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的春天》nowheretrain

57、Chapter 57

　　回到家，罗春天看到依旧放在角落的布料，她脱掉鞋子，窝在布料旁，打开淘宝，打算往家里买一些裁缝用具。

　　想着往后趁休息日，一点一点把衣服做好。

　　她正挑缝纫机挑得上头呢，爸爸的电话打过来了，罗春天目光一沉，她如同先知一般，预知了这场对话的内容。

　　“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名？”是一种略带质问和后知后觉不爽的语气，罗卫国的声音生硬的从听筒处传来。

　　罗春天没想隐瞒，这件事迟早都要被他们知道，“吴刚，上河镇的吴刚。”

　　话毕，她就听到了那头妈妈传来轻蔑的笑声，和鄙夷的问候：“就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

　　“我们女儿还真是会挑男人。”

　　罗春天抿着嘴，她没有办法反驳，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罗卫国脸色一沉，直接把电话挂了。

　　通话内容比预想的还要简短，父母那种处处对她不满意的态度，她早已习惯，但她担心如果他们提出要见面，吴刚会被妈妈的言语奚落。

　　这样的场面她不能容许。

　　真是可悲，罗春天怔愣的看着手机屏幕里停留着的缝纫机，我真可悲，这样的想法，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出现。

　　眼中不知何时噙满泪水，她眼睫稍动，大而滚烫的眼泪成串落下。

　　既然不满意我，当初为什么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时至今日，她还是会想起妈妈说的那句：她是碍事的存在。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可惜没有。

　　罗春天站起身，打开冰箱，想要喝一杯。

　　但冰箱里已经没有啤酒了，只剩下一瓶还没开封过的威士忌。

　　她把目光移向金灿灿的酒瓶，不假思索的打开，给自己倒上了一杯。

　　酒的纯度很高，入口辛辣，也只有这样，才能麻痹她的神经。

　　她从鼻息深深叹出一口气，盯着面前的白墙发呆，她什么也不想想。

　　可惜，下一秒，她的手机就响了，是爸爸，罗春天沉重的叹气，接起：“喂。”

　　罗卫国语气里满是不满、不解和愤怒：“你知不知道吴刚是个什么人？”

　　“...你想说什么？”她疲惫的眨眼，她已经认清了，她的人生中，只要牵扯到了自己的父母，再简单的局面都会变得复杂。

　　“他爸妈在很久前就被一场火烧死了，他爸酗酒，他妈也没有正经工作，听说就是个洗碗的。他现在也没有正经工作，还有个孩子，你...”

　　正经工作，罗春天真的要被这几个字眼烦透了，到底什么才叫做正经工作？

　　工作就是工作，为什么要这样分类？她知道，爸爸眼中的正经工作，除了国家饭碗，就是大型企业，其他的，他一眼都瞧不上。

　　后面爸爸叨叨的那些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现在最在意的是，爸爸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这些事情，连吴刚本人都没有主动向她提起过，想必他也介意这段过往，“你是怎么知道的？”她的语气十分冷静。

　　罗卫国看女儿主动问起，得意的哼气：“吴刚的妈妈就是上河镇的人，我随便问问就有人告诉我了。”

　　“而且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和这么一个人谈恋爱的！你倒好，上赶着帮人家养小孩，你今年到底是怎么了？”

　　“好好的工作也不做，找的还是这样的人...”

　　爸爸的话，在她耳边沙沙的，全部变成了白噪音。

　　后来是怎么挂上电话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通话的过程中，手中的酒在不停的往嘴里送。

　　好在她酒量和自制力都很不错，没有把自己灌到烂醉的地步，她平静的清洗酒杯，但眼中的眼泪像是关不上的水龙头，止不住的往下落。

　　她的父母，总是不择手段的把她送到他们想让她走的道路之上，可能是她以往的乖顺让他们迟钝，又或者是她终于埋藏不住心里堆积的欲望，所以，今年的她，让对那个“她”习以为常的父母感到陌生。

　　他们甚至都没有主动问过她，她原本是不是想要这样想、这样做的。

　　他们不会问。

　　她看着水流冲刷着透明的玻璃杯，然后滑过自己的手背，她恍惚，脑中一直回放刚才爸爸说的话：他的父母都被烧死了，他的爸爸酗酒...

　　她又想起不久前在便利店门口的夏天，他对着她说少喝一点。

　　他不喝酒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爸爸？

　　她出神的想着，刚要把玻璃杯擦干放在架子上，门铃声响起。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手一抖，玻璃杯摔落。

　　哐啷——

　　刺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她知道来人是吴刚，于是冲着门喊：“你自己进来！”

　　然后她蹲下，手忙脚乱的收拾碎玻璃。

　　大概是看着玻璃是大块碎裂，她竟然直接用手去捡，但玻璃上还有水，很滑，她一个没注意，手掌被划破了。

　　吴刚推门，一低头就看到她手掌中的鲜血。

　　他把礼袋丢在一边，紧张：“你怎么受伤了？”

　　“家里有没有创可贴和酒精？我帮你简单处理一下。”

　　看到他，她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她不在意自己的伤口，而是把目光落在礼袋上，她猜得出那是他带来的礼物，笑着好奇：“你给我买了什么？”

　　吴刚专心的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花，轻轻的拿过她的手，皱眉看着她掌心的伤口，边吹边说：“可能会有点痛。”

　　“我不怕痛。”她弯着眼睛看他关心着急的模样，心里满是安稳。

　　还好伤口不深，直到把创可贴贴好，他才松了一口气，抬头，语重心长的叮嘱：“下次记得用扫把，嗯？”

　　说完，他就愣住了，他这会儿才注意到她红红的眼睛，和浑身的酒味。

　　“你...”

　　罗春天有些心虚，她刚才喝了不少酒，她往后撤了撤。

　　“不是，”吴刚把她拉回来，他不介意她喝酒，手指抚上她眼下的皮肤，心疼：“你哭过了？为什么？”

　　她更心虚了，避开他炽热焦灼的眼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她还是支支吾吾的开口了：“我刚才跟我爸妈说了，我的男朋友是你...”

　　“嗯。”吴刚一听这话，笑了。

　　罗春天的余光瞥到这可可爱爱的表情，直觉得自己有罪，她实在是难以启齿自己父母做了什么，于是生硬的转移话题：“对了，你是不是给我买东西了？”

　　说到这个，吴刚笑得更开心了：“刚才去了一趟商场，看中了一条项链，觉得很适合你，就给你买了。”

　　“你先坐着，我清理好玻璃就过来。”

　　她看着他细心的把碎玻璃重新放进一个袋子，用胶带缠好，动作稳重，不疾不徐。

　　如果能这样一直看着就好了，她想。

　　手机的震动把她的注意力带回，是爸爸发过来的消息：【我再跟你说一次，像吴刚这样眼睛有缺陷又有孩子的人，而且还不清楚孩子的妈妈是谁。】

　　【而且他还是开便利店的，收入没有保证，养孩子的压力可一点也不小，你最好想清楚。】

　　刚才建立起来的温馨气氛，在她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瞬间降到冰点。

　　罗春天想要反驳，可她只觉得手指无力。

　　他的眼睛怎么了，只不过是右眼看不见了，生活正常，一点都不碍事。而且春湖就是吴刚的小孩，这一点她从来没质疑过。

　　况且，他还亲自跟她说过春湖的情况。

　　她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愤怒和被误解的委屈在不停交叠。

　　眼中的眼泪，不知不觉的又爬上她的眼眶。

　　“春天？”吴刚一早就把垃圾收拾好了，他刚才高高兴兴的拿着礼袋，一边走向她，一边跟她说：“我们都给你买了小礼物，你打开门看看，喜不喜欢？”

　　但他注意到她僵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向手机，一动不动。

　　他不明所以，于是坐到她身旁，也看到了聊天框里的内容。

　　罗春天余光看到他做到了自己身旁，吓得赶紧摁灭了手机。

　　她的脸吓得发白，但比解释的话语先到来的，是她满脸的眼泪。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但眼泪凝聚得愈发的多，她也慢慢的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只得边抹眼泪边道歉。

　　她知道她的父母很刻薄，很瞧不起人，所以她从不期待别人能理解自己生长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父母。

　　可她害怕他会对她失望。

　　她吸着鼻子，还想要解释：“我爸爸他本来...”

　　“好啦，”吴刚抽出纸，帮她擦眼泪，“我能理解。”

　　这话让她的眼泪瞬间止住了，她皱眉生气：“你理解？你为什么要理解？你不应该怨恨我爸吗？你至少要生气吧？”

　　“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凭什么瞧不起你？开便利店怎么了？自给自足就够了。”

　　说着，罗春天也觉得自己很自私，她看似在帮他说话，其实她是在借着这种情况谴责她的爸爸，宣泄自己的不满。

　　吴刚放下袋子，温声：“你爸爸说的都是实话，春湖的情况你也知道。”

　　“刚才不开心，也是因为这个吗？”他把她揽过来，相互依偎。

　　“我不生气，因为你说了你喜欢我，我怎么气得起来。”

　　他的温柔让她原本收着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抱着他，在他怀里哇哇大哭。

　　罗春天断断续续的说：“你是傻瓜吗？就凭我喜欢你，你就能包容这么多？”

　　“嗯，我能。”

　　吴刚任她埋在自己怀里落泪，他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不厌其烦的抚摸着她的后脑，希望能给她带去丝丝安慰。

　　他应该怎么对她说呢？他原本只期待她能多看自己一眼，没想到，上天垂怜，她不仅仅是多看了他一眼，还能耐下性子听他说话。

　　没有偏见，没有傲慢，就是这样静静的听着，把他想要倾诉的，全部接受。他需要的，她都有。

　　他这一生没有发生过什么好事，非要算的话，有四件，一是有一个爱他的妈妈，二是和姑姑一起生活，三是遇到了春湖，再有，他看向怀里抽抽噎噎的春天，

　　再有，就是能够和她在一起。

　　他把她拢得紧了些，这辈子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