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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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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很厉害,大约安静了几秒,这一次她头发没有再动,湿漉漉地贴紧头皮,周围像是在此刻凝滞住,他声音忽远忽近,最后穿过千山万水,重重击打在她心上。
心脏跳动的频率更加迅猛。
一起一伏,难以忽略。
他个子真的好高,由于要迁就看她,低头幅度有些大。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顺势从兜里抽出,拨开了帽檐。
这会儿雨刚停,天也蒙蒙亮。
他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又落拓,眼睑垂低,压下一片昏沉沉的影。
他望向她,目光由上而下,一寸寸地过。
忽然,顿在她发红的眼尾那里,很轻很淡地撂下两个字——
“哭了。”
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唇角稍稍牵起。
眸光坦率地、轻狂地、两分含笑八分张扬地和她静止对视着。
这风实在太大,吹得人耳朵都变红。
奇怪。四周明明有早点摊卷闸开门的声,有工地搬砖施工的响,还有街边稀散接踵、来往经过的人潮喧嚷。
可这一瞬间,她却全都听不到。
耳边只剩下他这句含糊戏谑的腔调。
那么清晰直白。
洞察她的狼狈与无助。
“因为没找到我?”他这么问。
温浔长久注视着他,点点头,很快又摇头。
慌乱收回眼,拨浪鼓一样地否认。
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里却未加掩饰地透露出星点愉悦,是真的在笑,连胸腔都震动。
“怎么还不愿意看我?”
调子拖长,又懒又散的状态,嗓音低哑,尾音带了钩,仿佛含着无限的情与纵。
“受委屈了?”
温浔只当作没听见他后头那两句话。
“岑牧野,我是在等我妈妈。”
她小声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
温浔拿掌根抵住眼眶抹了抹,站起身:“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他仍是漫不经意笑着的。
温浔很认真:“谢谢你拉住我。”
“嗯。”他敛笑,沉默两秒。
“所以你不用内疚,虽然我知道,你是故意甩掉我的。”她无所谓地笑了笑:“但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确实,原本也没打算麻烦你。”
“我说不认路,目的只是想跟你解释,怕耽误你的事儿。”
他安安静静凝望她。
温浔却没有继续往下说,方才的话题显然已经掀篇结束,而她也没有等他回复的意思,转身就往墙根挪了挪,一副划清界限、显而易见不准备和他再有任何牵扯的表现彻底惹火了岑牧野。
他问:“你哪个班的?”
温浔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应是气笑:“你来上学,你跟我说你不知……”
“小雨!”李小燕的声线出现及时,堵得他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女人急匆匆赶来,走到温浔身边,见她浑身湿透,第一时间心疼地摸她额头:“怎么老师突然给妈妈打电话?是不是发烧了?妈带你……”
连李小燕都没注意到她情绪不对。
“不是。”温浔眼睫颤:“我也不知道。”
“妈,对不起。”她为自己第一天开学就惹事的行为感到无比懊恼。
她这一天。
已经说了无数遍对不起。
可只有这句,出口语调都在发抖。
大概是真懊悔,也是真惭愧,温浔一直和李小燕重复道歉。
李小燕懵了一下,手颤巍巍地抚上她划伤的脸颊,问。
“小雨,你老实跟妈说,是受欺负了吗?”
温浔不敢说。
她怕李小燕好不容易付出的一切沦为虚影。
她说:“妈,我没受欺负,我、我就是不小心摔碎了老师借给我的吹风机,然后……”
她哽咽着、破碎着、彷徨着:“然后,又不小心撞到同学……”
李小燕肉眼可见松一口气:“我当什么大事呢。跟人说对不起了吗?”
“说了。”她声很低很细,大概是性子原因,说话向来都是冷冷淡淡的语气,很平,没什么波澜,就显得很软很柔,很容易叫人听不见。
“唉,你这丫头,怎么讲话老是轻飘飘的。”
李小燕抬手,指在她脑门上戳一下,牵住她朝里头走,半斥责半宠溺地训诫。
“讲过多少遍,在外嗓门要大点的,别摆这种不争不抢的没出息样,到哪都受欺负。”
身后。
岑牧野直到目送那两人进了校门,才总算淡淡回神,皱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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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燕一进屋就躬着身子向焦琪赔礼。
焦琪态度不算恶劣,但基本上该说的话还是说得不客气,意思是她闺女要好好管,怎么自己做错事还动不动就哭,性格忒差,要是掉眼泪管用,难不成以后出社会还打算靠这招混饭?
李小燕一个劲儿地应是,脊梁弯下,像座塌陷的拱桥,看得温浔眼睛酸胀。
但她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李小燕从兜里摸了几张破破旧旧的纸钞,零钱,五块十块的卷在一起,好声好气赔话,说小孩不懂事,无意摔了吹风机,您见谅。
可焦琪只瞥一眼那钱,道:“做老师的,教书育人,你这话讲的,倒像是我会故意给你娃穿小鞋。”
李小燕忙说:“老师您误会。”
“误不误会,你意思不都摆在这儿。”焦琪眼皮一掀:“我要真为这个,你这点钱买新的哪儿够。”她皮笑肉不笑地把钱推回去:“行了,我也就只是给你提个醒,孩子最终怎么着,还是得你们家长自己劳神,毕竟——”
焦琪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笑,看向温浔,略带寒芒的眼风透过镜片反光径直刺进了女孩心底:“山鸡可生不出金凤凰。”
李小燕身子僵了下,几秒之后恢复如常。
“焦老师教育的是。”
……
温浔搀扶着李小燕离开。
不知为什么,她总感觉妈妈的身体比来时更佝偻了几分,像被人卸了斗志,又像是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绝望。
温浔颤音喊了句“妈”。
女人这才恍然回神,沉嗯声,粗糙掌纹紧握在她手背,唇在抖,欲言又止地唤她乳名。
“小雨。”
温浔点头。
“妈和你爸没本事。”
这是她出门后开口的第一句话。
温浔原本做好了她像之前那样怪她不争气的准备,可没想到,她用这么轻又这么淡的七个字在她心上凿开了这么一个血淋淋的大洞。她艰难呼吸着,看向她的母亲,看向她斑白的两鬓和猩红的眼角,还有那顺势淌落的一颗浊泪。
滚烫至极。
溅在她皲裂的手指上,痒得发疼。
她期待李小燕接下来能再说点什么。
无论什么。
貌似只有她说,她胸口的漏洞才能被填满补齐。
然而,她并没有。
在良久的僵持与沉默之后。她便很快调整好了状态,依旧如巍峨的山、挺立的树,站于她面前为她遮风避雨。
仿佛刚刚的脆弱只是被大风吹迷眼睛的错觉一场。
她说:“妈回去做饭了,你好好上学。”
温浔感受到她粗砺的拇指摩挲过她的肌肤,轻轻地,至少不算重地摸了摸她鬓边的擦伤。
“以后做事可别再毛毛躁躁。”
“不疼了啊,妈给你买药。”
随后,李小燕松开了手,嘴角牵出一抹沧桑苦涩的笑,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温浔一声未吭。
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注视着母亲略带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心口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火。
可今天的风属实太凉了。
凉得让人心静。她的恼、她的怨,以及她的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都因它而缓缓吹散。
只剩握拳垂至身侧的手肘微微颤抖。
她一个人在这场无情的冷风里吹了很久。
久到湿透的长发也逐渐阴干,头是木疼的,她提起沉重的步子往回走,一步又一步。
闷着头,脚步虚浮。
然后由走变成跑,疯狂向前跑,踩过一滩滩泥坑,开出水花,任鼻息萦满雨天特有的潮泞。
寒凉的空气冻得她不自主瑟缩,可过载心率又同时给她注入能量。
冷热交叠,她在即将到达的极限处停步。
黑暗和眩晕占据了视野。
她缓了缓,大口喘息着睁眼。
温浔没想到自己会又一次在校内见到岑牧野。她原以为按照推断,那会儿在校门口应该已是他请假过后,准备离开的时候。
又或者,他至少不该出现在高二的这栋教学楼底,迎着天边冉冉升起的橘调微光,侧头打了一根烟。
光明正大。
模样仍旧懒散,没什么精神地斜倚墙角,靠窗,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连窗檐溢满坠下的水珠都不大在意,任其染湿了衣肩。
而白舒月就笑吟吟站在他左手边,仰头的姿势,全神贯注盯着他吸烟。
时不时说点什么,他偶尔也会听,只是听得敷衍,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没有笑。
但耐心十足。
一股介乎于禁欲和放浪的劲儿拿捏得恰到好处,灰白烟雾罩在他锋利的眉眼间,模模糊糊,望不进心。
或许是她视线过于专注,他忽而察觉,不紧不慢抬眼,精准无误锁上她的。
温浔顿了顿,低头,绕过他们往大厅走。
可下一秒——
“你站住。”
他拦下她,不容抗拒。
温浔没反应过来,一旁白舒月也愣了,回过味后看她的眸色当即淬上难以言喻的恶毒。
岑牧野不知何时把烟掐了。他没留意背后白舒月几近扭曲的狰狞面容,低眼将她圈住。
“躲什么。”
温浔指甲死死扣住掌心,没吱声。
他随即低低闷笑出声,笑得挺痞,存在感极强地压缩着他们彼此间的空隙。鞋尖紧贴上来,她没退后,直率而无畏地抬头和他对望。
“岑牧野。”
他还是笑,眉梢浅浅上挑一下。
“你,”温浔想不出措辞:“很闲吗?”
话落,他一怔。
“我还要上课。”她拧眉抿唇,极不情愿和他纠缠的样子:“没事的话,能不能麻烦你……”
“让开。”
岑牧野藏不住的笑意漾出来。
不远处,白舒月被他那张无懈可击的侧脸迷得恍惚,呢喃唤他:“阿野。”
而岑牧野就跟没听见似的,漆黑如墨的瞳孔只倒映一个她:“我错了。”
三个字。
掷地有声。
震得温浔心尖骤缩。
“不该捉弄你。”他不经意地提,眼神如有实质般瞥过她红肿侧脸,叹:“也没想欺负你。”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慢,隐约还有些烟后的混哑,像哄又不像哄,甚至更像她自作多情的主观臆想。
可温浔心跳却控制不了地加速。
她没说话,主要不知道该说什么。
“告诉我。”寒风呼啸,他的柔情一字一顿,分毫不差钻进她耳朵。
“是谁弄伤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