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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游方进坦白 ...

  •   等待李循和孩子们复活的这一晚,溪月有些害怕。

      既怕他们活过来,又怕他们活不过来。

      这一夜格外漫长,漫长到恍惚了许久,转头却见蜡烛的蜡液还未淌到桌上。

      她九岁时手上便沾了数十条人命,自问有一副好胆量,可在面对此事还如此的惧怕,使得她更难以想象村民们最初对死亡有了记忆时是何等恐惧。李娘子当初又是以何等的勇气狠下心将自己的亲人亲手杀死。

      她又是如何日复一日挨过对女儿无望的等待,以及身边人的遗忘。

      即便遭遇了这些,即便活着便在等待自己的死期,还能在溪月来到李花村时,友善的接纳她,还是希望这些孩子能在有限的生命中,读书识字,尽力让他们如正常孩童一般过活。溪月想象着他们的心情,鼻子发酸。

      见溪月屋内的烛光久亮不熄,红线搬了把小凳推门进来坐到溪月床前。这小凳是他来的那日,李循撑着病体起来给他打的,说他个子小,庙里的凳子都太高了,给他新打一把。杀李循时,红线因着这事犹豫了一下。

      他不理解,一个被生捏出来的东西,不过朝着既定的路线走向死亡,怎会做出如关心他一般的举动,眼神还那般真挚诚恳。

      “对不起,我不该这样做。”红线道。

      “不,”溪月将手背垫在脸下,昏黄的烛火将她的脸上的睫影拉长,看起来温柔又慈爱,“红线,我要谢谢你,从前我只看得见自己,到李花村后看见了李娘子一家,因为你,我如今能看见所有人,谢谢你红线。”

      她认真的道谢。

      村民们喜怒哀乐不同神情的面容在溪月脑海中闪过。众生非是陌路人。

      红线俯在床边,盯着溪月脸上的绒毛发呆,“从前在姻缘树上时,我和一些兄弟姐妹就有了灵识,我们日日看你养护姻缘树,总趁风吹过时抚过你的脸颊,后来姻缘树忽有震荡,我们掉落人间,落到了坏人手里。”

      “起初我们的数量太多了,便被随意杀取,我们被关在一个黑洞洞的地方,祈愿你能来救我们。我们抱在一起,太过害怕只能不停的没话找话说,有个小妹妹便问,姻缘树上有那么多红线,生生不绝,大月老会在意其中的一根吗。她是想说,大月老会不会在意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若她知晓我们受了苦,会不会救我们。”

      “那时我们都没有答案。现在有了。”红线困意来袭,含糊不清的说完,仰头打了个哈欠,又往溪月跟前凑了凑,这才安心闭上眼,不多时便响起轻微的鼾声。

      溪月伸手想揉揉他毛绒绒的头,又怕将他吵醒,最终手落到他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着。

      红线话里的姻缘树、大月老离她很远,可红线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翌日清晨,溪月牵着红线的手推开门,那几个孩子正在院中嬉闹,见二人出来,目光也未有不善。按李娘子所说,李花村的人在渐有记忆后,尝试过很多种解脱方式,其中应当也包括互相残杀。杀与被杀,似乎都见怪不怪了,只要走向的不是最终死亡,日子还得照常过。

      李循瞧着恢复了不少,正拿着锤头对着那已修补过无数次或许也无须再修的窗户敲敲打打。

      “李爷爷,”红线唤他,待李循回头,他小声道,“对不起。”

      “虽然你修窗户是因为被安排了要修窗户,无论你死了又活过来多少次,你都会忍不住去做这事,但你既然在没被安排的空隙里为我打了张小板凳,我就不该对你动手。”

      李循一愣,呆看着手里的锤头,似乎不经提醒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溪月看出他想将锤头放下,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出那个动作。

      “你修吧李爷爷,没事的,红线帮你一起,没关系,总会有空隙的。”

      如溪月所说,她看见了所有人。

      那个总在找狗的老妇,那个日日绕村而行的疯子,话很少的李叔,爱坐在村头发呆的王二哥,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她都试着去看见。

      红线和大家融入得很好,尤其爱跟着李循,如今也识得了一些草药,比李鱼儿还厉害些,他同溪月说这不是他想要的自由,可也觉得还不错。

      溪月的笑容变得比从前要少,往日里舒展的眉目笼着一抹愁云,红线先开了口,“溪月,我们帮帮他们吧。”

      游家村的上空一片晴明,分明是个好天气,可真正踏入其中,背脊间却有股游离的冷意。

      红线拽紧溪月的手,瑟缩着看她叩响游府的大门。

      不多时门被打开,男子看见溪月,眉目间有了笑意,这笑在溪月眼中如春来雪融,落在红线眼里却是刺骨冰寒。

      溪月将手中的糕饼递给游方进,“上次来得太匆忙,什么都未准备,按理第一次登门做客,不可空手来的。”

      “溪月姑娘还挺讲究。”游方进伸手接过,请溪月和红线进门。红线不敢看游方进,只低头紧跟着溪月。

      进屋落座,溪月看桌上的瓷瓶中插着枝李花,想着应是从迎阳山山巅的那棵李树上折下的,目光停留了会儿方移开。

      游方进端了两杯水来,“在下不喜喝茶,家中只有清水,溪月姑娘可别觉得是慢待。”

      “不会。”

      溪月端坐,也懒得兜圈子,“我今日来,是想问游公子有关李迎儿的事。”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溪月想了想,又解释道,“我在李花村多得李娘子一家照料,一直同他们住在一起,先前寻遍李花村都找不到李迎儿,这两日李娘子松口,说李迎儿是她女儿,她的女儿在某次死亡后再也没有回来,所有人,她的父亲祖父兄弟都不记得她,只有李娘子一人记得。”

      “你既也记得,又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子,若知其中有什么隐情,还望告知。”

      说到这儿,溪月忽而反应过来,游方进这个所谓的,同她一样的外来人,似乎在这个地方盘桓已久。按李娘子所说,她在女儿消失后,又经历过了无数次死亡,不知是数十年还是上百年,那眼前的男子,应当也不是凡人才对。

      她盯着游方进,想看出些不一样的地方。

      游方进半分都不躲避她的眼神,笑道,“你想救他们。”

      溪月垂眸,她自己也承认,这种想法非常可笑。可并非行不通。红线说他被关被控制,是因为有人想利用红线的力量改变这一切,而她能看见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红线,也能解开,说不定真能帮上点忙。

      “即便不能,若能问得几句有关李娘子女儿的话回去,也不算白来。”

      游方进的手一下一下的叩着桌子,似在考虑。

      “在下可以将知道的都告诉溪月姑娘,不过这小妖怪不能听。”

      红线抖了一下,也不抬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不能让溪月单独和游方进在一起,“我不走。”

      游方进目露疑惑,这小妖从前并不敢忤逆自己。

      “红线,你到院子里等等我。”不知为何,溪月总觉游方进可信,同他在一起不会有任何危险。

      红线仍不愿。溪月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门边,“你就在院子里,有什么声响一定听得到。”又摸摸他的头,假意道,“可别走远,你不在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红线抬头望了望着溪月,终是乖巧的点点头走出去。

      溪月回身,游方进正望着她,目光深长,望了很久的样子。

      她坐到游方进对过,因不解这样的目光下意识歪头思索,想通过他的目光望向更深的地方,望向那些他藏着不欲示人,却就快要决堤的情绪。

      游方进沉浸在她的注视里,眸光变得温柔,忍不住伸出手去,却在触摸到她之前清醒了几分,曲指收回,慌乱的移开目光。

      溪月忽然读懂了什么。

      从初见到此刻,他眼里藏着又溢出的,都是情。

      “我莫不是就是李迎儿。”她犹豫着道,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可在她话出口后的几瞬里,游方进的呼吸几乎停滞。

      “我反悔了。”他忽的一下站起身,慌乱间袖子带倒了桌上的花瓶也不知,待溪月将滚动的花瓶稳住扶起,房门已大开,哪里还见游方进。

      愣神的功夫,红线大喊着她的名字跑进来,“你怎么样,游方进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溪月摇头,还未回过神来,“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红线拉着溪月左看右看,“你没事就好。”

      “你好像很怕他会对我不利,将你关着的人可是他?”

      红线点点头,马上又抿着嘴巴摇头。

      溪月不再追问,摸摸红线的头,“他们下次死亡是什么时候?”

      “每次都是壬申月的辛未日。”

      “李花还开着,那还有些日子。”

      溪月领着红线离开,还未出屋又见折回的游方进。

      红线被吓得往回缩,却见他直冲溪月而来,不管不顾的将她揽入怀中。

      溪月立时僵在原地,直至脖颈间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察觉到游方进的肩膀在轻微的起伏,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哭。

      她待人是极友善的,不好在这种时候将人推开,于是轻拍了游方进两下以示安慰,他却误以为这是回应,将她锁得更紧。

      风卿的脸忽而浮现,溪月心慌了一下,用力将游方进往外推。感受到溪月的抗拒,他松了手,溪月退后两步,“游公子你怎么了?”

      游方进的脸上挂着泪水,悲伤还未退却,却对着溪月笑了起来,“你说错了,你不是李迎儿。”

      至少现在不是。

      游方进带溪月去了无极山山顶。

      他说无极山山顶有一块巨大的石碑,名唤罪恶碑,任何人将手放上去,石碑都会散出红光,人人生来有罪,世间心魔皆由此处生。

      待溪月亲见,并未觉得这块石碑有何奇异之处,不过是块大些的石头而已。她走近,将手放在石碑之上,看石碑慢慢发出红光。红光渐渐将她的脸映亮,游方进打开她的手,那光又渐渐弱了下去。

      “天道之下,仙之上,有神明。神分三种,其中最为尊贵的,是天生神,天生神顾名思义,即降生起便为神,视为天道宠儿。三界最厉害的神是花澈神君,她是天生神的荣耀。可少有人知,她是假的天生神。”

      “她的母亲是个凡人。”

      “这是神族的秘辛。”

      “神族隐其父,除其母,打造了一个冷血无情,没有弱点的神明。”

      “花澈神君得知自己的母亲死于抚育她的神族之手,难以接受下生了心魔。无论是人是神,一旦有了执念,为心魔所困,便会失了清醒。”

      “不知是谁告诉她,若能将归墟撕裂,即能回溯过往,她便能回到过去,改变自己母亲的命运。”

      “可她的母亲是为神族所杀,神族要想在天地间抹去一个凡人来过的痕迹,太过容易。花澈神君本已作罢,想将归墟修补完好假作无事发生,此时又有冥界之主献策,说循生死册上的记载,找到了与她母亲生前有过接触的所有人,只要将归墟的口子开得更大,在人间铸一结界,让那些人在这个结界里假生,届时即便时空会混乱,却有机会复活她的母亲。”

      “冥界之主煽动花澈神君,说她的神力举世无双,心愿得偿后再修补归墟不是难事,花澈神君竟真听信了,便有了现在你所看到的李花村,游家村,乃至整个黎方国。”

      “结界铸成,花澈神君却不知何故日渐虚弱,神力难以维持结界,此乃逆天之举,一旦暴露在天道之下,便引来驱恶扶正的天雷火要将这一切毁灭。花澈神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保住这一切,将这些人救回,不过或许就是上天不容,保住后便成了现在你所知晓的样子,他们得到了永生,死亡不再是终途,却得一遍遍经历天雷火的焚烧,解脱不得。”

      这些有关仙神的虚浮之言,溪月竟听了进去。

      “所以花澈神君成功了吗?”她问。

      “成功了。”

      游方进笑了下,“可惜她认错了人。”

      仙界,云边谷,霆霓沉入云湖湖底,找到了那本神族失窃已久的名籍。仙界人人知晓神族名籍失窃是花澈神君的手笔,却无人知晓她窃后藏在何处。

      溪月下凡,霆霓自觉作为朋友应替她继续找寻花澈神君失踪的真相,闲余搜集了有关花澈神君的一切,其中就盗取名籍一事令他不解。偶然忆起溪月曾说过,花澈神君喜欢往云湖里扔东西,他福至心灵潜进来找找,还真叫他找到了,他神色凝重的快速翻看着名籍,而后停留在记载着花澈神君的那页。

      上面写着,花澈神君之父,天神谒尘,花澈神君之母,凡人李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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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天天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