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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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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晏宁坐在餐台旁,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儿犯傻,怎么都没问清楚孟冬今天是什么班,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么一桌子饭菜?大热天的,白费力气白流汗不说,现在大部分都得直接变成剩饭剩菜了。
他对着餐桌气馁了一分钟,站起身,撕下两个保鲜袋,把红烧牛肉和清蒸鲈鱼这两样剩到明天也不要紧的荤菜连盘子一起包裹严实,小心地放进冰箱冷藏,把虾仁炒油菜和魔芋拌黄瓜留在桌子上,准备今晚自己吃掉。
肖晏宁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吃魔芋。他觉得那东西什么味道都没有,还一副蒸不熟煮不烂的样子,咬上去在嘴里直打滑,口感也不好。但是孟冬经常买魔芋丝和魔芋块回家,说这东西热量低,纤维素含量高,能美容和减肥。
肖晏宁觉得孟冬也未必是真心喜欢吃魔芋,但什么东西一旦与美容和减肥扯上了关系,无论多么难吃都会有人吃。更何况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挑食的人,只不过就是一点儿魔芋嘛,孟冬吃,他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一起吃。但自己一个人吃就没必要了,所以他从橱柜里取出一个小碟子,拿起筷子,先把魔芋拌黄瓜里的魔芋一块一块挑出来。然后才给自己盛起一碗米饭,坐下来就着一凉一热两盘青菜吃晚饭。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远处隐隐传来几声闷雷,下雨前的闷热在空气中慢慢蓄积。肖晏宁刚吃下两口饭就浑身冒汗,索性放下筷子,去浴室里冲了个凉,然后穿上浴衣,从头到脚水淋淋地走出来。
雨点儿已经在沙沙地敲打着窗玻璃了,屋子里的光线变得更暗。透过书房半掩着的门,他看见电脑屏幕发出蓝幽幽的光,屏保图片一张接一张地变换。
肖晏宁把湿手在浴衣上擦擦干,走进书房去关电脑。他点了一下鼠标,蓦地,杜蘅的笑容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屏幕上。
“杜蘅啊……”他失声叫道。
那是二十岁时的杜蘅,穿着浅粉色细麻布衬衫和磨白的牛仔裤,臂弯里搭着一件上实验课时穿的白大衣,站在N大学医科实验楼前的台阶上。拍照的那一刻天色似乎有点儿阴沉,整个背景的色彩都略显暗淡,但杜蘅的脸部却被衬托得更加有立体感,整个人仿佛要从画面中走出来一般。她身上的衬衫看上去宽松而柔软,在领口翻开的地方,精致的锁骨微微凸起,形状就像一双展开的翅膀。
肖晏宁叹息一声,有些伤感地回忆起,那些年曾经流行过穿大一码的上装和相对短小的下装。
杜蘅的着装习惯比较保守,不喜欢穿那种短短的小裙裤。但她的舍友许笙歌就比较放得开,一到六月份,就整天在一件大号西装下露着两条又长又直的大白腿,很耀眼地到处乱晃。杜蘅还私下悄悄告诉过他,这种穿搭风格叫做“下装消失术”。
由于近来大家都更常用微信,他已经很长时间没登录过Q-Q了,即使偶尔登一下,也都是查看邮箱里的邮件,至于Q-Q相册,更是很多年都没有翻看过了,如今既然已被孟冬打开,他就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来,一张接一张地翻看下去。
相册里存放的照片都是肖晏宁在N大学读本科时拍的,那些照片里有他,有杜蘅,还有那段日子里的老师、同学和朋友们。
当某些早已淡忘了的记忆在脑海深处被重新唤醒时,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就越来越明显,渐渐地,他甚至找回了穿着白大衣在实验楼的走廊里轻轻走过时的心情,甚至隐约嗅到了弥漫在楼道里的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
他望着照片背景里的医科实验楼,想起了那些他曾经很用心地上过的人体解剖课、病理课、生物化学课和药理课,还有那些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实验用无菌小白鼠……
那些年,肖晏宁一心一意想在毕业后做一名好医生,只把那些小白鼠当作实验耗材。如今,他已多年不碰手术刀了,再想起那时的场景,心底不免泛起一种淡淡的不适感。
唉,照片里的这些人中,大约只有他和杜蘅后来没有成为医生吧,他有些伤感地想,叹息一声,收拾起寥落的心情,关了电脑,站起身返回餐厅。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肖晏宁随手拿来一个孟冬窝在沙发里追剧时装零食用的三格玻璃餐盒,把两菜一饭分别倒在三个格子里,塞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端出来走到阳台上。
雨已经停了,夜空中的云层正在缓缓散开,露出的几点星光在云朵的缝隙间明灭闪烁。
他慢慢地吃着晚饭,怀念着星辰下那些早已流逝的岁月和早已远去的人。
本科毕业后,肖晏宁就不大与从前一起学医的同学走动了。保研之后不久,他就改考了哲学系的硕博连读。当年在N大学,这件事甚至比某某学霸执意出家为僧还要轰动一时,沦为一桩怪谈,以至于他在转到哲学系之后深居简出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不再被一群好奇的人追问,到底为什么要从最热门的临床医学专业转到最冷门的中国哲学专业。
其实,他弃医从哲的原因很简单——自从杜蘅被确诊患了周边型肺癌以后,他就对医学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杜蘅患病后的那段日子里,医学其实早已无能为力,整个治疗过程反而给她带来了很多难以承受的痛苦。那时候,是哲学给了她最大的,也是最后的慰藉。
蓦地,那本他曾经为她诵读过很多遍的《庄子今注今译》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如果不是当年执拗地改学了哲学,他毕业后也不会来到F市的出版社工作,如果不在F市工作,他后来也不会与孟冬结婚。
其实,自从杜蘅去世后,他一直打不起精神再谈一场恋爱,更不用说结婚了。
与孟冬从相识到结婚都纯属偶然,偶然得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那是在他到F市工作的第二年,国庆节休假的第四天,他回到D市老家探望父母。
见他站在家门口,父亲喜出望外,一边帮他把行李拎进门,一边笑问:“儿子,你不是前几天还说单位有加急的稿子,没时间回家了吗,这怎么又回来了呢?”
“已经赶着忙完了,离上班还有好几天呢,没事儿干,就回家来看看你们呗。”肖晏宁换了拖鞋,随口问道,“我妈呢?”
“你妈呀,一大早就让你三婶找去逛街啦。”父亲说。
母亲和三婶一起逛街真不是常有的事儿,肖晏宁只是这样想了一下,也没再多问,就进屋陪父亲聊天去了。
直到天黑了母亲才回来,脸上笑眯眯的,一进门见儿子在家,又见父子俩已经把晚饭端上了桌,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宁宁呀,你三婶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母亲连寒暄都顾不上了,直接切入了正题。
肖晏宁还没吭声,父亲就抢着问:“快说说,什么条件的?”
“这姑娘呀,她妈妈跟咱们宁宁的三婶是姑表姐妹,家在F市。”母亲慢条斯理地说。
“是做什么工作的?”父亲追问。
“在医院当护士,我记得好像是在产科。”母亲回答。
父亲有些不悦地打断了老伴的话:“他三婶也真是的,怎么给咱介绍个护士?那学历就是中专或者大专啦,咱们儿子是博士后呢,这条件听着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母亲一下子就切换成了战斗模式,连珠炮似的反驳道:“你这老头子先别瞎说好不好?一天天的净误导咱们儿子!咱家找儿媳妇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给咱生个大孙子,又不是要考状元,做学问!照你那么说,咱宁宁也找个博士后,三十大几的?你是不是傻呀,女人那么大岁数了还没结婚,多半不是长得歪瓜裂枣,就是脾气不好!再说了,要真娶个那么大岁数的媳妇,还能有几年好生孩子?宁宁他亲三婶能害他吗?她表妹家那姑娘年纪轻着呢,周岁都没到二十!他三婶还特意跟那姑娘视频通话了一会儿,在手机上悄悄录下来了,说让我拿回来给你和宁宁看看。来,你们俩就都瞪大眼睛好好看看。人家那小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水灵!”说着就从手袋里往外掏出手机。
“妈,妈,你先听我说一句,”肖晏宁赶忙插到父母中间,“三婶肯定是为我好,但这女孩子实在是年龄太小了,比我小十四岁呢,都不能算是一代人了,沟通起来肯定有困难,就算我愿意,人家也不能愿意,我看咱还是算了吧。”
“你看你这孩子,你要是自己能找着对象,我和你三婶还用操这份闲心吗?”母亲说着居然红了眼圈儿,“你说你刚上大学那会儿还知道找个女朋友,杜蘅那小姑娘我看着也挺顺眼的,现在你周岁都三十三了,怎么反倒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呢?”
肖晏宁当年一直没告诉父母杜蘅生病去世的消息,只说两个人毕业之前分手了,如今乍一听到母亲提起杜蘅的名字,直接呆在了原地。
“你看看你呀,哪壶不开提哪壶!”父亲见肖晏宁脸色有异,赶忙把老伴儿拉到一旁,“你快去换换衣裳吃饭吧,再不吃都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