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的春天》nowheretrain

56、Chapter 56

　　李夏这两天本是想要好好休息，甚至计划今晚去商场给春湖买点东西。

　　专柜柜员给她发来了好几款童装，她觉得很适合春湖。

　　可合作伙伴兼好友陈橙带来了突然的聚会：“环宇画廊的陈总监今晚邀请我们去吃饭，黄金海岸大酒店。”

　　李夏放下手机，眉毛不悦的皱起：“这么突然的邀约，非去不可？”

　　“陈总监可是诚意满满，黄金海岸，你懂的。”陈橙一脸市侩，他的眼睛在李夏眼里，最是精明。

　　“而且她还约上了几位畅销画家，那个什么雷丽你知道吧？听说她很难搞，但陈总监还是把她约出来了，大家碰一碰。”

　　李夏长长的舒口气，无奈一笑：“知道了，我会去的。”

　　黄金海岸。

　　李夏和陈橙赴约，陈总监是个会来事的女人，把两头都招待得明明白白。

　　她既让画家们知道了此次的投资很重要，又给足了ACE投资的两位老总面子。

　　李夏默默观察着雷丽，她不是第一次见到雷丽，过去几年，只要春节她回到上河镇，总会在镇子的某些地方见到雷丽。

　　她知道雷丽是罗春天的妈妈，也知道他们一家每年都会回到上河镇，和黄奶奶一起过节。

　　当然后面的这些，都是吴刚告诉她的。

　　雷丽显然没认出她，饭桌上保持着职业的笑容，看着得体。

　　难搞吗？李夏默默的喝了一口茶水，这一点倒是看不出来。

　　不过画家有点自己的小癖好，不为过。

　　陈总监注意到李总的目光总是在雷丽身上留连，她想起之前李总去到画廊时，亲口夸过雷丽的画，于是她在雷丽耳边低语，然后让坐在李夏身边的人和雷丽调换了位置。

　　李夏悔：我的目光还是太露骨了。

　　雷丽知道这是重要场合，陈总监因为画廊终于拉到重要投资而开心，而她的画在环宇卖出的价格是最高的，所以她当然不能抹面子。

　　她看李总不喝酒，于是主动给她倒茶，笑眯眯的：“李总，请喝。”

　　李夏点头。

　　起初，两人除了礼貌性的沟通，没有更多交流。

　　但饭桌上不知为何突然讨论起了自家的小孩，陈橙一下子就把场子炒热了，原本有些拘谨的众人，气氛倏地打开。

　　雷丽也借着话头，问：“李总，您家小孩多大了？”

　　“我不婚，没有小孩，也没有老公。”她回答自然。

　　这样的问题，她每年都要回答很多遍，而每个人在听到她的答案时，都会露出各异的表情。

　　她早已习惯。

　　雷丽的反应出乎意料：“是吗？真好啊。”

　　她的那句真好近乎呢喃，但李夏还是听到了。

　　李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转头看到雷丽真切羡慕的表情时，她明了。

　　好？她压下自己错愕的表情，可...

　　可吴刚说过，罗春天一家，总是其乐融融，让他羡慕不已。

　　她也曾和侄子遥遥看见过他们一家三口的场面，所以对于侄子的这番说辞，她深信不疑。

　　但雷丽此刻的表现，既没有炫耀自己孩子的冲动，也没有主动表露家庭温馨的任何，这让李夏一时间有些混乱。

　　雷丽察觉到李夏的沉默，马上找补：“我向来都是把画画放在第一位。”

　　李夏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表示理解：“嗯，你的画确实很美。”

　　这一顿饭，吃得李夏很不是滋味。

　　还好退场早，她就径直奔去专柜，买下那两套跟柜员订好的童装。

　　假前的工作她都安排好了，她今晚想要立刻回到上河镇，看看吴刚和春湖。

　　夜深，吴刚在院子里晒衣服，刚要收起盆进屋，就看到门外强光闪烁。

　　紧接着，他听到了锁车声音。

　　是姑姑回来了。

　　吴刚欣喜的上前迎接：“姑姑？你怎么回来了？”

　　李夏看到了侄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才得以缓解，她看着自己没怎么带过却健康长大的小孩，心里愧疚，“春湖睡了？”

　　吴刚点头。

　　她把礼袋递给他：“喏，给春湖买的。”

　　吴刚打开一看是衣服，笑：“真巧，春天也要说给春湖做衣服，看来来年她都不用买新衣服了。”

　　“臭小子说什么呢，女孩子的新衣服当然每年都要买！”李夏也笑着踢了他一脚。

　　说到春天，他们坐在门廊边上，她问：“春天最近怎么样？”

　　吴刚笑得暖融：“还行，她一直都很忙。”

　　提到春天，正巧风徐徐的吹来，吹得风铃叮当作响。

　　吴刚听着心悦，李夏听着心烦。

　　“她回去工作了？”李夏警觉。

　　“嗯，她现在在萧枫的工作室做裁缝。”

　　萧枫...这名字耳熟，李夏回想：这不是Gebo的设计师嘛？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

　　方才她以为就要错失春天这个人才了，看来她没有回到广告行业，她松了口气。

　　她手底下投资的一家小而美的广告公司天拟，最近在试行线上办公，如果成功了，工作场地的租赁费用就能省下来，投入到专业设备中去。

　　她很看好，因为天拟的员工，专业程度自不必多说，还各个都高度自律，是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

　　“那...”想起雷丽刚才的话语，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问出口：“她的父母呢？”

　　“嗯？”吴刚没想到姑姑会这么问，“她的父母？她的父母怎么了吗？”

　　“她有和你说过，他们一家过得如何吗？”

　　吴刚想起不久前她接到妈妈电话时的表情，还有之前的种种，他微微叹气：“春天她...她的家庭应该没有我想的这么幸福。”

　　侄子的话在她心里印证了什么，李夏抬起脸感受着夜风，沉默无言。

　　“不过她妈妈中秋时在玫瑰露台定了位置，到时候他们一家人去那里吃，很巧吧？”吴刚一谈起她，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李夏侧头看着侄子纯良的表情，嘴角勾出苦涩的弧度：玫瑰露台啊...

　　*
　　中秋当天。

　　罗春天知道自己要赴约了，但她磨磨蹭蹭的待在家里不愿挪动。

　　她把小熊胸针扣在衣服口袋里，坐在沙发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深呼吸了不知道多少次，才拿起包出门。

　　明明是亲人相聚的温馨场面，她竟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比规定时间要提前了半小时，在招待报了名字，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春天在那里。”

　　她回头，看到了爸妈。

　　但除了他们以外，身边还有另外的一家三口。

　　罗春天的眉毛微微皱起，不明所以。

　　罗卫国挥手把女儿喊过来：“过来认识一下。”

　　她脚步迟疑，那种熟悉的相亲感又来了。

　　她很后悔没有早一点告诉爸妈自己恋爱的事，但现在想要开口已经晚了。

　　“这是沈斌，今年28岁，在ACE投资公司工作。”

　　沈斌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真人比照片更好看。

　　他压下想要了解她全部的热情和冲动，但他仍迫不及待的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沈斌。”

　　罗春天回礼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怎样，她满心盘算着要怎么摆脱现在这困境。

　　毕竟吴刚说过他们中秋也要来这里吃饭，万一碰上了，她只会觉得羞愧。

　　“走吧，位子订好了，我们先进去坐。”罗卫国笑得灿烂，雷丽也在一旁弯着眉眼。

　　她跟在人群后面，给爸妈发去微信：【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罗卫国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身躯一震。

　　但饭局已经约好了，现在不吃也得吃。

　　【那你也得给我摆出一副礼貌的样子，知道了吗？等到后面你在自己跟他说明情况。】罗春天看着爸爸发过来的消息，没有回复。

　　雷丽则是摆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罗春天知道这副表情在说些什么：你看看你，就知道让父母难看。

　　她收回目光，默默喝水。

　　罗春天和沈斌相对而坐，不光是沈斌对她很满意，就连沈斌的父母也称赞连连。

　　“春天现在在哪里工作呀？”沈母笑意盈盈，看着非常和善。

　　罗春天并不排斥这样善意的问候，她回：“现在在Gebo工作室做制版师助理。”

　　说完，她耳边就传来了妈妈轻蔑的哼笑。

　　她熟悉至极。

　　罗卫国一听，有点着急了，他想要说点什么，但女儿说的是事实，他冷静了两秒，打哈哈：“她比较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之前是在ACCESS广告做主管的。”

　　雷丽刚想说点什么补贴面子，沈斌开口了：“这个工作室我知道，近三年来都在盈利，而且有不少的优质客源，我们公司正在和贵司对接投资事宜。”

　　说完，雷丽和罗卫国原本有些难看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既然能得到ACE投资的认可，那就说明这个公司不差，也可以间接证明自己的女儿优秀，罗卫国能接受。

　　一聊到工作，双方家长的话匣子瞬间打开了，都在积极的相互了解着工作性质和内容。

　　其中聊的最多的，还当属孩子们的工作。

　　沈母谦虚：“别看我家小斌在ACE投资工作，但现在还是个老板身边小助理呢。”

　　罗卫国显然是非常满意沈斌的条件，他连忙说：“小助理也很好，有自己的时间。”

　　“我们家春天现在也是个...助手，”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罗春天，示意：“她不会一直做这个的，总有一天要回到广告行业大展身手。”

　　现在这般的场景，让罗春天有些恍惚，她仿佛回到了高考出门的那个阶段，她的分数是周围人里面最高的，和高考状元仅仅五分之差。

　　爸妈虽然不是很满意，但这样的分数足以让他们炫耀一番。

　　那时候的他们，也是请了酒，在饭桌上大谈特谈孩子们的未来。

　　谈他们认为的、最适合自己孩子的光鲜未来。

　　孩子是父母的荣耀，是用来高高的挂在旗帜上飘扬，向众人炫耀的战利品，罗春天那时候是这么想的，现在仍是。

　　她不着声色的叹气，一边吃饭一边分心，眼睛时不时的就盯着门口，害怕会和吴刚撞上。

　　还好她的手机适时的震动，是他发过来的消息：【姑姑请了厨子在家里做饭，我们不去玫瑰露台了。】

　　【等这边结束了，我去找你，好不好？】

　　罗春天的心烦意乱得以缓解，眼底也露出淡淡的笑意。

　　她低头回复消息：【嗯，好。】

　　吴刚早有打算，他想着待会儿要是结束得早，他想去商场给她买一条项链，上次在逛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滚动屏上的广告，模特颈间闪闪发光的项链吸引了他的注意。

　　仅一眼，他就觉得那应该是春天的项链，她戴着，一定光彩照人。

　　正好李夏抱着春湖走了过来，她提议：“待会儿去逛商场怎么样？我想给春湖买袜子。”

　　吴刚点头，正合心意。

　　“不过怎么突然要在家里吃了？”他好奇，以前姑姑可不是这样的，只要做好了计划，就一定会执行，没有例外。

　　李夏撇撇嘴，耸肩：“那地方没意思。”

　　罗春天含笑将手机覆了过去，心情好了不少。

　　沈斌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心里有疑，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的问：“罗小姐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

　　罗春天整理好表情看向他，礼貌微笑：“没什么。”

　　沈母注意到两个小辈在窃窃私语，趁热打铁：“两人还没加微信吧？”

　　沈斌马上会意母亲的意思，拿出手机，打开扫一扫，罗春天也配合的点开自己的二维码，两人就这样加上了联系方式。

　　“如果觉得无聊，”沈母看了一眼罗家夫妇，罗卫国马上明白她的意思，点头，沈母继续说下去：“你们俩也可以先走，现在年轻人应该不怎么喜欢这种场合吧？”

　　罗春天本就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胸针，但不久前刚刚有了。

　　沈斌看她没有说话，于是默认了她同意提前离场，于是有礼的说到：“那叔叔阿姨，我们就先走了。”

　　沈母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频频点头。

　　罗春天也很感谢沈斌，逃一般似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秋天的夜晚微凉，沈斌的车让门童取来了，他想载她一程，顺便增进了解。

　　她没有上车，“抱歉，我爸妈没有搞清楚我的感情状况，我现在有男朋友了，所以...”

　　沈斌这下懂了刚才她微笑的含义，他不是强人所难的人，面对像她这样般般入画的女子，他更加舍不得了。

　　而且今晚的相亲看来，似乎也只有他有意。他惋惜自己来晚。

　　“原来是这样，”沈斌绅士：“那我可以送你一程吗？就送到前面的地铁站。”

　　“不用了，”罗春天摇头拒绝，“我想自己走走。”

　　她看着沈斌的车开远，自己也慢悠悠的朝着地铁的方向走去。

　　今晚的乌龙相亲，她只觉得无奈，沈斌的条件，在她爸妈眼里，简直就是金龟婿。

　　但她喜欢的人，只有吴刚。

　　罗春天打开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思忖着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他，【你在干嘛？】

　　吴刚正和姑姑边聊边吃，手机屏幕亮了，他本来没打算管，但余光瞥见是春天的消息，他笑意盈盈：【还在吃饭，你呢？】

　　【我吃完了，准备回家。】

　　【这么快？】

　　李夏看着快要笑成傻子的侄子，不用猜，一定是在和春天发消息。

　　只是，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侄子，春天似乎没有把今晚的相亲告诉他？

　　下一秒，吴刚就收到了她发过来的消息：【我有话跟你说。】

　　有些严肃的语气，他下意识的收敛笑容，【嗯，你说吧。】

　　罗春天认为，亲密关系里不应该有遮掩和欺骗，毕竟这个世界就是一堵透风的墙，就算她不说，他也迟早会知道吧？

　　【其实今晚我爸妈把我叫到玫瑰阳台，是让我来相亲的。我没有事先跟他们说过我的感情状况。】

　　吴刚看到相亲二字，一愣，他快速眨眼，诶...？

　　李夏默默观察着：噢？看来是坦白了。

　　她莫名有些心慌，解释：【我已经跟相亲对象说明了，我爸妈也知道我有男朋友了，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抱歉。】

　　他傻傻的看着屏幕，心情如同过山车一般，高潮迭起，又倏地降落，但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是她对自己说抱歉。

　　她有什么值得抱歉的地方呢？他想了又想，没有。

　　她本来就是一个光彩熠熠的人，她的父母当然认为她值得更好的人。

　　但她已经跟自己的父母说明了他们之间关系，这是好事。

　　【没关系，】他裂开嘴笑了，乖乖的跟她报备接下来的行程：【我晚一点再去找你，我还要和春湖、姑姑去逛商场。】

　　李夏看着侄子变化莫测的表情，无奈的翘起嘴角笑了：这傻小子，真是被吃定了。

　　话说开了，罗春天心里舒服极了，【那你们好好玩。】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正好碰到那枚胸针，金属的质感有些凉，让她想起了他的眼睛，还有那清脆的风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