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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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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他妈闭嘴。”
没人能预料到张砚南会临时发飙。因为他发火的样子,从来都只有传说。
这一幕。
与他距离相隔太远的温浔其实瞧得并不太真切,模模糊糊,只大概凭感觉望见了少年眉间拢起的阴翳。
窗边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倾斜雨丝布满他乌黑的短发。
他皮肤白皙,一身艳红的卫衣将身上那股狂暴劲儿削减了几分,但依旧阻挡不住周身的燥。
桌面被他掀翻,温浔眼睁睁看着自己那本卷边课本的书脊砸落在地,发出不轻不重、沉闷震慑的一声响。
她眼皮轻跳一下,没敢动。
周围人全都没动。
只有始作俑者张砚南逆光而立,神色晦暗不明,声音满是遇冷凝起的冰渣。
“老子说话不管用了是吗。”
他说什么了?
温浔不知道,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或许是嫌教室里闷得慌,张砚南大闹一场,随手扯了扯领口,便大步流星地绕过大半间教室朝门口走,离开的架势。
所有人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屏息,皆盼着这个瘟神赶紧撤。
生怕哪里一个不小心又惹了他不痛快。
温浔想法亦是如此。
他迈步向她,由远及近,两道身影在脚底下趋于交织,卫衣抽绳碰撞,蹭过她手背。
而他也在那个瞬间,迅速抬手反握住了她。
众目睽睽。
他生拉硬拽着温浔出门。
温浔一路踉跄跟他走下楼,期间有不少同学下课休整,刚好出来透气,楼梯、走廊,哪哪都是人,他牵她的手腕并不遮掩,迎面碰见,自然而然瞧了个正着。
有好事者冲张砚南吹了声口哨,明显不怀好意地调侃:“呦,南哥,你这妞,波……”
张砚南闻言,面无表情侧眸斜了一眼,那人立马鹌鹑似地把到嘴边的荤话憋回去,大喘气,哽得脖子差点扭了。
“不会是新找的吧?”
他万分尴尬地挠头,并肩和他一起走,眼神不住往温浔身上瞥:“以前怎么没见带出来过。”
张砚南嗤笑,言简意赅给他撂了一个字——
“滚。”
那人却没皮脸地陪笑:“南哥,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不上课了?”
“上毛线。”
男生讪讪摸鼻子,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出他心情不妙,反射弧也是长,问他。
“我哪儿碍着您了?”
张砚南:“你站我面前我就烦。”
“……”男生不可思议:“为什么。”
“丑。”张砚南摆明了指桑骂槐,目光轻描淡写往他犯淤青的嘴角处一扫:“一脸怂包样,被人打脸他妈也不见还手,脸肿得像包子。”
男生噎了个半死,完全没听懂他的这一番含沙射影,气汹汹地反驳争面儿:“怎么没还,老子后来给他揍趴下了都。”
张砚南没理他这句吹牛话。
他快步踏下最后一层台阶,勾手挑了自己的帽檐挂上,转过身去管温浔,发现她空荡荡的校服底就只着一件高领手织毛衣,稍愣了愣。
“你在这儿等我。”
良久,他发话。
语气依旧臭,可态度比起方才,也算称得上温柔。
温浔小声嘟囔:“但我还要上课。”
她其实是怕他的。
“耽误不了你。”
张砚南拧眉,气场更强。
温浔索性低下眼不再看他,低眉顺眼的模样看着倒是挺乖。
“五分钟。”他说:“癞子,替我看住她。”
男生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莫名其妙成了个守门员,但张砚南的面子不能不给,蛮意味深长地嘀咕了句:“这回还挺护着。”
张砚南眯了眯眼:“说什么。”
“没、没什么!”男生猛地一仰头:“南哥,你放心去吧,小嫂子我盯着,保管丢不了。”
张砚南听得眉心皱更紧,但也没纠正,只留下一句“别乱走”以后便匆匆迈步闯进了雨雾。
男生朝他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下意识伸手摸上脸颊,问:“我伤得很明显吗?”
“……”
温浔沉默了一下,没答。
男生也是个乐天性,兀自忽略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干脆一股脑讲起了缘由。
“都怪职高那帮孙子,南哥不亲自动手已经算是顾及情谊,还敢不断出言挑衅,真当我们一中人死的啊。”
涉及两校斗争,他语调挺骄傲,眉飞色舞地讲,丝毫不掩饰一副立功求崇拜的渴望。温浔就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听,零碎听了个七七八八,既不好奇,也没搭腔,双手插在校服口袋,低眼望地,默数着五分钟倒计时。
噼里啪啦的雨声飘散着。
周围来往人流经过,撞见几个勾肩搭背认识男生的,听声朝他挤眉弄眼:“够6啊,成莱。光明正大泡妹子。小心等会儿焦主任闻着味就来了。再加校外斗殴一块算,喊你家长!”
一闪而过几个字,令温浔数到第248秒时的呼吸节拍猝散。
她没再数下去,转身就走。
成莱原在与他们插科打诨的笑骂。
“给老子爬一边去,她爱请就请,真当我怕她啊。还有,别搁这瞎说话,南哥看上的,你就算给我十个胆我也……诶,同学,你干嘛去。”
他慌里慌张追上来,截停她。
“五分钟到了,我要回去上课。”温浔轻声。
成莱为难挠了挠头:“铃不是还没打?”
温浔一言不发地越过他走。
成莱下意识伸手要拦。
“野哥。”伴随身后一阵窸窣响亮的喊声,温浔脚步和成莱的动作同时钉停,均不可思议般抬头,看向面前闲步拾阶而下的岑牧野。
时间犹如定格。
许是他眸光太过灼热,温浔头皮顿感发麻,思绪空白几秒,她完全挪不动半点,三分迟疑七分不解地瞧向阴魂不散的他。
咫尺可见的视野里。
岑牧野步步靠近,依旧没什么正形,最终背窗站定在她面前,云淡风轻扫了眼成莱护在她身前的手,倒是没说什么,只慢撩起眼帘,顺过她发顶,和匆忙赶回的张砚南对上视线。
一黑一红。各自为营。
岑牧野大半边身子渡在灯下,光影斜落,似将他整个人划分为两半,一半阴暗,一半明亮。
空气中荡起丝丝缕缕的风。
张砚南嗓音湿潮,微阖的眼皮半挑,扯唇,语调不阴不阳:“野哥好兴致。”
岑牧野姿态从容,四两拨千斤:“一般。”
张砚南蓦地冷笑一声。
这两人之间结的梁子有目共睹,剑拔弩张的氛围很快吓走了一片路人,大厅随即安静下来。
成莱手举得僵,失力垂落。
格挡不在,岑牧野目不斜视与她擦肩,步伐沉稳,陌生又冷漠,仿佛彼此素未谋面。
温浔强压下漏空的心率。
没有再着急离开。
“你怕不是忘了自己升学。怎么,致远一栋楼不够你逛的,课间还要特意过来瞧个热闹?”
岑牧野貌似笑了下:“看热闹不至于,你我之间,顶多算叙旧。”
“别。”张砚南及时打住话头:“野哥这情,我担不起。”
“你既还肯认我一声哥。”岑牧野声很淡:“那就担得起。”
张砚南深吸一口气,隐怒之下压低音量警告他:“岑牧野。”
“你不要以为远舟走了,那事儿就能随便翻篇,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让你三分,对过去既往不咎,你也最好,别再得寸进尺。否则,我有的是办法毁了你。”
张砚南半威胁地撂下这么一句割袍断义的话之后,便大步朝温浔而去,手中的塑料袋表面缀满厚重雨珠,被门外溜进的冷风吹得猎猎作响,自带一股无形的威慑。
成莱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闪退到另一边,低声垂睫,喊一声“南哥”。
张砚南颔首,示意让他先走。
他脸色阴沉至极,已是发怒前兆,成莱自然不敢多留,迅速转身三步并两步地上了楼。
温浔手又一次被他抓住。
隔着一层衣袖,水雾洇进去,透凉。
张砚南带她上楼,不同先前的不管不顾,她感觉到他握紧自己的掌心在不自主用力。
其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出卖了他表面强撑出来的平静。
“不是让你等我?”他压着脾气。
温浔使劲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和温浔不一样。
张砚南性子浑惯了。
他敢这般招摇过市,无非仗着家里资本,明白这所学校上至校长下到焦琪,都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闯祸的资本和托底。
但她不行。
她怕极了刚刚同学们玩笑所谈及的可能处理结果,尽管是误会,也不希望牵扯自身。
这才开学第一天。
仅仅一上午不到的时间,发生的事情便一件连一件,一桩连一桩,打得她应接不暇。
她属实没有多余心力再伪装应付任何。
“张砚南。”她温声喊他的名字。
张砚南淡淡嗯,侧头停下来,问怎么。
她张了张口,可岑牧野却先她一步出声。
“你跟他熟吗?”
温浔突然应激扭头,紧张的神经一下绷到最紧,她由衷不希望自己成为他挑事的由头。
于是抿唇,久久未言。
然而,形势颠倒。
岑牧野恰垂头立于大片的阴影下。手插兜,光明被昏沉尽数泯灭,细密如毛的水丝横布,看不清具体神态,只能隐隐约约凭直觉推断,此时眼底该是充满了颓丧与落寞。
像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温浔惊讶于自己这一荒唐的猜测。
张砚南不知前因后果,还以为是在说他。
“岑牧野,你未免管得太宽。”
他磨牙嚯嚯,特地咬字加重后几个字音,碍于场合地点到为止:“故技重施就没意思了啊。”
上课铃声响得十分不合时宜。
张砚南没再理会岑牧野的沉吟不语,反手拽着温浔的腕骨继续往上。
为赶时间加快了步子,没再迁就她。
温浔被他拉得险些摔倒。
可就是那一瞬间,门口那人或许是感应到什么,忽然仰面。
视线不偏不倚,直勾勾朝向她。
而她却在触及霎那,不露声色地低睫错开,任由张砚南伸手揽上她肩膀。
算是对他提问的无声回应。
不管怎么样。
温浔现阶段并不想和岑牧野产生瓜葛,他身侧有白舒月,白舒月后面是焦琪。
她惹不起。
张砚南说到做到。
赶在铃声落地的最后一秒带她回教室坐定。
因是他在前面打的头阵,推门时便堵住不少闲碎的讨论,余光又刚巧瞥见老师进屋,不愿意额外再惹是非,索性甩袋子到她座位。
两人调个儿,温浔阴差阳错来到窗角。
高二一班。
顶层四楼的位置。
某一刻。
温浔忽地毫无征兆侧目。
注视着那抹背影隐没进无边无际的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