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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个人 一直走 这样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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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夜里的风夹带着丝丝寒意,石灯里的火烛映在朱红色长墙上的光晕随风晃动,为平静的夜中徒添一丝诡异色彩。
姜烟盯着那只手愣了一瞬,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是自己没看错。
那就是一双人手!
姜烟眼错不眨地盯着那双手,心里纳闷极了,这墙足有两人高,这墙后面的人神经病么?大晚上的把自己不上不下地挂在墙头上作甚?
她怕打草惊蛇,脚步放得极轻,像只捕鼠的猫儿似的轻轻挪动悄悄靠近。
墙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呢?
她不禁想,莫不是来刺杀谢玉初?若她记得不错,这里貌似离府中侍卫居住的白石院不远,这安定侯府的侍卫就算再吃白饭,也不至于连个趴在墙头上的刺客也发现不了。
姜烟撸了撸袖子,颇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贴着墙边往那手的下方慢慢移动。
远离了李姑姑的痛骂声,隔着墙似乎听见另一侧有隐隐说话声。
好,还有同伙。
姜烟又往前迈了几步,突然,一颗脑袋钻了出来!
姜烟:“!!”
飞川:“!!!”
几日前,飞川听说侯爷纳了姜宅那阎罗殿女鬼为妾室,他愁了好几天,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
真没脸,真丢面啊!
让个姑娘追得跟丧家犬似的逃回府,又被尘肆、玄牙那几个王八蛋狠狠嘲笑,于是立誓在白石院中潜心练习沉淀,待下次见到那阎罗殿女鬼一定要一雪前耻!
然而其实他两天前就忍不住想出来了,但碍于面子一直憋着,今日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刚扒上墙头就被院儿里的“好兄弟”发现了。
这才好说歹说哄着通气完,美滋滋地抬起头——
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只见墙头那人脑袋明显一激灵,手上的力气开了闸门似的泄了出去。
脑袋消失了,紧接着
“哎哟——”
砰!
“你他妈傻x啊!”
一连串的声音响起。
对视上的瞬间,姜烟就认出了那人是谁!面上流露出惊讶,其他想法还没来得及浮现出,整个身子突然往前滑去。
她右脚落地不知踩上了什么东西,重心不稳。姜烟下意识地调整角度,岂料又是一滑,在原地跳了段踢踏舞,重重摔倒。
脚腕传来一阵剧痛,压住嗓子里往外冒的声音,反应迅速,扒着红墙硬生生在一片滑腻中站直。
她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
远处两个下人的人影已经消失在了拐角处,李姑姑骂人的声音不停,膳厅里没人出来。
猛然回头,幽幽长道空无一人。
姜烟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人看见。
缓了一缓,这才想起来,这地上是什么玩意?!
她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动,右脚一触地就疼得要命。姜烟低头,只见石砖上面映着灯光有一层亮晶晶的液体,用脚一蹭,很滑,类似于刷东西的清油。
方才只顾着盯那只手,并没注意地上有这么一大滩不显眼的东西。
姜烟“啧”了一声,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有些懊恼,一瘸一拐地走到干净的地方。
墙后面飞川吭吭唧唧的声音在一片吵闹声格外明显。姜烟叹气,弯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摆。
又是这个神人。
上次他在姜宅那出其不意的逃亡方式姜烟至今还记忆犹新,至于他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这,是碰巧还是被人指使,姜烟此刻都无心细究。
她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抱着自己受伤的脚无声地哀嚎一会儿。
才直起身,妙荷拎着食盒走了出来。
“好了?”
姜烟站在台阶下,面上纹丝不露,嘴角含着笑意,仿佛刚才摔了个狗啃屎的不是她。
“嗯。”
妙荷垂着脸走下台阶,似乎还有点儿害羞,默不作声地跟着姜烟身后往雾隐楼的方向走。
姜烟忍痛能力一流,即使一步步像是走在刀刃上,前进的身形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太阳穴突突直跳。
“唉?”
妙荷突然出声,姜烟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怎么了?”
“娘子,您这后边裙摆怎么湿了?”
姜烟面不改色地答道:“哦,可能是刚才在膳厅里蹭的。
“这样啊。”
妙荷应了声,没有细想,又低下头。
直到整个侯府陷入宁静,姜烟身着单衣,头一回板板正正地坐在床上,她借口要喝桂花露,打发了妙荷去取。
眼睁睁看妙荷下了楼,再也按耐不住,一脚踢开鞋子,龇牙咧嘴地撩开裙摆。
抻直一看,好家伙,肿得像个大发面馒头。
没来得及多看,外面传来细微的上楼声,姜烟赶紧把腿伸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
这一下动作又急又大,疼得她险些叫出来。
奈何姜大侠就乐意死要面子活受罪,嫌这事儿实在太丢人,让人知道她去看个热闹把脚崴成这个倒霉样,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娘子,现在要喝吗?”
妙荷把里面盛半碗液体的琉璃盏递到她面前。
姜烟扬脸,牵起一抹笑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道:“拿来吧,我先喝一口。”
姜烟一手搭上冰冰凉凉的琉璃盏壁,低头浅抿,清甜的桂花香气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润到了心窝。
妙荷紧接端来清水,姜烟漱了口,没过多久,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这一夜,姜烟睡姿十分规矩,在某一次翻动中拉扯到脚腕的伤口被硬生生痛醒后,便动也不动,直挺挺地躺在床板上。
次日清晨,才用过早膳,苏姑姑又一次满面笑容地走进雾隐楼。
姜烟现在看见她就觉得烦心。
她是谢玉初身边的人,而且从昨天的观察来看还颇受重视。
一大早上能出现在这,只能说谢玉初又找她有事了。
“姜小娘子安。”
苏姑姑站在门口行礼,铺垫了一些住得好不好的场面话,见时机差不多了,才说出真正目的:“小娘子,侯爷请您过去。”
姜烟瞬间眼前一黑,恨不得脚上再疼几分把她疼昏过去算了。
怎么昨天见完了今天还要见啊!
昨日他将锦盒递给自己时,冷漠的俊脸上夹带一点点娇羞,姜烟一想起来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她对谢玉初的印象不是这样的!实在是太太太破坏人设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事情会变得非常奇怪的。
姜烟听罢,答了声好,内心长吁出一口郁气,站起身。
奈何现在她没有和印福渡乃至整个十七氏族对抗的底气,只能躲在周序文的安排下忍气吞声,就算在心里把他吐槽个千疮百孔来,该去也要去。
右脚才落地,剧烈的疼痛通过神经传入大脑,姜烟屏起气,极力控制自己的身形,走向瑞柏轩。
祟城一连几日不曾有雨,碧蓝的天空中一朵云彩都没有,仅剩下刺眼的太阳光将侯府随处可见的翠叶照得油亮油亮的。
出来时妙荷怕早晨天气凉,特意给她披了一件薄外袍。
不知是闷热还是脚上疼痛的缘故,姜烟甚至觉得背后出了一层薄汗,每次移动间都能贴上冰冰凉凉的布料。
如此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谢玉初的瑞柏轩依旧像被黑雾笼罩了似的,阴阴沉沉,如同一大片乌云。
迈过瑞柏轩外堂的门槛,那是连阳光都照射不进来的地方。
谢玉初站在巨大的万林青山屏风前,上面深绿色的树木做工栩栩如生,将一袭玄袍的他团团围住,像是站在风雨俱来的深林中。
姜烟身上裹缠着暖融融的晴光,姿态略显怪异地走进来。
谢玉初眉头微沉地扫了眼她,说道:“腿怎么了。”
姜烟脚步停下,站定。
事隔多年,有种消失已久的情绪突然冲入内心深处,让某一处坚不可摧的封印有所松动。
姜烟看向他漆黑疑惑的双眸,久违又陌生,这样的目光她在曾经的日日夜夜中见过无数次,只不过从未有一次像今天一样遥远。
她低头看面前擦得锃亮的地板,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没事啊。”
谢玉初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比她还坚定:“你受伤了。”
“我没有。”
姜烟无法直视那样的视线,她能感受到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愈发激烈,于是侧过头,不再看他。
谢玉初不再废话,大步迈向姜烟,沉声问道:“腿还是脚,外伤还是内伤。”
眼看高大的阴影要将自己笼罩,姜烟一惊,赶紧往后使劲退了一步,脾气也上来了,说道: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怎么这么墨迹。”
她倔强的侧脸中透露出不耐与羞恼。
谢玉初脚步顿住,盯她良久,默默叹出一口气,转身走向内堂。
这句话说出来姜烟也后悔了,他也是好心,自己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尤其是看着谢玉初漠然离去的背影,更加内疚,“哎”了一声,抬脚就要追上去。
“别动了。”
下一秒,谢玉初手中拎着红木箱子走出来。
这次走过来,他特意和姜烟保持了一段距离,在三四步外停下,抓着药箱的手握紧,没有动作。
男女授受不亲,他怎么能,怎么能……
谢玉初脸上发燥,把那些念头赶出脑海后,想叫人来帮她上药,可是她方才否认的干脆,妙荷也毫不知情,她肯定是不想让人知道。
“方才是我唐突了。”
谢玉初胳膊伸得老远,把药箱递到姜烟面前,“这里面是一些药品,种类还算齐全,你到屏风后去上药吧。”
见她怔怔的没动作,谢玉初强硬地将药箱塞进她的手里,说道:“还能走吗,我扶你。”
药箱的木质把柄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像是握住了一只能将她拉出谷底的手。
“我自己走。”
姜烟止住他的动作,抿紧双唇走向屏风。
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