚舟打开家门，却没有闻到往日的饭香，季屿川坐在沙发上，身上是崭新的灰色呢子风衣。
“这身衣服很搭你啊。”他凑过去摸了一把，料子柔软顺滑，肯定不便宜。
他有些羡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买身新衣服。
“可以啊，穿这么正式，打算去见谁呀？”
“我要走了。”季屿川没接他的玩笑，“这是差你的水电费，房间打扫过了，我没带走的随便你处置。”
池砚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有些恍惚，原来半个月这么快就过去了。
他握着那几张还带着温度的钱，声音有些发干，“一定要走吗？”
“嗯。”季屿川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你还没受够我？”
“你挺好的。”
“但我受够了。”
池砚舟有些心碎，自己真有那么招人烦吗，他低声道，“对不起，之前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问题，你也挺好的。”季屿川顿了顿，“只是我有点累。”
“你打算去哪儿？”
“一个轻松的，没有压力的地方。”季屿川垂下眼，语气轻飘飘，“想去很久了。”
大概是要回家吧，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没机会再见了。
真好啊，他还有家，不像自己，遇见什么都只能硬抗。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办法挽留，池砚舟沉默着站了一会，把手里的钞票递回去，“还你的。”
季屿川没接，“不用了，你留着吧。”
见他不收，池砚舟干脆直接塞到他口袋里，“说好了你是帮忙垫的，我不能白拿你的钱。”
季屿川没再推拒，低头数了数，又抽出几张递回来，“这些就够了。”
池砚舟心里还有很多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挤出一句：“给我留个号码吧。”
季屿川摇头，“我没有手机。”
“我留给你。”他随手撕掉一页日历，飞快地写下一串数字递过去，“有了新号码记得打给我，我有机会去找你玩。”
季屿川盯着那张纸，不知在想什么，半天才接过去。
“我走了。”
池砚舟努力让笑容自然一点，“注意安全，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季屿川把这几个字慢吞吞地在嘴里嚼了一遍，才转身离开。
铁门砰一声把两个人隔绝开，池砚舟在原地愣了一会，像是还没从告别里回神。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那里摆着一箱可乐，还是罐装的。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气泡炸进喉咙，他心里泛起一丝酸涩，人都走了，干嘛还留个念想。
电视里播着他最喜欢的霸总剧，他却只是盯着电视发呆。
一个人独享这间屋子，明明是开心的事，可现在沙发另一侧空荡荡的，楼上吵闹的声音传来，他只觉得落寞。
况且他还要去找新的室友，要是找不到，付不起房租，不知道能去哪里住。
思绪像一团乱麻，他叹口气，烦躁地起身去关电视，脚尖却不小心蹭倒了垃圾桶，里面的垃圾滚落一地，有的甚至滑到了沙发下面。
沙发前的缝隙很小，他深吸一口气，以一个怪异的姿势跪趴在地上捡垃圾。
他伸长胳膊一样样往外摸，废纸团，零食包装袋，还有个小药瓶。丢进垃圾桶前，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药瓶上的字。
劳拉西泮。
这个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妈妈死前吃了大半年。
他脑子轰一声炸开，关于那个人许多不寻常的细节跳出来。
没机会火的书，突然换的新衣服，还有那个没有压力的地方。
强烈的不安感袭来，他一骨碌爬起来，必须立马把人找回来。
可季屿川离开已经整整二十分钟了，要去哪里找人？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季屿川的卧室，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
房间整洁得过分，空气里飘着一股洗洁精香味，纸箱里装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杂物，季屿川什么都没带走。
池砚舟越看越心慌，他对着空气道了声歉，开始翻找起来。
衣服都一件件抖开，抽屉、枕头底下，甚至趴到床边摸了一遍床下。
除了被撕个干净的笔记本，什么都没有。
池砚舟脑子一片混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季屿川的每句话都倒带回放。
有没有什么暗示，他有没有提过什么地方？
他急得快哭出来，拍着自己的脑袋，努力回想每个细节。
“你打算搬去哪儿？”
“河里。”
这句话一闪而过，池砚舟猛地站起来，拎起外套冲出房间。他跑得太急，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脑袋狠狠撞上楼梯边，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敷衍，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方向。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到路口，季屿川已经离开了五十分钟。
这里位置偏僻，时间又晚，连个车影子都见不到。他焦急地盯着表，恨不得能立马长翅膀飞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池砚舟不断往前走着，好像过了两个世纪那么长，他就快要绝望了，才终于见到一辆出租车晃晃悠悠驶来。
他拽着车门飞扑上去，“师傅，到附近的河，快！”
“这附近没有，远一点的南面一条，北面一条。”
“去近的那一条！”
司机没再多问，车身猛地冲出去，他十指交握，指尖泛白，死死盯着前方，心跳快得要把胸腔撞碎。
这是道生死攸关的选择题，他只能祈祷自己能赌对。
求求你，一定要动作慢一点，一定要等我赶到。
季屿川半个身子趴在围栏上，前额几缕头发随风摆动，遮住部分视线。
河水不算清澈，一个塑料袋奋力翻滚着，风拂过水面，吹起几圈涟漪，连带着倒映的灯光也被搅散。
他望着那些光点出神。
今天是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天，他拿到工资，去了羡慕很久的高档餐厅，看了场电影，买了过去看都不敢看的衣服。
最后的零钱，他买了喜欢的作家的新书，不然到底下太无聊。
说来也讽刺，这么简单的愿望，他直到死前才实现。
他掏出怎么也改不过的稿子团成一团，四下找了一圈没找到垃圾桶，又默默塞回口袋。
他一只手握住栏杆，借力跨上去。
这种糟烂的生活总算要结束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还没来得跳下去，就被人从背后紧紧勒住。
身体卡在栏杆上，胯/下硌得生疼，肚子被挤得想吐，他本能地挣扎起来，身后的人环得更紧了。
“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我们慢慢聊好不好？”
池砚舟喘着粗气，一句话断成了好几段。
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季屿川皱起眉，有些烦躁，“你想说什么，劝我好好活着，跟我说人生有多美好？”
“不是，”池砚舟语气又快又急，“你做饭特别好吃，虽然你不爱说话，但是我能感受到你是个特别好的人，而且、而且你不是想写书吗，我还等着看呢。”
“你放手。”
“不放，你有本事就拉着我一起下去！”
“我要上不来气了。”季屿川从喉咙中挤出这句话，他快被钳成两半了。
池砚舟松了些力道，却仍然环着他不肯放，“那你松手，我抱你下来。”
季屿川犹豫片刻，缓缓松开围栏，池砚舟却重心不稳，抱着他仰倒下去。
动静不小，估计池砚舟摔得不轻，而他被护在怀里，一点也没伤到。
这个人真是，没实力还要逞能。
池砚舟顾不上疼，爬起来抓他的胳膊，生怕一个没注意他就要跳下去。
“你跟我说说呗，为什么想不开？”
季屿川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和你有心灵感应。”
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季屿川懒得追究，换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救我？”
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拼命想让他活着。
池砚舟极其认真，“因为你真的很好。”
“我不是什么好人。”
“你只是看不到自己的好而已。”
“你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说这种话，何况我对你不怎么样。”
“对我来说足够了。”池砚舟盯着他，打起感情牌，“我妈走得早，我爸娶了新老婆，很久没人关心我了，所以我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你。”
季屿川果然沉默。
“你在这多冷啊，”见他不再抗拒，池砚舟靠近了些，笨拙地地帮他理了下变皱巴的风衣，“冬天跳河很痛苦的，不然你等到夏天再来。”
季屿川有些自嘲地扯扯嘴角，“我就是从夏天拖到冬天的。”
那时候水中飘着花瓣和落叶，比现在要漂亮许多，可惜他一直没下定决心。
“那就再拖一次吧，夏天也没多远，万一就变好了呢。”
其实被拉住的那一刻，季屿川就突然没那么想死了。结束也需要勇气，他积攒起来的勇气被耗光了。
只是他也没有勇气接着活下去。
见他沉默，池砚舟晃着他的袖子，眨巴着一双杏眼，可怜兮兮地瞧着他，“我一个人很孤单很寂寞，就当陪陪我，别走好不好？”
季屿川盯着地面，很久才再次开口：“我白天花光了钱，这个月没钱吃饭，房租也凑不上。”
“钱可以赚，只要有我一口饭，肯定不会让你饿死。”
“说得好像你有钱吃饭一样。”
“你口袋里不是还有几十吗，先花着，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要是交不起房租怎么办？”
“那就一起露宿街头，我帮你挡风。”
“谁要和你露宿街头。”季屿川被逗笑。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你要多笑笑。”池砚舟也跟着笑起来，“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别憋着，我陪你一起扛。”
季屿川愣住了，朋友这个词太陌生了，他没敢应声。
良久，他低声道，“你会受够我的。”
“我这个人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要不要试一下？”池砚舟站起来，把手伸到他面前，“走吧，跟我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