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池水裹挟着 ...
-
池水裹挟着极致的寒气，以万年玄冰为阵眼，源源不断溢出刺骨乃至冻伤灵魂的寒气，寒气化成针，不断刺入她的皮肤，刺入她的血肉，刺入她的灵魂。这般极致的冷，即使是合身期的大能去抵抗，也挡不住三日，更何况被丹药强行堆到筑基修为的夏听风，只是进屋就被冻伤，如今赤裸地被锁在池中，呼吸又弱了几分。
寒气在经脉里与灼热反复冲撞，口腔里血锈味冲了上来，偏生又吐不出来，口鼻被术法封死，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夏听风不知道红莲给她喂的是什么丹药，咒文引导魔气朝着大脑与心脉蔓延。
意识浮浮沉沉，水中狼狈的倒影也变得模糊起来，心神恍恍惚惚，池水荡漾，像一面镜子，破碎的，满是裂痕的。
夏听风看见了自己。
那个被欺凌，被嫌恶。
瘦小，阴郁，颓废，麻木的自己。
连夏听风都快忘了的自己。
“好妹妹，你知道吗？在这里，你才是野种。”
十三岁的吴辉一脚踹在她膝盖上，迫使她踉跄跪地，碎裂的瓷片划破掌心，不一会儿就让地毯染了色。污水从头淋下，呛得她直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眼皮上，将那双阴鸷的眼睛藏住。
夏听风记得这件事，每一次的拳脚与折辱她都记得。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未忘记。
夏明月离去后的每个日夜，吴谭鸠占鹊巢的每一天，夏听风都想他们死。
夏听风思考过很久。
方式，材料，行动，夏听风考虑过很多次，不断推翻改进，只差一点，她就要动手了。
高二，以理科太差为理由，夏听风选了文科，如她表现出来的一般，物理、化学、生物会考都是靠云清简补习加突击飘过，云清简曾为给她补习头疼不已。云清简、同学、老师，大家都知道她理科很烂，尤其是化学，个位数也拿过几次。
其实不然。
估计连吴谭都忘记了，夏明月还在时，别墅里有一间房，是夏明月为培养夏听风兴趣，用来做各种实验的地方。
在现代生活中，从一些常见的食物或者用品里提取毒素，只要将它们混在有味道的东西里，弄死一个人很容易。反正，那个家里没有人会关注她，但她在关注所有人，管家、佣人、保安，什么时间会偷懒，吴谭什么时间会在家，吴辉、吴耀什么时候吃早餐，那个家里所有人什么时间起，什么时间睡，她观察了很久很久。
夏听风其实已经想好了动手的时间，她将自己包装成畏畏缩缩忍气吞声的模样，就等着一击毙命——如果没有云清简强势介入她的生活。
没有人能想到十三岁的孩子会在脑中构思了千百遍杀人计划，十四岁之前，夏听风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毕竟那时，不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可是绝对的免责年龄阶段。
如果没有云清简的话。
一开始，夏听风没把云清简放在心上，被救也只当是少年人的一时兴起。短暂的十三年中有过太多的短暂善意，他们在吴谭的权势下，很快就转成了漠视与恶意。
十三岁的夏听风想，云清简也会是这样，转瞬即逝的善意。
可云清简不同，她就那样闯了进来，像炽热的太阳，照亮了她脚下的阴暗。
目视太阳的人会怎样呢？
会被灼烧双目，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肮脏的影子自惭形秽。
时间久了，她想触碰太阳，哪怕被灼烧，也还是想待在太阳身旁。
因为云清简，夏听风开始相信法律，开始相信正义，开始期盼未来，开始期盼能够用法律制裁吴谭的那一天。
可是，一切都在那个夜晚中止。
池水荡了一下，碎裂的镜片落在地上，夏听风又看见了云清简。
身着警服，英姿飒爽的云清简。
她坐在审讯室，看着被囚在约束椅里的她，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吃人了。”不是询问，是陈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熟悉的温柔，全是厌恶与疏离，像是在看肮脏不堪的怪物，“恶心。”
夏听风知道那不是云清简，不是真正的云清简，可她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算不上痛，但又无法忽视。
坚持的信念有一瞬动摇，好像真的将肮脏的自己暴露在爱人眼前。
她觉得自己要撑不住了。
明知是幻境，夏听风还是贪婪地不肯移开视线，盯着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一寸一寸，哪怕是厌恶的神情，也不舍得挪开。夏听风很想同假象说话，话堵在喉咙口，口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合上了。
咔嚓。
云清简的脸开始碎裂，一片，又一片。
池水还在荡，镜片接着落下，或真的过去，或假的未来，接连不断。一炷香，两炷香，一天，两天……直到冰池里的人目光呆滞，毫无生气似的，咒文仍旧在身上流动。
眼底的清澈所剩无几，眼球迟缓地转动着，不经意间对上一双凝滞的眼睛，时隔一百一十三年，夏听风看见了不甘，看见了愤怒，看见了忍耐，它们被藏在漠然底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云清简的脸倏然出现在眼前，十三岁的云清简，十八岁的云清简。
错愕在眼中一闪而过，魔气蹿在脑中，很快，嘈杂就诡异地安静下来。
系统09时刻在脑中监测，骤然安静下来的大脑让它犹疑，反复启动复检程序，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意识已被封存。不是抹杀，而是封存，这正是系统09想要的结果，系统09满意地哼出一声笑。
有系统在，宿主意识不可能被抹杀，它要做的，就是在夏听风再次清醒时，将这期间的记忆输送给夏听风，它很期待能看到她崩溃的脸。
系统09放心地将主意识抽离，自然没发现，魔气下沉默的灵魂，藏着微弱的光。
“就这么想摧毁我吗？”
寂静许久的脑中敲下一段话语，它被藏在浓厚的魔气下，被藏在系统监测的背面，静静的，悄无声息。
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魔气该怎么用，天道给予了她枷锁，也给予了她力量，故事里的魔尊可不是一个听话的傀儡。刹那间，夏听风领悟到了，像与生俱来的本能，无师自通地在她的神识里滋生蔓延。
系统不是万能的，夏听风再次认识到这一点，天道也不是。
“那就试试，究竟是你先摧毁我，还是我先摧毁你。”
夏听风垂下眼眸，浓黑的墨在空洞的眼神里散开，藏起。
-------
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夏听风像一具傀儡，始终维持着空洞的神情，炎池、虫窟、试药……除了生理机能上的反应，夏听风连痛呼都没有，时间久了，连痛也习惯了。
第一百五十年，夏听风杀了第一个人。
手刺穿血肉的触感很黏，温热的血液从手腕上流下，由正道修士体内最精纯灵气凝聚而成的金丹，还散发着女修水木属性灵根的温和气息。失去神采的身体瘫软在她脚上，一点一点变凉，手上的血腥味浓得作呕，夏听风却面无表情地吞下那枚染血的金丹。
红莲催动咒文，金丹很快就化为灵气融入夏听风的经脉，她的目色越来越深，血红里只有对自己即将得到最完美作品的狂热。红莲要炼的，是绝无仅有的活丹，正道、魔修，在红莲眼中，都是为了完善药人四二七这枚活丹所需的药材，她要用她容纳下这天地间最纯粹的灵气与魔气，成为能够助她飞身成仙的活丹。
这是一段记忆，云清简只能远远地看着，只能近近地看着，看着夏听风遭受怎样的折磨，又是怎样杀掉一个又一个的人。而整个过程，夏听风并非一无所知，她的意识始终清醒，清醒到麻木。
百年，整整百年，夏听风唯一的清闲，就是被锁在那间暗无天日的药牢里，等待红莲开启那扇紧闭的门。二百一十三年，脱离百年的系统09主意识再次接入，电流声在寂静里滋滋作响。
“宿主427，该醒了。”机械质感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它等了一会儿，识海里仍旧安静，又讥笑着说：“怎么？不想见你的‘清清’了？”
系统09的监测中，安静百年的意识轻微地泛起了波纹。
“你们这些凡人还真是有意思，一个名字就能唤醒。”系统09的语气十分不屑，完全没了生硬的机械感，很是恶劣，“不想知道她怎么样了吗？回来前从系统库里调取了数据，好心告诉你——她快死了。”
最后那几个字，它刻意拖长了音调，如它所料，微弱的波纹只荡了几下，就如沸水般沸腾起来，识海里动荡不安，像是被锁在牢笼里的猛兽开始躁动嘶吼。
“你！说！什！么！”空洞的双眼剧烈震颤，夏听风的灵魂在识海里嘶吼，“回答我！系统！她怎么了！”
一张照片被投射在脑海里，照片里的女人同云清简离得很近，她手中的枪口正对准云清简，只待下一秒就能射穿云清简的大脑。云清简记得这个场景。
药物在体内翻涌，被封住的口唇将嘶喊呜咽都堵在喉中，血丝布满了夏听风的双眼，额头上不断有青筋暴起，识海里也同样，被禁锢的灵魂目眦欲裂的狰狞，死死瞪着系统09的光球。
“实时照片哦~”系统09很满意夏听风这副模样，“而将来——”
又是一张照片投射，照片上的场景云清简很陌生，浑身是血的她被吊在仓库中央，那个男人手上拿着染血的鞭子，而边上围着她的老鬼面露□□。
云清简想说都是假的，可她无法反驳这个可能性，如果那一天夏听风没有出现，未来会是什么样，云清简无法保证。从成为卧底的那一天，她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这也是可能性之一。
“你的清清成了警察，被去做卧底，然后——被发现了。”系统09讥笑着念出宣判：“你猜毒贩们会对她做什么？”
血色瞬间褪尽。
恶魔在低语，可那却是死寂的黑暗中唯一的光：“完成任务，我会送你回去，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我做！”
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冲破了枷锁，云清简看见夏听风面如死灰，眼里的光沉了下去。
系统09满意地笑了，它突然发现，这可比记忆输送有趣得多。
“想知道她所有的未来吗？”
“我……”
滋——啪！
眼前的画面突然断了，像坏掉的老式电视机，整个空间骤然陷入黑暗，只剩下手腕上的几缕微光，忽明忽灭。云清简不知道夏听风看见了什么，她只听见黑暗里，有一道微不可闻的呜咽。
“你要求的任务……我会完成。”
一秒，两秒，三秒……云清简在心中默数，第一百八十秒时，空间骤然震荡，震荡在七秒后停下，堪堪站稳的云清简眼前亮起昏暗的光，四周的黑暗变了，变成了粗糙的石壁，变成了昏暗的烛火。双膝跪地、被锁链穿透禁锢的夏听风，就在眼前，只需要三步，她就能够触及。
心跳漏了一拍，呼吸一滞，云清简向前迈了一步。
哒。
是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垂着头的夏听风身形未动，眼眸盯着地面上的凹陷，像一具尸体。
哒、哒。
云清简又走了两步，停在夏听风身前，如果这是真实，她只要抬手，就能触碰到夏听风毫无血色的身体。
一直沉默的人忽地颤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蝇，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囚牢里如同呓语回响：“这次的药……会引发幻觉吗？要不然，我怎么会闻到了清清的气息呢？”
夏听风迟缓地抬头，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云清简的身影，她只是看了一眼，又垂下头，就好像真的只是幻觉。
“看来是了，都让我看见二十多岁的清清了。”夏听风不敢再看，哪怕只是幻觉，她也不敢让自己沉沦，“长大的清清真好看啊……”
“听风……”云清简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触及到了那片冰凉，她捧着她的脸，迫使她抬起头，“听风，看着我，我是真的。”
云清简知道这是记忆，是幻想，可在她眼前的，也是真真切切的夏听风，被困在过去的夏听风。
“幻觉都那么真实吗？”眼眸慢慢抬起来，脸上的温热让她有些贪念，微弱的金光刺入夏听风眼中，空洞的眼睛有了些许神采，“清清？你怎么——”
嘴唇微微动了动，眉眼弯下来，夏听风笑了，“原来……是我的记忆。”金色的符文映入眼底，夏听风瞬间知晓了现状，她的眉眼间带上歉意，“抱歉啊清清，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的。”
这些污秽的过去，以及……她这颗污秽的心。
“听风，你听我说。”云清简扶正夏听风的脸，促使她与她四目相对，“我想知道，我想了解，你的过去，那些我不知道的人生里你都经历了什么，我全部都想知道。”
云清简俯身，将唇贴在夏听风的眼角，好似在拭去无形的泪水，而后又贴上额头，轻柔又温暖，“我们还要很多时间，我可以听你慢慢说，现在，先和我出去好吗？”
“抱歉啊，清清，现在还不行。”夏听风摇了摇头，铁链晃动，一股力量猛地将云清简推开。
“听风——！”云清简伸出手，却怎么也够不到。
看着远去的身影，夏听风笑着摇了摇头，“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我们未来见，清清。”
脚下重归黑暗，云清简眼睁睁看着夏听风回到记忆里，眼中才燃起的神采瞬间散了。牢门被红莲打开，她拽着锁链，夏听风被她拖着离去。
属于记忆里的夏听风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 6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