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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失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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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姑娘,您快起来吧…”
这侍女平日里一向对她不理不睬,都是送了饭就走,今日怎么还多了个叫醒服务?
侍女缩着肩膀,不敢抬头,用余光害怕地瞄向一边。
姜烟顺着那侍女的目光一瞧,只见桌子旁边仅剩的空地上还站着个人。
那人是计大娘子身边的一个嬷嬷,微微仰着脸,趾高气昂地说道:“六姑娘,夫人差老奴来给您送些金银首饰来。”
姜烟没说话,心想你送就送呗,像个石像似的站那吓唬谁呢?
“六姑娘,老奴还有一事要问您,您可知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姜烟一听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了,这是嫌她起得晚了,姜烟近乎一夜未眠,如今站着都能睡着,实在是不想听她墨迹,只想快点把她打发走,她强打起精神坐起来。
显然,姜烟还是没能逃过一劫,老嬷嬷叽哩咕噜地说什么不能懒惰,不能丢了姜家的面子,不能让旁人说姜家不会教导女儿。
姜烟迷迷糊糊,那些话在耳朵边打个圈,还没等进去,就变得模糊不清,成了催眠曲。
嬷嬷忍无可忍:“那还不赶紧起来梳洗打扮。”
尖锐的怒斥声短暂而清晰地传入大脑,姜烟算是发现了,自己要是不起来,她能一直念叨下去,为了自己能有个安稳觉,姜烟下床,在二人的监督与伺候下开始捯饬自己。
折腾半天,又是更衣又是梳妆,最后又听了一大堆话,临走时那嬷嬷还说了句:“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告夫人。”
随后哼了声,出去了。
姜烟累得不行,踢掉鞋子又躺回床榻上,拔掉硌得慌的发簪,卷起被子又开始睡起来,
这一觉怎么也睡不踏实,反复醒了又睡,最后干脆不睡了,从床上坐起来,侍女给她梳好的头发散了大半,衣裳也让蹭得皱皱巴巴。
姜烟浑身上下说不准哪难受,反正就是闹心,看什么都烦,尤其是这摆了一屋子的东西,总能让她联想到明日到侯府的场景。
不知该如何面对可能会冷着脸质问她的谢玉初,她狠狠抓了两下脑袋,乱七八糟的头发更像鸡窝了,连连叹气几声,大字形躺在床上愤恨地捶着被褥。
过了许久,姜烟可算是把自己调理好了,不是因为她想明白了什么,而是实在没招了,在这条最优道路上,她只能忍气吞声地走下去。
一个扑腾弹射起来,把自己收拾干净,吃过饭后把床底下的包裹混入一起送往侯府的箱子里,不过她的剑着实是难藏了些,她一拍脑袋,后悔不已,昨日应该把剑也一起存放在城外的客栈。
反正在祟城中她是姜六姑娘,不会有任何拿剑的机会,等到离开时一起取走就是了。
这眼下青天白日人多眼杂,背着一把剑出去指不定被谁看到了,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等到夜深人静时混出去也是一样的。
姜烟又开始坐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等天黑,这日子过得她想笑,白天就傻呵呵地坐着,晚上跟个贼似的出去东奔西走。
天黑了,夜深了,姜烟躺床上枕着右臂,一手拿扇子扇风,意识逐渐模糊。
正在她疯狂与困意搏斗时,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走水了!来人啊!”
这六个字实乃天下最强辅助,一击便把困意揍得无影无踪。
走水?
姜烟起身,晃了晃脑袋,拿起挂在一旁的外袍披上往外走,这好端端的,哪里能失火呢?
一出门,只见一片滚滚浓烟从红光中冲出。
“啪嗒。”
姜烟一怔,手上脱力,扇子滑落砸在石阶上,看着眼前颇为熟悉的场景,比回忆更到来的是五脏六腑的颤抖、疼痛。
姜烟年幼时总被人骂“野孩子”。
她是姜凌捡回来的,姜凌没有家她也没有家,那时候姜凌正是万人唾弃的时候,一个骂他欺师灭祖,一个骂他罪大恶极,然后他就真成了那样人,即使他什么都没做错。
江湖上至今流传的一句——败类门下出孽种,起初就是用来骂师徒二人的。
姜烟从不认为自己是“野”的,她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比死亡更先到来的是一片带着深色干涸血迹的衣襟,和一双如月牙般含笑的眼睛。
她有家,师父就是她的家,
可姜凌很难受,那么小的孩子,要因他而背负骂名,要时时刻刻面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人。
所以,在一个秋天中他带着年幼姜烟的躲进了一座深山之中,看着她明亮清澈的眼睛时,内心的愧疚无处遁形。
他无法给她世间最好之物,甚至无法让她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却不知那段时光,是姜烟认为最快乐、轻松的日子。
又是一年深秋,她懂事了许多,学会在山边捡些枯枝准备过冬。
返程途中,冲天的红光与晚霞融为一体,滚滚浓烟替代了日复一日的炊烟。
热浪席卷,烘干了满地的鲜血,三两具尸体交错着躺在地上,模糊的泪水中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
师父倒在地上,一手紧握剑,后背中了一箭,身上沾满不知道是谁的血,即将被火焰吞噬。
姜烟忘记了那天她是怎么把师父从火焰中拖出来了,她只记得师父还活着。
只要师父还活着就好。
姜凌中毒了,是远西域无药可医的寒毒。
自此,美好的泡沫破碎,露出了真实的残酷人生。
姜烟心跳加速,砰砰砰像是要把她跳死一样。她深呼吸,稍微缓和了下,看着院子外一个接着一个的下人拎着水桶跑过,她走过去问道:“哪里走水了?”
“听水居!”
原本平稳下来的心跳再次飙升。
姜双月!
姜烟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听水居怎么能失火呢?她身边的人都那么谨慎,怎么会…可是抬头一看,事实就摆在眼前,火光的方向正是听水居。
那她呢?
姜烟眼前浮现出那个一向乖巧懂事,却在家宴上被遗忘的少女的脸,她是否平安无事?
姜烟又抓了个拎着空桶的下人问道:“五姑娘呢?”
那下人很急,匆匆说道:“不知道啊,我只是运水的。”话落,跑开了。
姜烟看着一趟趟跑来跑去的下人,脑袋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掐上架了。
一个说姜双月平日里那么照顾你,如今她的院子出了意外,你理应去瞧瞧她有无大碍。
另一个说我去你大爷的,你怎么这么能管闲事呢?趁着现在姜家乱套赶紧拿着剑去城外,要不然明天没地方藏看你傻不傻眼。
那个又说,做人不能这么冷漠无情!
另一个说,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功夫管别人呢。
脑中嗡嗡作响,姜烟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但听着远处的叫喊声,还是放心不下,心想只去看上一眼,见她无碍就回来也不耽误什么。
姜烟一路朝听水居的方向赶去,即使在家中院落着火了的情况下,听水居中依旧没什么人,没有那几个一向爱看热闹的姨娘,甚至没有她的父亲母亲,只有几个拼命救火的下人,和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采柠。
而在那群人中,有个侍女格外熟悉,似乎是每日来给她送饭的那个侍女。
姜烟没空细想,因为采柠的声音太过凄厉、悲怆,甚至牵起她的情绪。
火势蔓延迅速,短时间内根本没办法把这场大火灭掉,姜烟微微蹙眉,这姜家的人都去哪了?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一个个的都能睡得着?
姜烟略显急躁,她无法看着一个对她有过善意的人就此葬身火海,无法看着一条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流失,无法再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坐视不管。
她趁着混乱无人在意,一路绕到正房后边火势并不太严重的地方,迅速地将外袍脱下,扔进用来浇花所剩无几的水缸里,待到整个浸湿后捞出来,湿淋淋地罩在自己身上,一脚踹开插了闩的后门。
顿时,令人窒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姜烟把外袍往上挪了挪,罩着脑袋,又用滴水的袖子捂住口鼻,屏气冲了进去。
姜双月房中的家具并不多,虽不比她房中那样寒酸,但也不像一个正儿八经嫡女的房间,正应如此,屋子里不像外头看着烧得那么吓人,但就这弥漫的浓烟就足以将人困死在这。
姜烟熏得眼睛发疼,呼吸间带着难忍痛感,她咳嗽了两声,大喊道:“姜双月!”
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如何,是正躲在某处等待救援,还是昏迷,又或者是……
姜烟只能在这一片火光和腾起的烟雾中小心翼翼地摩挲躲避,忍着呛鼻的烟雾高声大叫她的名字。
“救…救命。”
在一片噼里啪啦木材燃烧的声音中,姜烟忽然听见细微的呼救声。
姜烟一喜,没死,没死就行。
她跟随着声音的方向寻找过去,只见前方层层叠叠的纱帘布料落在地上燃烧着,在这火幕后隐约瞧见有个人影缩在一片砖地上,她后面整个床被烧得扭曲不堪,火舌贪婪地舔舐房中的每一寸。
姜烟心脏猛地跳动,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师父被困在火海的场景。
她想都没想,正如幼时一样无畏,冲上去一脚踢开烧得扭曲的火团,用身上的湿衣裳拍打着腾起的火焰。
姜双月本以为今日必然命丧于此,在听到有人在高呼她名字时,都以为是临死前的幻觉。
幻想着在她这因仇恨而诞生的生命中有个人真的在意她。
只要是一个人,就好。
然后。
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下一刻她感到身上压了件散发着潮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