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的春天》nowheretrain

62、Chapter 62

　　李夏也知道今天突然把小刚他们叫出来吃饭有些唐突，但她实在按捺不住了，她想见见春天。

　　不久前的一个夜晚，她在一家餐厅碰到正在兼职的冬智，好在她吃完饭，冬智也换班了。

　　那时候眼尖的她就注意到，冬智身上穿的，是新衣服。

　　载冬智回学校的路上，她笑呵呵的问：“新衣服吗？真好看。”

　　林冬智一听，不好意思的低头，也笑了：“不是新的，是春天姐给的。”

　　罗春天？李夏微怔，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她的名字。

　　林冬智向来信任姑姑，于是滔滔不绝的跟姑姑讲起了去Gebo兼职做模特的事情，还有去春天姐家留宿的夜晚。

　　李夏也就此得知了冬智衣服的来历，还有...春天的过往。

　　“姑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看李夏一直沉默着，林冬智怯怯的问。

　　“没有，”李夏微笑，“听起来你们相处得很不错。”

　　原来姑姑一直在听，冬智露齿笑：“嗯嗯，春天姐和萧枫姐都很照顾我！”

　　“就是，”说着，她低下头：“我从没想过春天姐以前有着那样的生活，她明明看起来那么自洽，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大人！”

　　李夏听着，笑得合不拢嘴：“那有什么完美，都是生活。”

　　但是她确信，春湖能够如此喜欢春天，那么春天就很完美。

　　“很紧张吗？”吴刚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好像变了，脸上也出现了少见的神色。

　　罗春天深呼吸，承认：“有一点。”

　　“春天姐姐不怕，”吴春湖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信誓旦旦：“姑姑很和蔼！姑姑一定会很喜欢姐姐的！就像春湖一样！”

　　罗春天勉强扯出笑容，“好，借春湖吉言了。”

　　吴刚握紧她的手，温声：“真的没事？不然我找个借口跟你一起走？姑姑大概就是想见见春湖而已。”

　　“没事，”她紧紧的回握：“哪有临门一脚还打退堂鼓的，走。”

　　餐厅比想象中的安静，吴刚报上名字后，服务员领着他们来到了餐桌。

　　李夏早早就坐在那里，她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讲究的男人。

　　她看到孩子们过来了，站起身，优雅的招手：“来了。”

　　男人名叫周焕，也站起来，大大方方的自我介绍：“我是李夏的旧识，也是这间餐厅的老板，叫我老周就行。”

　　吴春湖嘴甜：“周叔叔好。”

　　周焕被叫得心花怒放，蹲下身慈眉：“你就是春湖？果然跟李夏说得一样可爱。叫我周伯伯就行。”

　　简单的寒暄过后，罗春天满身僵直的坐了下来，她想给李夏留下好印象，可惜她们之间的第一印象，不在这家餐厅，而是在上河镇的便利店。

　　那时的她思绪纷乱，不给任何人好脸色，李夏就是其中之一。

　　然而李夏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她，而是把春湖抱到自己身边，附在春湖耳边悄声：“待会儿你吃到一半，就让爸爸带你去那边的游乐园玩。”

　　“为什么？”春湖用气音回。

　　“因为姑姑想和春天聊一聊。”

　　吴春湖睁着大而无辜的眼睛，可怜巴巴的问：“姑姑不会不喜欢春天姐姐的，对吧？”

　　李夏点头：“嗯，姑姑喜欢春天姐姐。”

　　吴春湖肉嘟嘟的脸颊堆起，开始机灵的讨价还价：“那姑姑明天能不能带我去吃麦当劳？”

　　“可以，但是要少吃一点。”

　　晚餐比想象中的要和谐，罗春天默默地听着他们聊着家长里短，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别人的家长里短一般都绕不开父母，但吴刚的家长里短，似乎和他的父母毫无关系。

　　交往的这段时间，她甚至都没听过他主动提及自己的父母。

　　她有过好奇，但还是决定不多问，等他自己说。

　　李夏偶尔也会问问她的现状，那段在便利店里有些咄咄逼人的问话场景仿佛不复存在。

　　“咳。”李夏轻咳了一声，春湖马上会意，她拉着爸爸，指向不远处的游乐场：“爸爸，陪我玩。”

　　吴刚本能的答应，但把春天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像有点...

　　不等他多说什么，罗春天就笑着对他们说：“去玩吧，刚吃饱别玩得太狠了。”

　　吴刚抱起女儿，眼色担忧的看向她，也不说话。

　　“我没事。”她小声，手在桌子底下拼命推搡他，可惜没推动半分。

　　“那我们很快就回来。”吴刚揉揉她的手，歉意自己今天的作为。

　　看着侄子带春湖走远后，李夏才回过头来笑对春天，“今天玩得开心吗？”

　　许是方才的温馨，让罗春天的紧张缓解了很多，她自如：“嗯，很开心。”

　　她的包里，还放着春湖捡来的小花朵，她可是要遵守诺言，要把那些花朵做成漂亮的开花。

　　“那就好。”李夏笑眯眯的，她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春天。

　　这一下让罗春天直接梦回在ACCESS工作的时候，那时候的她可是名片不离身。

　　她疑惑的接过李夏的名片，不知何意。

　　但在看到上面的名头时，她震了一下：ACE投资？！

　　这不是前段时间投资萧枫工作室的那家吗？李夏是董事长？？！

　　罗春天的脑子一下就宕机了，不是...这是什么...

　　我现在应该讨好吗？于公于私好像都应该这样做？明明是百利无一害的选项...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但依旧没有好解。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吴刚的姑姑，也是ACE投资集团的董事长，李夏。”

　　罗春天收起名片，决定用不卑不亢的神情继续下去：“您好。”

　　李夏淡笑：“你以后叫我姑姑就行。”

　　“姑姑好。”她乖乖的。

　　“抱歉，之前在便利店这么对你，你一定觉得很荒唐吧？”

　　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她迎来了姑姑的道歉。

　　李夏接着说：“其实ACCESS广告也是我们集团投资的公司之一，这一块是我负责的，ACCESS平时的业绩我看在眼里，尤其是你所在的部门，你真的很出色。”

　　“在你离职了之后，我去你的住所找过你，你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没想到居然在小刚的便利店遇见你了，所以那时的我才想要迫不及待的留下你，可惜没能成功。”

　　“啊...”罗春天微微歪头，她没想到李夏居然这样挽留过自己，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冲动离职的。”

　　她确实不是冲动，她再也不想过那种一下班就看到天边太阳的生活了。

　　当初她靠着毕业作品集被ACCESS一举相中，这无论是在专业里还是放眼全国，她都可以说是万里挑一。

　　她也很欣喜，因为她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广告行业，也很喜欢广告的制作过程，无论是哪一种，只要一入了心流，她就会产生无限动力。

　　但她知道，她眼前唯一的障碍，不是别的，而是自己的父母。

　　妈妈雷丽自她小的时候就一口认定她是一个没有任何艺术天分的孩子，一直到她考上了大学，选了专业，妈妈都不看好。

　　而爸爸，他则是一心想让自己考公进编，用他的话来说：“大学什么的，不过是一个流程，我把你培养得这么好，还不是为了给国家输送好苗子。”

　　可是，妈妈爸爸的观念没有能够动摇她，她在接到ACCESS面试申请的时候，特意回家吃饭，和他们说了这件事。

　　原本爸爸就因为她没有备考公务员而不开心，但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脸上难得流露出了认可的神色。

　　而罗春天，敏锐地扑捉到了这个表情，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希望得到认可的神色。

　　至于妈妈，她依旧冷嘲热讽：“他们是找不到人了？怎么就看上你了。”

　　罗春天对妈妈此举早已防御力点满，她面无表情的吃菜，心里决定了：我一定能在ACCESS大有作为。

　　结果如她所愿，短短的几年时间，她就坐上了主管的位置，但代价是不分昼夜的工作。

　　渐渐地，她记不清当初爸爸那认可的神色里有几分是真的为了她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而高兴。

　　相反的，她的压力愈加大，大到以至于她已经无法靠盲目消费来填满内心的缺口。

　　至于内心的缺口是什么，她有时候也搞不清楚。

　　她甚至会觉得，自己之所以在做这份工作，完全就是为了爸爸对她的期待，期待她平步青云，期待她超越所有人，期待他的女儿能给他带来荣光，就像她在学生时代所做的事情一样。

　　她分不清自己是否还喜欢这份工作，她只是每天过着自己的日程，那种熟练到发指的日常。

　　以至于，她还没看清自己被蚕食殆尽的身体，她就已经崩塌了。

　　所以她辞掉工作，回到了那个她一点也不了解的上河镇。

　　她决定换掉手机号码，关闭所有通讯，老老实实的待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直到那些习以为常的工作日常在她手边淡忘。

　　但她没有如愿，在某一个夜晚，她在便利店遇到了李夏，那个一上来就向她急切询问工作的“疯女人”。

　　她原本不想谈的，一点都不想，但现在不一样了，有哪里不一样呢？罗春天看着眼前的李夏，她也说不清楚。

　　如今的李夏仅仅使用三言两语，就叩开了她紧闭的门扉。

　　她觉得，现在再谈起，也不会如此颓丧了。

　　而且令她“痛心疾首”的是，在和第三方广告设计天拟对接的时候，她的熟练程度仿佛在职人员。

　　那萧枫的话来说，她真的是那种学任何事都又好又快的人。

　　“现在我在Gebo工作室做制版师助理，也蛮好的。”

　　李夏温笑，点头：“嗯，小刚跟我说过，我看过Gebo设计师的作品，很不错。”

　　“谢谢您。”得到了别人的认可，她发自内心的高兴。

　　“你说我过两天去定制两套怎么样？我看了下个季度的新品，还蛮对我胃口的。”

　　罗春天脸上笑意渐浓：“随时欢迎您来。”

　　她看着春天的笑脸，心里欣慰：真是个坚强的好孩子。

　　或许春天并非幼时小刚说的那样，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相反，就她所掌握的，春天的母亲并不想其他母亲那样爱着自己的孩子，由此可推，她的童年应该也很煎熬。

　　但如今看来，她心灵的光芒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迸发出了更大的光辉，闪耀得她直想仰望。

　　她原本还想说更多，但现在看来，真是多虑了。

　　“小刚他很害羞，哪方面都是，”现在她该好好的担心自己的小孩了，“你可能要多观察，才会知道他想要什么。”

　　她总是想起小刚小的时候，有很多东西他不好意思开口问她要，支支吾吾的，表达也不清楚，好在她人精，总是能猜到侄子心中所想。

　　她害怕他在春天面前这样，会让春天不耐烦。

　　罗春天听完，无奈一笑：“好的，姑姑。”

　　这话不假，吴刚真的很害羞，遇到一点事情就要脸红，就连当初表白都是她先开始的。

　　他当初竟然因为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追求者就要退缩，现在想来她还是无奈。

　　相比起无奈，她更害怕她会后悔，后悔自己因此错过他。

　　“我其实...很喜欢他，”罗春天摩挲着手里的杯子，低头看着清澈的水，笑：“他太温柔了。”

　　太温柔了，让她恍惚自己是被月光拥抱着。

　　有时候太过温柔了，让她自愧不如。

　　说到温柔，李夏呵呵的笑了：“是了，他就是性格太好了，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吭声，自己受着，”说着，李夏明媚的眼睛忽的黯淡了两秒，手也下意识的抚上了自己的右眼。

　　她一愣，知道李夏这个动作的含义，在博物馆遇到黄天一的那天，吴刚就跟她说清楚了眼睛的事。

　　“小刚他...”李夏抿嘴，脸上露出惭愧的神情：“跟你说过了吧？”

　　“是...”罗春天点头，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不过他也说了，这件事不是您的错...”

　　“他总是这么说，”李夏一听到这几个字，眉头蹙起，她甚至想让他骂一骂那个该死的黄天一呢？可他从没这么做过。

　　“性格真是和他妈妈一样，体贴到让人哑言。”

　　爱能改变一切，这是李夏见到黄婉最后一面时，她所说的话，她居然真的相信自己那愚蠢的哥哥能够因为爱而改变。

　　爱让她变得懦弱，至少李夏是这么想的。

　　但也许正是她的这种信念，小刚被她教育得温和礼貌，在她把小刚接回来的时候，她几乎就没怎么操过心。

　　“妈妈？”这个词被提及，罗春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吴刚从没跟她说过双亲的事。

　　李夏也瞧出来了，她不动声色的变换神色，重新露出了让人舒服的笑容：“关于他的父母，小刚还没跟你说过吧？”

　　“这件事情，还是等小刚自己跟你说吧，好吗？”李夏观察着罗春天，“毕竟这不是一件让他开心的事。”

　　不开心？罗春天眨了两下眼睛，原来他也和父母关系不好吗？而且听起来还很隐蔽。

　　“嗯，好。”她不假思索的应了下来，她尊重他，也尊重眼前的女人。

　　这时吴刚抱着睡着的女儿走过来，他原本很担心春天，可在见到她脸上的笑容之后，就转过身一心一意的看着女儿，防止她受伤。

　　李夏站起身抱过春湖，熟练的拍背：“这么快就玩累了？”

　　“嗯，今天去的地方太多了。”吴刚坐回春天身边，罗春天悄然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切安好。

　　李夏看到侄子脸上流露出的真心淡然的笑容，识趣：“那我就带春湖先回家了，小刚你要把春天安全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