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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他就像个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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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工作的医院旁边有一家不大的超市,虽然看上去很不起眼,但里面的货品却相当齐全。
孟冬原本是来这儿买午餐的,很快就挑好了一袋切片面包、一瓶蜂蜜柠檬水、一只卤蛋和一小块酱鸭胸肉,捧在手里,准备去收银台结账。但当她路过一排摆满零食的货架子时,却忽然心向往之,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怎么也挪不动步了,以至于附近的一位理货员见状,很乖觉地帮她推来了一辆购物车。
于是,在排队结账的时候,孟冬的购物车里除了她原本要买的四样午餐,还多出了一大堆九制话梅、日式梅饼、加州西梅、盐津梅子、甘草杏肉等等小零食。
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令她越看越有食欲。刚一交过款,她就忙不迭地撕开一袋加州西梅,剥出一颗放进口中,有滋有味地咂巴起来。那种急切的感觉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一定是我既没吃早饭也没吃午饭的缘故,孟冬这样想着,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把口里的西梅核吐进超市门外的果皮箱里。
其实孟冬从家里出来之前,肖晏宁已经在做午饭了。只是两个人之间刚刚经历过那样一场关于杜蘅的对话,孟冬不想再待在家里面对他,于是就简单洗漱了一番,快速给自己化了个上班妆,打算早一点儿去医院上班。
她正在卧室里换衣服的时候,肖晏宁拿着一把挂面走到门口。
“冬冬,我要煮挂面了,你在家吃了饭再上班吧?”他用很日常的语气问,仿佛此前两个人之间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
孟冬却忽然觉得很窘,佯装低头整理裙摆:“我上班要来不及了,不吃了。”
“噢,那我就只煮我自己能吃的那么多。”肖晏宁说了一句,返身回了厨房。
孟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这个人就像练过功夫片里说的那种“金钟罩”神功一样,浑身都包裹着一层无形的硬壳,刀枪不入,油盐不进,无懈可击。
她心里既紧张又惶恐,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头顶的太阳正在慢慢升上中天,超市门外的几株垂柳在微风中摇曳着枝条,浓荫匝地。
孟冬在柳树下的休闲区里拣了一个最阴凉的位子坐下,又吃了一颗话梅,刚打算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手机就响了。
会是肖晏宁吗?她下意识地想,从手袋里摸出手机,来电号码显示的却是她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她犹豫了片刻,才终于接起。
“孟姐,我是小彬。你好呗,”她的小美容师先是轻柔而欢喜地问候了她,然后殷勤地说,“孟姐,明天你该来做面部和手部护理啦,你看你大约什么时间能到?你上个星期就没来做,这次我得多花点儿时间给你深度护理一下。”
“我……”孟冬迟疑了片刻,才期期艾艾地说,“我明天恐怕去不了……我正在外地呢。”
“哦,这样啊,”小彬有点儿遗憾,“那孟姐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我预先留好时间等你。”
“这个我就说不准了。”孟冬渐渐入戏,越编越流利,“我老公到外地来谈生意,顺便带我也出来散散心。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得看他那边生意上的进展如何。”
“哦,这样啊,那孟姐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祝你玩得愉快,天天有个好心情喽!等你回来了,想着联系我,再见啦。”小彬也不多纠缠,很得体地结束了通话。
孟冬握着手机发呆片刻,随后查了一下自己手机里的日程和消费记录,发现美容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够再做一次面部和手部护理了,下次去的时候需要续费。
她婚后美容美发的钱一向是由肖晏宁出的,但两个人之间刚刚有了那样一番不愉快的谈话,令她很抹不开面子再开口向肖晏宁要钱。
前几天逛街的时候要是不那么一时冲动,多买了两件衣服和好几瓶化妆品就好了,她懊恼地想,她甚至有些后悔刚才在超市里不管不顾地买了这么一大袋子小零食,以至于自己的工资卡里现在不剩多少钱了,而下次发工资的日子还远着呢。
“哼,大不了以后就不去美容院了呗,自己买几张面膜贴贴,又省钱,又省时间。”她自言自语,用力撕开包装袋,对着面包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心里却说不清到底在生谁的气。
吃过了午饭,孟冬走进医院大楼的门厅,远远地就看见下午跟她换班的卢玉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正拎着手袋在产科门口徘徊,发现她来了,就迎上去笑道:“你来了,我就可以放心回家去了。走啦,拜拜。”
“哎,你别急着走哇,”孟冬一把拉住卢玉的胳膊,给他看手里拎的购物袋,“我刚在门口超市买了不少好吃的,你挑几个爱吃的,拿回家去慢慢吃。”
“哎呀,这么好呀!”卢玉毫不见外地低头往袋子里看了看,却忽然笑道,“怎么都是梅子啊?孟小冬,你转了性啦,不怕酸掉牙吗?”
“也不特别酸呀,不骗你,我都吃好几颗了,都是酸甜口的,味道真心挺不错。”孟冬说,完全没发现自己答非所问。
卢玉一笑:“那好吧,酸儿辣女,是好兆头。噢,对了,刚才院长来了,现在还没走,你别在护士站里吃,省得张主任看见了批评你。”说罢在袋子里翻了几下,挑出一小袋加州西梅和两个梅子布丁,在孟冬脸前晃了晃,“亲,我就要这几个了,谢啦。”
孟冬把购物袋卷卷紧:“好,等会儿我先去把它们都藏在换衣箱里。”
卢玉就向她摆摆手,走了。
孟冬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对着墙上的镜子把护士帽在头发上别正,抬头看一下镜框上方的石英钟,离下午上班还有四十多分钟呢,就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思绪不自觉地又飘回到肖晏宁身上。
她身边这些在产科工作的女性要么像她一样刚到婚龄就结婚,理由是趁年轻先把孩子生了,产后恢复得快;要么拖到三四十岁再结婚,已经阅尽千帆,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偶尔也有少数人终生不婚,大约是看透了人之初最真实的本质了吧。
孟冬从前一直对能嫁给肖晏宁感到很自豪,现在平生第一次觉得有些后悔自己这么早就结婚了。
“他就像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肯对我说。我从来就不知道他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她低声嘟哝了一句,心烦得不行,脑袋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剥开一个盐津梅子放进嘴里。那梅子的表面粘了薄薄一层极酸的粉末,令她猛打一个激灵。
别再瞎琢磨了,还有半小时才上班呢,先找点儿实际的事做吧。她这样想着,一边小心地吮着嘴里的梅子,一边开始动手整理自己的换衣箱。
孟冬在自己换衣箱的底部堆了好几件很久不用的东西。最上面一个无纺布大袋子里塞了一条小毛毯,是她天冷时上夜班盖在腿上防寒用的。她想着正好趁今天天气不错,拿出来晒晒,就把那个袋子拎了出来,却意外地觉得很沉,待到把毛毯从袋子里揪出来,却见袋子里还装着两本挺新的大厚书。
她蓦地想起来,这些书是她刚从卫校毕业那年和玲子、阿莲还有刚子几个人一起报名参加高护专业本科自学考试时发的教材。这些只是其中的两本,其余三四本都在她娘家从前住的房间里放着呢。
刚毕业那两三个月,她一有空就拿出来看几页,还很仔细地整理了一本笔记。后来,表姨介绍她认识了肖晏宁,两个人没过多久就结了婚,婚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安稳舒适,她甚至想着等以后有了孩子就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了,就不再提自学考试升本科这件事了。现在想想,当初一起报考的这几个人里,后来只有刚子一直磕磕绊绊地跟着学,不久前终于拿到了文凭。
刚子,唉,又是刚子。
孟冬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毛毯搭在椅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两只极小极小的虫子顺着书页之间的那道缝隙飞快地爬动。如果她此刻合上书,它们无疑就会被夹死。她呆呆地看着那两只受惊的虫子仓皇地爬到缝隙的尽头,然后绕到书脊那一面,侥幸逃得性命。
她抚摸着微微有些泛黄的书页,一种交织着羞愧与懊悔的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她把那两本书都拿出来捧在手里,然后又抱在胸前。下巴轻轻抵住平整的书边。虽然她自己并没想过以后到底应该怎么做,但心里却莫名地踏实了一些,仿佛一个落水的人在百般挣扎之后,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根浮木。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母亲给孟冬发来了一条微信,问她肖晏宁回来了没有。
当时孟冬正在病房里给新生儿处理脐带,半小时后才看到,回复说他已经回来了。母亲立刻又问他俩晚上能不能来家里一起吃晚饭。孟冬告诉她自己下午班连着夜班,去不了。母亲知道孟冬上夜班是常有的事,只说那就改天再来吧。也没定在具体哪一天。
晚上下班前,肖晏宁打来了电话,说晚饭已经做好了,问孟冬是不是正常下班,天要下雨了,如果正常下班,他就马上开车去接她回家。不巧,当时科里正要开交接班的例会,张主任和医生们已经坐好了,护士和护理员们在外围站成一圈儿,孟冬不敢出声说话,只在微信上写了自己下午班连着夜班,不要他来接。肖晏宁立刻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和一个苦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