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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狗尾巴草○西灵王庙 ...


  •   他们说好要一起过最后的三天,于是情爱也不收着了,拥抱,亲吻,爱抚,带着十足的怜惜。

      更漏无情地倾泻着,已经流逝的在一起的沙粒、和还存着的能够在一起的沙粒,此消彼长,令人烦闷着发愁,人们过日子,到底算是得到了时间,还是失去了时间?

      季恒在心里列出自己被淘汰的几宗罪,暴虐、淫逸、害他受伤,这没法改,算了。

      李梦卿也列出自己被淘汰的几宗罪,他是个男人,他是个天煞孤星,这更没法改,算了。

      没人记起他们在一起的初衷是什么,只模模糊糊地去想偷萝卜的事情。那时候真好,吵架斗嘴,朦胧地暧昧着,只一心地对他,不必要考虑那么多,不必要想着别人究竟是怎么看待他们这样一对人。

      他们总不由自主地看对方,视线缠上了,身子也纠结在一起,一点不避讳地交颈相喣。大家都知道他俩在做最后的凭吊,假装没看见地低头绕道,只有梁靖衡在原地傻看,然后喃喃着“我没想到,我真是没想到”摇头走开。

      孟良功好像知道李梦卿要离开,又来请客做东吃饭。中秋前一天,他们就像寻常夫妻做客一样,打了两坛子酒,走在路上视线痴缠着——抓紧时间再多看几眼,否则过了明日,就没得看了。

      还没进门,李梦卿就喊起来:“小云儿!快来开门了!”他手上捧着给她买的好些小玩具小零食,里面还有季恒硬要买来的青红丝月饼,说要看看小胖妞尝了会是什么表情。

      小云儿没来,孟良功来开了门,笑说:“小云儿跟她娘去了娘家,要晚些才能回来。”

      李梦卿也笑道:“没事,那我等她,上次还说有悄悄话跟我讲呢。”

      三个大人就推杯换盏,把酒漫话。三个大孩子还没放学,上回李梦卿又强做好事,让他们仨小书包一打上私塾去了,孟良功倒是没怎么反对,只说欠了他们的日后一定来报。

      提起这茬,季恒就有话讲了:“哎,真后悔那时候把千字文吃了,要不然努力学学,还能跟他们一样考个科举。”

      李梦卿就损他:“别吧,到考场上写不出来,光耍王八拳怎么办?”

      孟良功给他二人斟酒,道:“怎么会?我在小摊上买过季将军的策论,写得这样好,真是要不给我们读书人活路了。”

      李梦卿又想听人故事,就问:“怎么没继续读下去,还去做了混混呢?”

      孟良功长叹一声:“说来话长,实在不知怎么样说,你们要笑话我了。”

      季恒给他倒酒:“少放屁,快说来听!”

      孟良功就掰着花生,说起了从前。他姓孟,祖宗往上不知道多少代是个当大官的,风光无两,于是香火延续到他们这不知道旁了多少支的后代,还是在死读书考学。

      人道好花生木末,孟良功的父母就想着,末到他们这一代,也该有个凤凰起飞了吧?生了孟良功来,打小的文采斐然,于是当官带飞一家人的希望,都落在他身上。

      因为这份希望,孟良功打小就过得很是滋润。吃的穿的,不曾短过;住的用的,都是家里最好的。到了十六年纪,家里人就说,男子汉成家再立业,先娶个老婆来做贤内助。他一辈子的老实听话人,就没有任何反抗地娶了,生了老大老二老三,妻儿满堂,只等着孟良功来功成名就。

      孟良功就十分刻苦读书,心道必要一举高中,才能不叫满宗室的人看了笑话!结果一年过去,落榜;两年过去,落榜;狠逼自己悬梁刺股,五年过去,也还是落榜。见多了榜上无名,竟就发了心魔,等到下次再考,眼花手颤,别说答题作文,连根毛笔都抓不起来。

      为了供他考学,家中已是过得紧巴巴。人家半是嘲弄地介绍他去做生意,他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还是闭眼死读书,读到老婆病死了还没考到功名。于是又努力找了份文书先生的工作,可没过多久,就因为不会春秋文笔包装案件,得罪贵人给开除掉了。

      三个幼子饿得说不出话,家里一贫如洗,他还要去做好事,救了个从青楼逃出来的烟花女子,便是小云儿的娘。小云儿的娘常来照拂三个孩子,一来二去他们有了情,成了亲,又添了小云儿这个小丫头,生活更是困难,便只能跑去投了泰平社,换点糊口的饭吃……

      孟良功说着,忽然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李梦卿无意间又叫人说了伤心难堪的事儿,赶忙安慰他道:“你别难过,这不是雨过天晴了么?孩子们都好好的,你们两夫妻也有稳定的生计。”

      孟良功道:“我错不该去投了那泰平社,不该做违背自己本心的选择……”

      季恒也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你也没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孟良功只洒泪:“对不起,对不起……”

      两个人就看着他懵逼,心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莫名哭成这个熊样?

      李梦卿回忆着他的话,忽然心里咯噔一声。小云儿的娘是个青楼逃出来的,哪来的娘家?再一看天色,早已过了私塾放学的时间,怎么还不见老大老二老三回家吃饭来?!

      季恒也觉察出不对,抓着他的手要起身,一阵猛烈的眩晕,俩人登时软倒在地,动弹不得,只能勉力撑着眼皮去看还坐着的那人。

      孟良功仍旧摇头哭着:“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们跟我走一趟,把我的小云儿换回来先……”

      李梦卿在冰冷的地板上睁开眼睛,这儿是个有点眼熟的阁楼,窗外天色昏黄,夕阳沉沉地往下坠,视野开阔得不像城内。他的手在身后被捆着,身后有人在用牙齿咬绳结,他又害得季恒倒霉了,这下是一起被绑架。

      他伸伸手指,去勾了一下季恒的下巴,他挺直身子来看,眼神里闪着担忧和委屈。

      李梦卿想说话,他立时俯下身堵住他嘴,亲了两个呼吸,压低声音道:“他们在楼下,别出声。”

      李梦卿就问:“小云儿也被他们绑架了?”

      季恒骂他:“妈的你能不能操心一下自己?”

      李梦卿也骂:“我不是有你操心吗?!”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季恒又俯下身去咬绳结,念道:“懒得骂你,回去说!”

      他们被铁链栓在柱子边上,链子不够长,拿撕开的衣服布条添上绑手。布绳缠的凌乱,间歇地打着结,要是有把刀什么的就快多了。李梦卿四下张望着找家伙事儿,就听见有一堆脚步声踏上阁楼的动静。

      季恒赶忙地把拆开一点的绳头掩在身后,李梦卿紧张地挠他的掌心。

      一群人踏进门来,为首的人很眼熟,狗尾巴草。季恒一见:“呵,果然是你。”

      七爷露出十分不解的神情:“我和你才见几面,怎么就被记住了?见天的在城里找我,别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杀了你老情人。”

      身后有人道:“咱七爷可从来不虐待女人。”

      “没准是个相公呢?我听说那天你们撵着这人和一个小白脸跑了?”

      那人一抬下巴:“喏,那儿躺着呢,谁好屁股这一口的,便宜你们啦!”

      有人跑来蹲下围观李梦卿,季恒挪上去用脊背挡住李梦卿,一脚踹飞他:“看你妈,滚!”

      那人在地上哎哟叫唤,七爷扼腕叹息道:“这怎么这么不懂事?皇亲国戚也是你能操得的?”

      身后剩下的人有点惊慌:“皇亲国戚?七爷,这可是砍头的罪啊!”

      七爷道:“砍头又如何?不拿他们,去劫狱劫囚照样是砍头的事儿。”森冷的眼睛转过去:“若不是大哥二哥,你们几个现在还在山里吃草根,别告诉我你们现在怕了?”

      后面的人齐齐低头:“是生是死,都只听七爷一句话!”

      季恒扫他们一眼,冷笑道:“我笑有些人,自己不敢犯事,反拿恩情要挟人,叫这些没蛋大的少年去伸头一刀!”

      “谁要他们伸头一刀了?”那七爷就笑,“你们一个将军,一个侯爵,换几个人犯还不是绰绰有余?”

      后面的人听说竟是这样大来头的官,俱是目瞪口呆。

      李梦卿观他们表情,摇头道:“靖修现在一定在找我们了,谁能给他透个信,肯定重重有赏,什么钱啊珠宝啊老婆啊豪宅啊……”

      七爷:“你这么爱唧唧歪歪,我只能提前让你闭嘴了。把这小白脸的手指头砍下来,送到官府。”

      季恒攥紧他的手,李梦卿还挣道:“砍手指而已,老子起住有的是人服侍,怕你一贴老膏药?”

      真有人过来,抓着李梦卿的手按在地板上,季恒死死护着,疯狗一样咬人家的手:“你动一个试试?!”

      其他人就啧啧道:“真是情深义重!”

      忽而人群中挤出来一个孟良功,拦着道:“七爷,七爷!手指头发是人都有,怎样看出是他们?不如取个只他二人才有的信物,也不用脏了兄弟们的手。”

      七爷夸张地睁大眼睛:“我□□小子说的很有道理啊!”

      孟良功面上表情一松,又听他道:“那不脏兄弟们的手,脏你的手好了。”抽过一把小刀丢在他面前。

      孟良功瑟瑟发抖。

      七爷见他模样,转头吩咐道:“小妹妹渴了,把她丢进池子里喝点水。”

      身后的人应了声就要下楼,孟良功慌忙抓了他衣服:“别,我来,我来!”

      七爷笑:“你怎么来?我看着。”

      孟良功抖抖索索地捡起匕首,走过去——

      季恒仍是挡着道:“你砍我的好了,我不吭声。”

      李梦卿把他挤过去,厉声骂道:“真把自己当根葱,老子掉根手指的事情,也要你鸡婆?!”

      季恒更是一声雷霆暴喝:“小王八犊子,你再骂一句鸡婆试试看?!”

      孟良功忽而转头抄起一个花瓶,下了死力一样朝李梦卿身上砸过去,疯狂喊道:“你们他妈的吵什么?!吵什么?!再吵老子全给你们一刀子扎死!!!闭嘴!!!!!”

      季恒扑过来挡住,登时碎了满头的血。

      孟良功还在那儿疯狂咆哮,抄着匕首左右挥来挥去,七爷沉了下脸,复又笑道:“可以了,见红了就行,别演了。”

      说着摘了李梦卿金线刺绣的荷包,在满地的血中蘸了一下,叫把东西丢到衙门。

      孟良功放下手中的刀,跪在地上开始浑身打抖。

      “你做得很好。”那七爷蹲下掐住他的脖子,阴笑起来,“但我他娘的见了你就很火大啊,从这群人进城开始,你就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地当叛徒是吧?你说怎么办?”

      孟良功:“我,我任你们出气就是了……放了我女儿……”

      “这么着先揍一顿吧?不叫你白等一趟。”

      孟良功抖着身子点头:“谢谢七爷。”

      一群人提着孟良功下去了,狗尾巴草又回头交代:“把地上的东西扫走。”

      留下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处理地上的碎瓷,李梦卿见是少年好说话,立时求他:“小兄弟,我给你三千两,只帮我传句话好不好?”

      “不好。”那小孩面无表情地扫地,锁紧门窗,“不用想了,待会下面就点火了,真以为要留着你们小命换人?”

      李梦卿忍着眼泪,等到小孩走了才有功夫来看季恒,刚刚被砸了之后就晕倒在他身上,不知道有没被砸坏脑子。

      他刚掉下去两滴泪,季恒忽然就动了,闷笑两声:“你哭什么?”

      李梦卿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季恒喘两口气,猛坐起身,笑道:“哭什么?我老季征战沙场十多年,要是被一个小花瓶放倒,岂不是要被笑话死?转过去转过去,给你割绳子。”

      他流得满脸的血,说起这话,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李梦卿就痴了一样看他,季恒催道:“快呀?老孟好不容易给咱留的,保不齐待会就上来没收作案工具了。”

      季恒在地板上转了下身子,露出袖子里藏的半块瓷片。

      于是开始给他割绳子,这布绳拧着好几股,韧性十足,又是只有破烂瓷片来割,真不知道得割到猴年马月去。

      李梦卿察觉到他只能慢吞吞地磨蹭,就想去抢瓷片。季恒拍开他,啧了一声:“干嘛呢?现在不是牵手的时候。”

      李梦卿忍住骂他的冲动,道:“你没力气了,我先帮你弄。”

      季恒喘气嘶声,手下动作没停:“当然没力气,妈的晚上都没吃饭啊!”又换言道:“你还说我,我流的血没你的鼻血多,肯定比你有劲儿。那天真是吓死我了,我跟你老实交代,其实我中途就反应过来是被兔崽子们摆了一道了,但我就装呢,想将计就计睡了你……难得你不怕那事了……”

      李梦卿就道:“要是能出去,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

      季恒道:“都依我干嘛?这事儿又不像喜欢你那么简单,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就能成。需得你情我愿才好,我不想又给你留下什么阴影……”

      李梦卿又道:“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季恒:“你男人力气有的是,别愁。哎,有没闻到什么味道?他们是不是开始烧了?”

      门缝里头开始有黑烟飘进来,李梦卿含着眼泪嗯了一声:“你要是累就别弄了,我们两个抱着一起死也不错。”

      季恒:“我就发现你这人看事儿很悲观,要不放弃抗争到最后一刻知道不?回去了再聊聊咱的事儿好不好,我想过了,我不能没有你啊,我的淡定都是装的,一想到你要跟我掰了眼泪直往肚子里流……哎,好了,快点轮到你来帮我了。”

      地板变得灼热,被烧穿的窗户纸里火舌上舔,浓烟四处寻人。从刚刚脚步声判断,他们所处的位置应该在三楼,现在火是烧到二楼了,没有多长时间。

      李梦卿挣开缠住手腕的绳子,抢过瓷片猛坐起身。

      烟灰飞雪般纷纷而下,又像老天给他们作的一场泪。

      季恒背对着他,觉得无聊,又念叨起来:“哎,早知道就放你出城了,弄这一出。我想着他们在城外,你一个人走,肯定危险,这才连累你了……”

      李梦卿抢着道:“不是的,都是我害了你!不跟我在一起什么事都没有,都是我害你倒霉!”

      季恒见他喊得歇斯底里,奇道:“什么话,哪里倒霉了?这么漂亮个媳妇,又会做饭,人家想要都没机会呢。你看傅元舜,就想跟我抢你来着,还好我把他揍了一顿,让他再也不敢想了……哎……李梦卿,老婆,媳妇,孩儿他娘……”

      李梦卿哭道:“你喊什么?!”

      季恒笑笑:“我就想叫叫你,免得你害怕。你怕吗?怎么一直在哭,我的手都被你泡湿了。”

      房间里渐渐地亮起来,四处是白烟,头顶在燃烧,绝望的是没有哪一块起火的木头愿意为他们降下,只是静静地照着一对人。

      李梦卿从未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弱小无力,下了死力割半天没割穿,反把自个的手切得鲜血淋漓,又发狠去撕那些心绪般胡乱缠着的布绳。他的血淌下去,和地板上的血融在一起,浓浓的分不开。

      他没回,季恒又开始喋喋不休,像要把这辈子的话都给说干了。

      “真的,出去再谈谈我们的事儿好不好?我就想和你有个家,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只要咱们两个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咱们都没爹妈,正好,过年过节不用走亲戚,大年三十就一起包饺子,我给你包一整锅有铜板的,这样你随便捡一个吃,都会有一整年的好运……你别哭了,怎么还在抖?我说的不好,那换你给我讲好不好?那天故事会我没赶上,给我重新说一遍你的故事吧,山猫说你讲的好无聊,可我就是想听……”

      他就哽咽着讲:“说,说从前有一个叫王梵志的人……他……他……”

      “然后呢,他怎么了?你怎么不说了?”

      季恒转过来,失血苍白的一张脸微笑看他。

      李梦卿泣不成声。

      梵志翻著袜,世人皆笑他;
      乍可刺你眼,不可隐我脚。

      房梁轰的一声掉下来,隔开了他和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狗尾巴草○西灵王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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