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子非蝈蝈○州衙门 无赖流氓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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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们被尿得四处乱逃，众人都缩起脖子噫一声。连他边上的蓝眼睛也看不过眼了，但宁大爷振振有词：“对付无赖，就得用流氓的招数！”
“谁是无赖？你简直岂有此理！”主簿大人拍着桌吼，把惊堂木丢上去砸人，“扰乱公堂罪加一等，你给我下来！”
“我不下去！”姓宁这位大爷也很嚣张，“你把那姓黄的小崽子给我找过来对簿公堂，不然我打死不下去！不仅不下去，我还要站在你们头上撒尿，尿你们一脑门！”
说着作势解裤头。
主簿大人捂着脑袋连滚带爬下来，远离射程范围。
周围百姓给他让开一个包围圈，又再度围上去指责道：“没天理啊，没良心啊，原告人都不来就直接开判问审，倒是把蝈蝈弄出来给我们看一看啊！”
有了人起头，其他人也纷纷七嘴八舌念叨起来，这群城巴佬就跟吃了菌子一样，一直重复道蝈蝈呢，蝈蝈呢，蝈得主簿大人恼羞成怒：“蝈你吗！”
他原本想说蝈，一怒之下说成瓜，围观群众贴着他耳朵哄然大笑起来，主簿大人更怒了啊，尖着嗓子发出哨音：“都给我闭嘴！闭嘴！！！”
宁大爷在头顶上哈哈大笑起来，正此时一条孱弱的声音轻飘飘从众人头顶上滑过：“还笑？死到临头你还敢笑？”
主簿大人一听这个声音，唰一下转过身子去：“黄少爷！”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顶大轿子从头顶上经过，其上懒洋洋地歪着一个皮白细瘦的富贵少爷。
轿子是八人抬的，衣服是绫罗的，发饰是宝石打的，但少爷本人却两颊深陷、眼下青黑，就像黄金堆起来的一副人头骷髅。
众人暗自心惊，怎么黄少爷看着更虚了呢，还能活过今年吗？
宁大爷也讽道：“恐怕死到临头的是你吧？”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黄少爷咳嗽两声，“既是说要跟我对簿公堂，那我便来了。我黄慎唯今日便要诉你这恶徒，打杀灵虫在前，行凶伤人在后，请青天衙门为我主个公道！”
黄少爷的家仆递上诉状，主簿大人展开来看，当即呵了一声。
衙役们把公堂上的黄花梨木桌子扛下来，主簿大人坐下一拍惊堂木：“堂上刁民，原告现以两桩罪控告于你，你谋杀伤人，致使原告爱宠横死、原告本人身心俱残，你认不认罪？”
宁大爷朝天哈一声。
“简直颠倒黑白！我不小心按死他家虫子，事后也提出赔偿，是这个人自己不接受！还纵家丁围殴我们，大伙说说，究竟谁是真正的恶徒！”
围观群众就道，是啊是啊，一只虫子而已，人家都说赔了，还犯得着打人告官？
黄少爷有气无力地骂道：“谁稀罕他的破银子？这金翅将军是我爹花了大功夫弄来送我的生辰礼，我不削了他都没算完的！”
宁大爷又道：“再大功夫不就一臭虫？你要，我上城外给你抓去，管保给你找只一模一样的来！”
围观群众就道，是啊是啊，黄少爷也太小题大做了，不如把这蝈蝈请出来给大伙看看究竟有多金贵？
黄少爷继续有气无力地骂：“你们都不懂！这是我爹送来给我解闷的，好比我的亲生兄弟。你们兄弟手足死了，难道也能在外面随便拉一个来凑数吗？”
围观群众就嘘一声，去你的，你的兄弟手足才死了！话说回来不如把你的虫子兄弟请出来，我们瞻仰一下遗容吧！
黄少爷：“……”
黄少爷快被气死了。
主簿大人见状，赶紧地给黄少爷舒心：“这么说来，尔等刁民是亲口承认，原告的灵虫为你们所杀？”
宁大爷理直气壮：“那又咋？”
“尔等于闹市公然行凶，视律法如无物，若不严惩，尊卑何存，礼法何在，国威何存？”主簿大人狞笑一声，丢出签子，“必要重判尔等以示惩戒！来人，给我带下来杖死！”
红口白牙咧嘴一碰，就给两个人带了高帽，定了死罪。
众人哗然，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虫子没看成，戏肉都没有，观众那肯散场？搁戏文里，这时候肯定要有人来道一句且慢的。
于是大伙挤着揣着手等，果然就见那宁大爷咆哮一声“谁敢？！”紧接着有人一个跟头冲出来：“慢着！我有话要讲！”
众人激动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另一锦衣华服的公子拨开人群而来，长身而立，目光澄澈，和黄少爷形成鲜明对比，十分耀眼。
黄少爷见大伙的目光都在他们二人之间逡巡，恼道：“你是什么人？”
主簿大人也帮腔道：“何故扰乱公堂？”
“你不要管我是什么人。”那公子啪一声展开手中折扇，“在下只是觉得，这案子的审理过程高深莫测至极，想着其中必有玄机，所以来向主簿大人讨教一二。”
主簿大人一时摸不准这人什么意图：“什么玄机？”
那公子道：“寻常衙门审理案子，大梁律规定，凡民告民状，必先提交诉状，经由州县官审理后写明批词，再行升堂问审；被告拒不招认，态度恶劣，方可酌情笞杖。可我观主簿大人断案，却是相反，先是杖责，再收取诉状，最后才是问话。想来这样的断案流程，其中必有一番深刻考量？”
主簿大人脸色一绿。
“这是其一，其二是断案之法。大梁律所载，断案须有三证，人证物证词证，三证确凿方可断罪。可主簿大人定罪，却只需要黄少爷一人词证，敢问证人何在，被打死的灵虫证物，又何在？”
黄少爷脸色一绿。
“其三，为避免诬告滥诉，人犯定罪，皆须具引律令格式，违者笞三十。主簿大人方才所引犯罪事实是打杀灵虫，据相关律令所载，损毁他人器物，应当按照财物价值，比照盗窃罪来论处。凡人窃盗无死刑，可主簿大人却判了一个杖死的刑罚——且不论律法中并没有‘杖死’这一酷刑，死刑犯必为奸杀谋逆者，主簿大人这般判法，岂不是将盗窃罪和杀人罪，混为一谈了？”
锦衣公子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两步上前逼问：“你，要不要改判？”
“混为一谈……怎么会是混为一谈呢……”主簿大人脑筋打结，支支吾吾道，“方才没听原告所言，此物对他来说，情同兄弟手足，珍视逾性命？我与师爷正是体谅此情……”
方才一直坐在下首打瞌睡的邓师爷也缓缓睁开眼睛。
“哦？”那公子拔高声调，步步紧逼，“既是杀人之罪，怎么不见仵作验尸？被害者究竟是被拍死的，砸死的，还是嘎巴一下突然死那儿的，伤在何处，因何致命，两位大人皆未验明，便笃定其死于此二人之手，岂非又违背了审慎凭证的守则？”
主簿大人满头是汗：“这……这……”
那黄少爷狠狠剜过去一眼，抢着道：“如何没有？我的金翅将军还在府上，这就叫人拿来验验！今天这个死罪，这两个人是逃不过的了！”
死者蝈蝈君被一抬担架从黄少爷家中接来，偌大的白布上没拳头大的一点，头穿肚烂，双腿蹬直。围观百姓伸头一看，哇，真是被打死的啊！都好奇接下来要怎么进行。
仵作大人盯着热烈的目光，趴在地上，手里拿着验尸刀发呆。
这虫子要怎么写验尸报告啊，被害者身材扁平，脚底流脓，确为人力所害？
那锦衣公子见他一动不动，啧了一声：“你会不会的啊，不知道怎么验，还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吗？笨呐，让我来！”
黄少爷奇道：“仵作不会，你就会了？”
锦衣公子抢过仵作手里的刀，蹲下去看了看，迟迟不下刀，看了半晌摇着头道：“不对，这尸体不对。”
黄少爷：“又怎了？”
“这大将军不是被打死的。”
黄少爷立起眼睛：“我可是亲眼目睹的他是怎么被打死的，这还能有假？”
锦衣公子蹲在原地一转身，把金翅大将军往众人面前一亮。
“诸君请看此蝈蝈，他是头大而身窄，身窄而头大，双眼冒血，脚底流脓，身体发灰，双翼残破，非常明显是由于在黄少爷手中遭到过分虐待，才导致疲劳身殒。只不过恰好死在这两位小友手中，这才被误认为是被杀害——”
“你胡说八道！”黄少爷怒道，“他在我手中好吃好喝地供着，怎么可能过劳死？！”
“哎，方才是你自己说的，视同兄弟，那他自然就是人了，是人就会过劳死——”那公子拉长声音道，“还是说他不是人，而黄少爷你是只虫子？”
黄少爷指着他手指颤抖，那公子不看他，又转过身去，给金翅大将军扇了扇，俯下耳朵去嘴巴里嗯嗯哦哦了几下。
“现在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那公子沉下面色，神情十足悲痛，“大将军方才跟我说，他跟着你过得好苦哇！”
能跟死去的蝈蝈说话，简直神人！围观百姓一听，直呼这戏精彩，接连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公子便依大家了：“方才大将军跟我说，这位黄少爷三餐不离赌，喜好斗蝈蝈，凡是叫朋友出来吃饭就硬要他上台炫技，把他给累得像头驴。
那天在城北饭馆，黄少爷你又逼着他跟朋友的新蝈蝈打架，他被揍了个落花流水春去也，黄少爷你还叫他打到死为止。大将军实在无法再忍受你的折磨想，便将身一跳窜到隔壁桌大爷的身上——不料这一跳耗尽了余下的所有心血，当即一命呜呼，死了干净。这两位小友只不过恰好路过，恰好看到，恰好在他死后赏了一巴掌给他，这才成了这幅尊容……”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黄少爷气得直喘，“你又不是蝈蝈，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公子也奇道：“你也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你更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哦，如此说来，您是同意我的观点，认为一个人是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内心的想法了？”
“放你娘的狗屁！！”黄少爷爆发出一句惊天咆哮，“这是蝈蝈不是人，蝈蝈怎么可能有内心想法！”
锦衣公子朗声大笑，旋即逼视堂上。
“如此案情明了了，原告自己承认，这是蝈蝈不是人，并不适用于杀人罪名。请主簿大人重新宣判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