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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泪眼成泉○陇州城 ...

  •   季恒的灵堂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没有牌位,没人知道他是谁。梁靖修主持着,不敢随意将他葬了,不敢飞鸽传书报丧,叫人快马加鞭送了密信进京,信使跑死几匹马带回一封冰冷的信,上头密文写着,就地葬了,立无字碑,将此事闭嘴封死。

      李梦卿跪在灵前,身上是出事前做客那身新衣裳,双眼茫茫然地看着熄灭的铜盆,仍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去烧。

      他的头发烧断了些,半边肩头渗血。房梁先掉下来一截,砸在他肩膀上,他想着太好了,有点火可以烧绳子了,回头爬去抓;再回头来,另一根房梁砸下来,把流血孱弱的季恒拦在了那头。

      他们中间隔着燃烧的忘川,他要过去,季恒在彼岸大吼,叫他砸开窗户跳出去找人救他,这儿是庙里,窗外就是池子!他只觉得他在骗他,犹豫着要跟他在一起。季恒又冲人发火,叫他别犯蠢,你想死我还不想英年早逝!你水性好,救救季哥哥好不好?于是他便扒开滚烫的窗子一跃而下,爬出水面,山猫带着人正在打水救火。

      没得商量,他立时又要冲进去陪他,山猫拦着,也骂他,疯了,往火场里冲?他只道,他在里面!又往里头去,山猫死命掐着他,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整座庙轰的一声,在眼前垮了下来。

      他身上背负的孽障太多,几条人命要还,这辈子不可能善终,下到黄泉,也必不能善了。

      宁宁在边上跟他负气,意有所指道:“要是不回京就好了,要是不多事去查什么案子就好了!不去自讨苦吃,不非要跟什么人搅和在一起就好了!”

      阿亚兹听这话刺耳得很,李梦卿招谁惹谁了?还不是季恒非要带他出京,才有的这一档子烂事!当即一把纸钱砸过去,道:“那都怪他自己!你在这指桑骂槐说谁呢?!”

      宁宁红着眼珠子,正想找点事儿来发泄,扯着他领子骂道:“你的汉话现在是越来越好了,拿我教你的词儿来骂我!”

      两个人就在灵前打将起来,灵翰一手一个扯开来,喝道:“够了!要打出去打,打死了没人管你们!”

      眼神往边上示意,两人转头一望,李梦卿委然于地,神情仓惶,又开始痴痴滞滞狂笑起来。

      季恒一走,他又开始变成形单影只的样子。

      他去祭奠,季恒的尸首白布裹着,不肯见他;他回客栈,大家关上房门回屋闷着,不愿瞧他;他去街上,人群三五聚着,照旧的吃喝玩乐,他想找个人说说话,刚挤进去,就被一脚踹开,说哪来的疯子,少把疯病传给别人!

      他想了又想,小云儿还不知道回没回家,到了孟宅,老大老二老三哭着喊着,说爹娘都还在外面找,四五天不曾回家了;老祖屋的房顶吹了掀了,一屋的桌椅板凳泡在水中,发出烂木腐朽的味道。

      他果然是个天煞孤星,脚步所及之处,皆是命败家颓;即使一时地好过美过,转眼间就掉进更加不幸的深渊,往常他们只是穷,李梦卿来好心一帮,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剩了个两眼茫茫,空花泡影。

      有个声音嗡嗡响着,说叫他们跟着走、帮帮他们吧,他惶然侧目,才发现阿亚兹不知道何时跟在身后来了,露出一个菩萨般怜悯的眼神,将他这孽畜恶鬼照在地上,只发出几声悲鸣道:“饶了我吧,我知错了,不帮了,再也不帮了!”

      他被猛烈的目光撵着,他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菩萨,每个人都向他垂眸投来悲天悯人的视线,他再不跑,再不跑就会被度化了,届时投进地狱熬煮,还有什么机会再见季恒最后一眼?

      他从一个阴暗的通道,爬到另一个阴暗的通道,或有些脚步响起靠近,就随便找个脏臭的 壳子缩进里边躲起来;人家一看,疯的脏的,也便嫌弃靠近了,故而放弃对他的度化,逃出生天。

      不知道一路窜逃到何处,又有几个脚步接近。他想找个壳子缩起来,被两只脚挡住;换个方向,又被两只脚挡住,身后是墙,身前是脚,无路而逃。三尊只度己身的金刚明王围住他,道:“这不是屠百万的相好吗,怎么成这样了?”

      他立时狂叫:“我不是,我不是!”

      另一个人道:“把他送回去吧,好歹帮过我们。”

      他摇头只说:“我不入轮回,不入轮回……”

      “疯得都糊涂了。”三个金刚明王给他下了审判。

      他赶忙求情:“我再看一眼就跟你们下去。”

      三个明王纷纷摇头,他吓得直拨开脚逃命,又一个人挡住他,在他眼前蹲下,他的感觉令人熟悉。

      “你是师父吗?”他痴痴问,“佛祖不保佑我了。”

      “佛祖不保佑你,西灵王保佑呀。”那人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像极了季恒,“你来塞北,乖乖的,我让你再见他一面,好不好?”

      “塞北,哪里?”

      他几乎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他的袖子,那人就把一张红纸给了他,上面写着不忘众生,一阐提人,又跟他说:“你来,来了就知道了,他就在那儿等你。”

      边上就有人问了:“老大,为什么要……”

      那人截断话头道:“多可怜的孩子呀,我们帮他找找家人好不好?”

      他呐呐道:“好,好!一定要!”

      那人又嘘一声:“别让其他人知道。”

      他猛点头,那人又把红纸抽回去,一阵烟似的消散无踪。

      靖修靖衡和灵翰都找疯了,那天阿亚兹带着三个小孩慌慌张张地回来,说李梦卿在人家家里突然发了疯,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们四个跑了整个城都没抓到他。表哥两天没见人、不知有没出事,季将军明天就要下葬,闹事儿的混混还要处置,事儿一堆一堆地垒在一起,叫人心慌憔悴。

      梁靖修和他们几个在灵堂里吩咐丧礼的事儿,说着不能按规制风光大葬,但也不能过于简陋,让镇国将军在地底下寒了心。算命免费先生给他们指了块福地,葬在城外两棵金桂底下,说可以庇佑后代福泽绵长。

      季将军一辈子的光棍,临了还断袖,哪来的后代?众人各自红了眼睛,还是定了这块地方,没准有什么散落在外的家人呢?只可叹屠百万为国戎马半生,最后竟只能靠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告慰亡灵。

      他们说着,忽然就见什么人踏进门来,是个光着脚的疯子乞丐,捧着什么东西在心口。宁宁一见了不得,一个疯乞丐也要来打扰他老大最后的宁静?一脚过去踹翻他,骂道:“滚出去!”

      疯乞丐爬起来,脸上头发拂开了些,众人惊得全呆住了,梁靖修哽咽着喊一声:“表哥!”

      李梦卿没管他,又爬起来去看棺材里的尸首,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他心口上,是一朵绛珠草。他的手抚了一下焦尸的脸庞,道:“我也来还你一世的眼泪了。”

      说完他又走回来,拿过供奉灵前的一个馒头,坐下来开始啃。梁靖衡慌忙拍掉他手上的馒头,道:“表哥,脏的,不能吃!”

      李梦卿傻傻的问:“哪里脏了?”

      他的手刚摸过尸体,哪里不脏?梁靖衡蹲在面前,脱下外套给他擦手,要把一层皮给擦下来似的。李梦卿见他擦个不停,又催促道:“肚子饿了。”

      阿亚兹拿过另一个馒头给他,哄道:“吃这个,吃这个。”边把他脸前披垂的发丝撩到耳后去。

      李梦卿就安安静静吃了,半晌嚼到芯里,又问:“怎么不是红豆馅的?”

      宁宁在一旁看得,实是无法可忍,强压怒火道:“我老大最不喜欢吃甜的。”

      李梦卿浑然未觉他的生气:“可是他每次都给我买红豆馅的呀。”

      宁宁一把掀了铜盆:“这么爱吃红豆包你怎么不去死?我管饱给你买一堆吃个够!”

      众人都来指责他:“闹够了没有,还嫌大家不够伤心吗?!”

      宁宁怒得狂笑起来,两行眼泪顺势而下,颤抖着声音道:“我不能闹吗,我不能闹吗?我是他捡回来的,六岁就跟在他身边,他就是我爹就是我哥啊!亲爹亲哥死了,还不准人家闹吗——老大!”

      说着扑在灵前,揪着供桌垂下来的一块布幔,哭泣不停。

      一屋子的人都听得低下头去,不忍再看,只有李梦卿恍若未觉,仍在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

      众人在灵堂守了最后一夜,辰时合棺。宁宁以孝子身份做了仪式,亲自扶棺下葬;李梦卿个傻的,只能散着脚步跟在最后面。

      宁宁回头看两眼,对着棺材恨道:“叫你非要讨个进不了门的媳妇,现在死了,连丧礼都没法替你操持!”

      没人回他,他又回头看了两眼,流下泪道:“你得偿所愿了!永远地变成人家心里一根刺,再也没法分手了!”

      还是没人回他,路人都伸着头看究竟是什么人这么大排场下葬,人群中的一个大叔递了块方巾给他擦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泪眼成泉○陇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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