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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番外 孙逸飞篇 孙逸飞短暂 ...

  •   夜色如墨,马车内混着酒气和脂粉香。

      赵允祯,新晋的东宫太子,正歪靠在软垫上,闭着眼。

      他外袍的衣襟松垮,领口处隐约可见一抹暧昧的嫣红痕迹。

      “殿下,殿下,” 贴身内侍福安跪坐在侧,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常服,“您刚从醉仙楼出来,还是换身衣裳吧。这味儿若是让太子妃娘娘闻见了,怕是又要闹腾个没完。”

      赵允祯一听到韩雪娇的名字,就想起今早的情景,额角的青筋就忍不住蹦了蹦。

      那个泼妇!

      不,岂止是个泼妇,简直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还是专朝他炸的那种。

      今早不过是随口说了句今日要与几位宗室子弟去西郊跑马,晚些回来。

      韩雪娇登时柳眉倒竖,一通话噼里啪啦砸下来。

      “跑马?殿下怕是贵人多忘事,今日礼部李大人过府商议秋祭事宜,指名要见太子殿下。您倒好,跑去跟那群纨绔厮混?还是说,殿下所谓的‘跑马’,又是去哪个脂粉堆里打滚?”

      他当时就被噎得火起。

      他确实是打算跑马之后,去听听新来的江南班子唱曲,可被她这般直白又鄙夷地点破,还是当着一屋子侍女的面,简直颜面扫地。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

      但韩雪娇越是不准,他偏要去。不仅去跑了马,还径直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

      福安手里那套干净的常服还捧着,见主子怒气未消,反而因提及太子妃更显暴躁,心中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

      “殿下息怒,殿下劳累了一日,若因些许小事再动了气,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偷眼觑着赵允祯的脸色,见其依旧阴沉,但并未立刻呵斥,便赶紧从捧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

      “殿下您看,这是‘桂香斋’新出的玫瑰酥,奴才记得,太子妃娘娘养的那只‘雪团儿’,最是挑嘴,可偏偏就爱吃这家的点心,每次吃了都欢喜得直摇尾巴。奴才、奴才特意让人去买了一包新鲜的备着,您看……”

      “雪团儿?” 赵允祯一听这名字,本就烦躁的心头更添一把邪火。

      那只通体雪白、胖得跟个球似的狮子狗,是韩雪娇的宝贝疙瘩,走哪儿抱哪儿。

      那畜生也势利得很,见了韩雪娇就谄媚地摇尾乞怜,呜呜咽咽地撒娇。

      可见了他,就立刻竖起那身肥毛,龇着牙“汪汪”狂吠,凶得很,活脱脱一个狗仗人势的小东西!

      赵允祯瞪着那包刺眼的点心,他知道福安的意思,拿着点心去,哪怕只是扔给那狗,也算是个由头,或许能缓和一下,至少面子上不至于太难看。

      可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闹了不愉快,都要他先找台阶下?就因为她爹是韩国公?就因为他需要韩家的支持?

      脑海中闪过父皇与母后之间那冰封般的“相敬如宾”,闪过韩雪娇那双写满傲娇与不屑的眼睛,还有那只对着他狂吠的肥狗……

      那股憋屈感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时,马车猛地一个趔趄,赵允祯猝不及防,身体向前一冲,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

      “混账东西!怎么驾的车?!” 不等赵允祯发作,福安已经尖着嗓子骂开了,一把掀开车帘,朝着车夫怒斥,“惊了殿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车夫吓得面如土色,连声告罪。

      福安余怒未消,正要摔下帘子,却被赵允祯抬手制止了。

      “外面吵什么?” 赵允祯蹙着眉,语气不善。

      福安连忙探头又看了看,回禀道:“回殿下,前面巷口好像聚了些人,堵了半幅路,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若是平常,赵允祯哪有这份闲心管市井闲事,多半是冷冷一句“驱散,绕行”便罢。

      可今夜,他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邪火正烧得旺,又恰好被人挡了路,想着随便找点由头把挡路的狗东西暴打一顿消消气。

      “看看去。” 他命令道。

      马车缓缓向前挪动了几步,靠近人群。

      透过福安掀开的车帘缝隙,赵允祯看过去。

      一群寻常百姓打扮的人围在一处墙根下,指指点点。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跪在地上的半大少年,衣衫褴褛,头发枯黄,身形瘦弱,脖子上挂着一块破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父”。

      换作以往,赵允祯只会觉得晦气,甚至为了消怒火,下车拖住人就暴打一顿,可这次他没有。

      他随手抓起了那包什么玫瑰酥,扔了出去。

      “拿去吃!”

      点心包没那么重,轻飘飘地落在少年脚边,那少年迷茫地抬起头。

      灯光昏暗,但足够赵允祯看清,这竟是个眉目颇为清秀的孩子。

      紧接着,赵允祯伸手,扯下一个钱袋,看也没看,隔着车帘,朝着那少年的方向,掷了过去。

      沉重的钱袋划破空气,“咚”一声闷响,正砸在少年单薄的胸口,又滚落在地。

      突如其来的“厚赏”让围观的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那少年更是彻底呆住了,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马车里那位锦衣华服、面色却极其不耐的贵人。

      赵允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却莫名的烦躁,呵斥了一声:“看什么看?拿了钱,赶紧滚去把你爹埋了!别挡道!”

      说完,他不再看那少年是何反应,重重地摔下了车帘。

      车再次行驶起来,短暂的寂静后,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尚且稚嫩的嗓音,穿透了车壁:“恩公!恩公留步!恩公大善人!谢恩公大恩大德!”

      是那个卖身葬父的小子。他竟然追了上来。

      “小人孙逸飞!恩公今日厚赐,葬父之恩重于泰山!小人愿为恩公做牛做马,肝脑涂地,报答恩公!”

      肝脑涂地?一个自身难保、靠卖身才能葬父的贱民,也配说这种话?

      怕是连“肝脑涂地”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不过是学了些市井戏文里的套话,拿来谄媚罢了。

      赵允祯闭上眼,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低贱的贫民,蓬头垢面,挂着块破牌子跪在街边,着实有碍观瞻,影响京城市容。

      加之他看着也确实可怜了点,那副瘦骨伶仃、风吹就倒的样子,万一真死在街头,更是晦气。

      正好手里有那包讨人厌的点心,何必浪费喂那只肥狗?所以随手就扔给了他。

      至于那袋钱?不过是让他“赶紧滚”的代价,免得继续挡路,也免得那副惨状再碍自己的眼。

      大善人?什么大善人?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打发罢了。

      “真是卑贱的贫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一袋钱、一包狗食都接受得这么开心。”

      赵允祯在心中冷冷地想。

      马车终于加速,彻底将少年踉跄追赶的身影和那一声声“恩公”甩在了夜色中。

      这日,赵允祯早早出门去上早朝。

      昨日他去得晚了,被那些老学究引经据典骂个半死,今日只好早早起身,心里正为没睡好烦躁着,就听见一个带着几分怯懦又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从侧面廊柱后传来:“殿、殿下!”

      赵允祯脚步一顿,眉头几乎立刻就拧了起来。

      哪个没长眼的奴才,敢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直接叫住他?

      他冷冷地转头望去。

      廊柱阴影下,站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穿着东宫最低等仆役的青灰色粗布衣裳,浆洗得倒是干净。

      少年垂着手,微微躬着身,脸上却带着一种努力抑制,却仍从眼底眉梢透出的欢喜和激动。

      这张脸……有点眼熟。

      瘦削,清秀,对了,是那晚街边,那个挂着“卖身葬父”牌子的贫民小子。

      他竟然进了东宫?还当上了差?

      这个认知让赵允祯有些意外,但也仅仅是一瞬。

      或许是内务府按例采买,或许是哪个管事见他伶俐收进来的,总之,对赵允祯而言,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值得他费神去记。

      那少年见赵允祯看向自己,脸上的激动之色更浓:“太子殿下!奴才、奴才终于进来当差了!能再见到殿下,真是上天的恩赐!奴才定当尽心竭力,报答殿下那晚的大恩大德!”

      又是“大恩大德”。赵允祯听得有些腻烦。

      他懒得听这些表忠心的话,东宫里想对他表忠心的人多了去了,不缺这一个最低等的小厮。

      “你……” 赵允祯的视线在少年脸上停留了不过一息,“叫什么来着?”

      孙逸飞脸上的笑容和激动,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明显凝滞了一下。

      他怔住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恩人,没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但这点怔忡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

      几乎是立刻,孙逸飞又重新堆起了恭敬的笑容,语速加快:

      “回殿下的话,奴才叫孙逸飞!孙子兵法的孙,生活安逸的逸,天高任鸟飞的飞!殿下,奴才就是那晚……”

      “行了。”

      赵允祯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

      名字倒是说得挺清楚,还附赠了解释,只不过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愿景,念起来还挺拗口。

      不过,这小子还挺逗。

      半年后,一处僻静的校场,风卷着沙尘,带着肃杀之气。

      今日这里气氛格外凝重,数十名精挑细选出的年轻男子,身着统一的暗色劲装,按队列站得笔直,鸦雀无声。

      他们即将被送往各个官员府邸,成为东宫埋下的眼睛和耳朵。

      这是见不得光的差事,亦是刀头舔血的营生。

      赵允祯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踏入校场,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或紧张、或坚毅、或带着死士般漠然的面孔。

      身为太子,他深知光靠朝堂上的权谋远远不够,暗处的网同样需要精心编织。

      今日他来到校场,一是做最后的审视,确保这些棋子可用、可靠;二来,也需要说些场面话,笼络人心,让这些即将踏入险地的人,至少表面上,能对他这个主子抱有几分愚忠。

      他其实极厌烦这种虚与委蛇的鼓舞。

      那些“誓死效忠”、“肝脑涂地”的口号,听得多了,只觉空洞乏味,但身处其位,有些戏,不得不演。

      就在他例行公事地准备开口时,目光掠过队列中段,忽地顿住了。

      又是那个少年。

      少年身姿挺直了许多,脸上的青涩被风霜磨去了大半,轮廓似乎也硬朗了些。

      赵允祯的步伐不疾不徐,停在少年面前时。

      负责此次选拔和训练的副统领,是个面色黝黑、神情精悍的中年汉子,见状立刻上前半步,禀报道:“殿下,这小子当初招募卧底人选时,数他报名最积极,头一个递的帖子。这半年的秘密训练,更是拼了命似的,每天寅时未到,他已经在校场角落挥汗如雨了,风雨无阻。韧性和狠劲,都是一等一的。”

      副统领的话里带着明显的赏识,也有在主子面前为得力属下美言几句的意思。

      赵允祯伸出手,做出了上位者惯常的、表示勉励的姿态,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好小子!你叫什么来着?孙……什么?”

      孙逸飞没有上次的错愕或失落,反而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甚至带着点憨气的笑容:“回殿下!奴才叫孙逸飞!”

      “嗯,好像是叫孙逸飞来着。” 赵允祯淡淡重复了一遍。

      此时,领队的军官一声令下,队列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口中高呼:“誓死追随太子殿下!万死不辞!”

      声音洪亮,在校场上空回荡。

      孙逸飞跪在人群中,喊得尤为用力,脖颈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赵允祯抬起手,象征性地鼓了鼓掌。

      校场的营帐内,赵允祯与负责此次卧底计划的统领,以及两名心腹幕僚,对即将铺开的暗网做了最后的推敲与部署。

      待到诸事议定,已是月明星稀。

      赵允祯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掀开厚重的毡帘走出营帐。

      夜风立刻灌入领口,带着些许凉意,让他因久坐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今日出门,只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锦袍,在白天尚可,此刻夜深露重,确实显得有些单薄。

      他正想叫随行的侍卫取件披风来,目光随意一扫,却定在了营帐侧前方不远处。

      那里,一个身影站得笔直,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他手中抱着的那件深色厚绒袍子在微弱的天光下略显不同,几乎难以察觉。

      正是孙逸飞。

      统领紧跟着赵允祯走出营帐,见状也是一愣,随即面色沉了下来。

      今夜之事机密,营帐外早有侍卫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孙逸飞此举,已属逾矩。

      “孙逸飞!你在此作甚?规矩都忘了?!”

      孙逸飞仿佛没听见统领话语中的怒意,只是深深一躬,双手将怀中抱着的厚袍子向前递了递:“回统领,孙逸飞见太子殿下议事至深夜,衣着单薄,恐殿下受寒,故而在此候着,为殿下添衣。”

      他没有自称“奴才”。

      这个细微的差别,立刻被敏锐的统领捕捉到。

      “大胆!在殿下面前,竟敢不自称‘奴才’?谁给你的胆子!”

      孙逸飞道:“孙逸飞不敢,孙逸飞是想让殿下记住‘孙逸飞’这个名字。”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

      统领气极反笑:“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也配让殿下费神去记?”

      “行了。”

      一直未出声的赵允祯,打断了统领的话。

      在统领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赵允祯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了孙逸飞手中那件质地普通却厚实的绒袍。

      “无妨。” 赵允祯将袍子随手披在肩上,“以后,你就这么说吧。”

      这句话,像是一道特赦,又像是一种默许。

      不仅赦免了孙逸飞此次的“无礼”,似乎还给了他一个区别于其他“奴才”的、小小的特权。

      孙逸飞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孙逸飞遵命!”

      孙逸飞最后被安插进了萧从林的府邸。

      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一年半载。

      这一年多里,孙逸飞凭借机敏和那股子不要命的勤恳劲儿,在萧府从最低等的杂役慢慢往上爬,虽未进入核心圈子,却也混到了能接触一些外围消息的差事。

      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向东宫传递信息,大多是些府邸人员往来、日常用度、护卫轮值等琐碎情况,虽不涉及核心机密,却也拼凑出萧府并无明显异动的图景。

      偶尔,当赵允祯需要了解某些更具体的细节,或是对某条信息存疑时,会命人秘密安排孙逸飞觐见。

      起初几次,孙逸飞的表现让赵允祯颇为满意。

      孙逸飞汇报时条理清晰,观察入微,回答赵允祯的提问也总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在萧府确实用了心,也长了本事。

      他看向赵允祯的目光,依旧灼热,充满崇敬,但那崇敬里,似乎包裹着更复杂的东西。

      赵允祯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这少年本性如此,他甚至觉得,有这样一条对自己抱有超乎寻常忠诚的“狗”,用起来或许比那些只忠于利益的人更顺手些。

      然而,随着觐见次数增多,赵允祯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孙逸飞依旧每次见到他都笑得灿烂,眼神亮得惊人,赵允祯偶尔能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近乎偏执的兴奋,尤其是在他给予几句简短的夸赞时,那兴奋几乎要冲破瞳孔溢出来。

      更让赵允祯感到不适的是,孙逸飞开始在一些细微处表现出过度的关注。

      比如,他会偷偷记住赵允祯喜欢喝的茶温,下次觐见时,若条件允许,总会想方设法让茶水保持那个温度;他会留意赵允祯议事时习惯性的小动作,并在下一次见面时,下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站姿或手势,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顺眼”……

      这些举动,已经超出了侍从的本分。

      赵允祯开始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就像一条被捡回来的流浪狗,不仅摇尾乞怜,还想时时刻刻贴上来舔舐主人的手心,用湿漉漉的眼神诉说着毫无保留的依赖。

      恶心。

      终于,在一次例行的秘密觐见后,看着孙逸飞汇报完毕,依旧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他像往常一样赞许自己时,赵允祯心中那根忍耐的弦绷断了。

      他移开视线,声音比往常更加冷淡:“以后,无需再来觐见了。”

      孙逸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殿下,是孙逸飞哪里做得不好?还是萧府……”

      “你做得很好。” 赵允祯打断他,“萧府的情况,大体已明。往后,若有需要你具体查探之事,我会派人直接去萧府外墙与你联络。”

      “以三声布谷鸟叫为信号,两声长,一声短。你听到后,萧府墙根那棵老槐树下等候。届时自会有人与你交接指令,你亦可将消息传出。”

      说完,他不再给孙逸飞任何开口的机会,径直转身,对身旁的侍卫吩咐道:“送他出去,按新规矩办。”

      靖熙十四年二月。

      东宫书房内,瓷盏碎了一地,赵允祯将书房内能砸的瓷器砸了个遍。

      在父皇为萧从林举办的庆功宴上,那老匹夫竟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不过是稍加为难,借机敲打一下萧从林一下而已,萧从林竟毫不示弱,直言他“此举不妥,恐寒了将士之心”。

      父皇虽未明着偏袒萧从林,却当众斥责他“思虑不周”、“有失储君气度”,令他颜面扫地。

      区区一个臣子,仗着军功,竟敢如此嚣张!还有父皇……

      赵允祯胸口堵着一团怒火,他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威,而不是这种当众的难堪!

      “殿下息怒……” 负责萧府那条线联络的小太监福顺,跪在下方,吓得面如土色,汇报着近日从萧府传递出来的消息,“萧府内宅近日倒是平静,只是那位萧将军的长女,萧懿安小姐,前几日不慎跌入冰湖,虽被及时救起,但据孙逸飞说,似乎撞伤了头,醒来后言行举止大异往常,像是换了个人。”

      赵允祯靠在椅子里,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这些鸡毛蒜皮也值得报?萧从林本人呢?回府后可有异常举动?与哪些官员私下往来?”

      福顺连忙道:“萧将军回府后闭门谢客,除了必要的军务往来,未见异常。”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那孙逸飞那边,可有什么需要带话的?或是新的指令?”

      “没有,让他继续盯着。”

      提起孙逸飞,福顺脸上不禁抱怨道:“可殿下,那小子每次交接完消息,总要缠着奴才问个不停,‘太子殿下近日可好?’、‘殿下可有新的信来?’、‘殿下可有什么话带给我?’ 反反复复就是这些,每次缠得奴才不知道说什么好。”

      福顺嘀咕道:“真不知他什么心思,怎么就那么关心殿下。”

      “关心我?!” 赵允祯声音陡然拔高。

      “砰——!”

      一声巨响,赵允祯一脚踹翻了身旁的矮柜。

      福顺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你!” 赵允祯脸色铁青,指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福顺,“下次再去见他,他若再敢问这些不该问的,直接给他一巴掌!”

      “告诉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狗——不该想的,不许想!他的本分,就是当好萧府里的聋子瞎子,传递消息,其他的,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都是找死!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奴才明白了!” 福顺连连磕头。

      孙逸飞一如既往传递信息,有一次还报上一个治时疫的方子,赵允祯见父皇为时疫忧心,死马当活马医,将这方子报上去,没想到竟然起了效用,难得赵籍当众夸奖了他。

      后来,孙逸飞被萧懿安撵出萧府,萧府的暗线暂时断了。

      赵允祯对此很疑惑,以孙逸飞的机敏和那股子拼命劲儿,在萧府潜伏那么久都未曾出过大纰漏,怎么偏偏在萧懿安变性后阴沟里翻船?

      是那萧懿安当真撞邪变了性子,行事毫无章法,还是孙逸飞自己松懈了,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引起了怀疑?

      孙逸飞被赶出来后,自知自己很可能成为一枚弃子,多次向东宫传递消息,求见赵允祯,乞求赵允祯再给一次机会,指明方向,他孙逸飞愿继续赴汤蹈火云云。

      自然,赵允祯一次也没有召见过他。

      只不过,他生平第一次犹豫,到底要如何面对孙逸飞,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

      这时,他得到一个消息,自己的太傅魏自清竟有龙阳之好,且偏爱清秀伶俐的少年。

      孙逸飞,那张洗干净后还算清秀的脸……

      既然他如此“忠心”,如此渴望为“恩公”效力,那么,就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深刻”体会何为“本分”的机会。

      赵允祯几乎能想象出,当孙逸飞发现自己被送入魏府,面对魏自清那种别有意味的目光和可能的要求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是震惊?是恐惧?是幻想破灭的绝望?

      他不管,他要用最羞辱的方式,教会这条不知所谓的“狗”,认清自己的位置。

      孙逸飞被送进魏府后,有一次,赵允祯听福顺汇报魏府动向,听到关于孙逸飞的消息。

      福顺道:“孙逸飞进了魏府后,瞧着过得应该不大好。前些日子奴才跟他对消息,远远瞧见,整个人瘦脱了形,脸色鬼败,眼神也木木的。”

      赵允祯当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漕运的折子,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福顺识趣地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然而,那寥寥数语描绘的画面,却一直萦绕在赵允祯脑海里。

      “瘦脱了形”、“脸色灰败”、“眼神木然”……这些词汇组合成的形象,与他记忆中的少年,截然不同。

      赵允祯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

      毕竟,将孙逸飞送入魏府,本就是他刻意为之的折辱。

      可是,没有。

      相反,一种极其陌生的、令他瞬间警惕起来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涌动了一下。

      那是心软?

      他,赵允祯?居然会为了孙逸飞那样一个低贱、僭越、甚至让他感到恶心的暗探……心软?

      荒谬!可笑!不可理喻!

      这算什么?是那贱奴的伎俩终于起了作用,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还是他赵允祯骨子里,竟也有这种无谓的、软弱的妇人之仁?

      赵允祯在书房里一顿打杂,直到整个房间杂乱得再无落脚之地他才消气,然后推开房门,对候在外面的福顺道:“去安排,告诉孙逸飞,从今日起他不必强留在魏府,自己想办法回到萧府。”

      赵允祯再一次见到孙逸飞,是在围猎时。

      孙逸飞还是魏府的侍从,看来一时半会他还没能从魏府脱身。

      这次围猎,赵允祯安排人放了一只本不该出现的老虎,想要处理掉那个总跟他作对的萧懿安。

      可是,这死丫头不仅毫发无损,甚至将老虎猎了回来。

      更让赵允祯不快的是,父皇竟抚掌大笑,当众赞赏,甚至亲自下旨厚赏。

      父皇几乎从未这样对他!

      而这个不知所谓、脑子坏掉的萧懿安,不过凭着运气猎了头畜生,就能得到如此殊荣?

      那他的布置算什么?他精心安排的“意外”算什么?反而成了衬托萧懿安“英勇”的背景板!

      白日围猎,他特意挑选了精锐侍卫,声势浩大地深入猎场,却只收获了些寻常鹿兔,与萧懿安猎虎的壮举相比,黯然失色。

      父皇虽未明言,但那短暂掠过他队伍、又转向堆积猎物处时的微微摇头,都体现出他的不认可。

      赵允祯太想证明自己了。

      证明自己这个太子,绝非不如一个丫头片子。

      所以,夜幕降临时,赵允祯只带了一名身手最好的贴身侍卫,两人两骑,再次没入猎场,他要去猎一头大货。

      然而,命运仿佛故意捉弄他一样。

      他们没遇到落单的熊或鹿,却与一群夜间出来觅食的野猪狭路相逢。

      不是一头,不是两头,至少有五六头野猪,体型壮硕、獠牙森然。

      野猪性子暴烈,皮糙肉厚,尤其是成群的野猪,冲锋起来连虎豹都要避让三分。

      而他们只有两个人。

      “殿下,快退!” 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刀挡在赵允祯身前。

      赵允祯看着那群蓄势待发的畜生,又想起白日父皇那不满的眼神,一股不甘涌上心头。

      退?那他夜猎岂不是成了笑话?若是被人知道他堂堂太子被几头野猪吓得落荒而逃……

      “你,上前拖住它们!” 赵允祯手指向野猪群,“孤从侧翼包抄,寻机射杀头猪!”

      这分明是让侍卫去送死。单人单刀,如何“拖住”五六头狂暴的野猪?

      侍卫对这个命令难以置信,但他深知太子脾性,更明白违逆的下场。

      只是瞬息迟疑,那头最为壮硕的公野猪已然发出一声怒嚎,率先朝着他们猛冲过来,其余野猪紧随其后。

      “快去!” 赵允祯厉声催促。

      侍卫不得不挥刀迎向冲在最前的野猪。

      刀锋砍在野猪厚韧的皮甲上,只留下一道不深的血口,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畜生。

      它狂性大发,猛地向前一顶,獠牙狠狠撞在侍卫匆忙格挡的刀身上,巨大的冲力让侍卫踉跄后退。

      这时,另一头稍小的野猪从侧面疾冲而至,张开大口,咬在了侍卫来不及撤回的小腿上。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侍卫痛得面目扭曲,手中刀几乎脱手。

      赵允祯刚策马跑出几步,听到身后侍卫的惨叫和野猪愈发狂躁的哼哧声,忍不住回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只见那头咬住侍卫的野猪正在疯狂撕扯,而其余几头,放弃了纠缠侍卫,朝着他猛冲过来!

      怎么会这样?!赵允祯脑中一片空白。

      他以为侍卫至少能抵挡一阵,为他争取时间,或是吸引大部分火力,他没想到场面会急转直下,变成这样!

      腥风扑面,獠牙的寒光急速放大。

      侍卫断续的惨嚎变得遥远,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野猪粗重的喘息。

      完了……这个念头划过脑海。

      就在獠牙即将触及赵允祯的前一瞬——

      “殿下——!”

      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猛地扑出,手中握着一柄砍柴刀,以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狠狠劈向了冲在最前、几乎就要咬到赵允祯的那头公野猪的脖颈!

      “噗嗤!”

      那畜生前冲的势头被这舍命一击阻了一阻,疯狂地甩头,试图将嵌在脖子上的刀和那人甩开。

      是孙逸飞!

      他死死握着刀柄,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任凭野猪狂躁地甩动,就是不松手。

      剧痛和鲜血彻底激怒了野猪群,它们暂时放弃了赵允祯这个目标,转而围攻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另一头野猪从侧面撞向孙逸飞,獠牙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涌出。

      孙逸飞闷哼一声,猛地拔出柴刀,反手又狠狠剁在撞他那头野猪的眼睛上。

      “嗷——!” 惨嚎震天。

      孙逸飞像一块滚刀肉,在野猪群中左冲右突,柴刀挥舞得毫无美感,却刀刀见血,他自己也接连受创,肩膀、大腿被獠牙划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挡在赵允祯与野猪群之间。

      完全是搏命的打法,毫无章法,只凭一股同归于尽的狠戾。

      野猪毕竟只是畜生,再凶悍也怕更不要命的。

      在孙逸飞以伤换伤、几乎是以命相搏的疯狂反击下,头猪重伤倒地抽搐,其余几头也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慢慢退回了丛林。

      野猪群离开了,孙逸飞手里的柴刀“哐当”落地,他如释重负地大口喘着粗气。

      “殿……下……” 他喊了一声,想确认赵允祯是否安好。

      赵允祯靠在一棵树下,听到孙逸飞喊了一声,下意识回道:“孤在。”

      下一刻,孙逸飞就紧紧抱住了他。

      赵允祯整个人都怔住了,脸色难看至极。

      他猛地甩开孙逸飞的手臂,狠狠地瞪向孙逸飞。

      孙逸飞被他推得晃了晃,身上数道伤口因这动作又渗出新的血珠,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抬起脸,望向赵允祯。

      然后他咧嘴,笑了:“幸好,幸好殿下没事。”

      赵允祯“噌”地站起身。

      这条贱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说什么?

      这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苦呻吟的吸气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那个被野猪咬断了腿、倒在血泊里的侍卫。

      赵允祯眯了眯眼,他竟然还没死,如此说来这侍卫应该目睹了一切。

      赵允祯走到那名侍卫身边,俯身,捡起了地上侍卫掉落的、染血的佩刀。

      下一刻,刀尖精准地刺入了侍卫的心口。

      侍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无生息。

      赵允祯扔掉手中的刀:“孙逸飞,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吗?”

      围猎之后,赵允祯对孙逸飞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从前那种刻意的冷淡、回避甚至厌弃,但也绝非亲近。

      他默许了孙逸飞继续存在,偶尔通过福顺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指令,甚至默许了孙逸飞在传递消息时,夹杂一两句“殿下保重身体”之类的关心——只要不过分,他便懒得斥责。

      然而,赵允祯很快发现,自己的这点“容忍”,似乎被孙逸飞误解了,或者说,助长了他某种危险的倾向。

      孙逸飞眼中的热切,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烈、更加不加掩饰。

      赵允祯按捺着,暂时没有发作。

      他安慰自己,第一,孙逸飞在萧府的潜伏尚有价值;第二,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彻底了断这棘手的关联。

      直到七夕前夜。

      赵允祯策划了一项刺杀行动,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亲自秘密召见了孙逸飞。

      任务交代完毕,孙逸飞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里带点期许:“殿下,明日便是七夕了。京城西市的庙会听说格外热闹,有巧果花灯,还有西域来的幻戏,殿下明日可要一起去逛逛?”

      赵允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七夕?逛庙会?和他?在刚刚交代完一项你死我活的刺杀任务之后?

      这条贱狗果然已经疯了。

      不仅疯,而且蠢。

      蠢到分不清界限,蠢到将不该有的妄念,摆到了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危险的地步。

      赵允祯没有立刻发作,他没有回答孙逸飞那个荒谬的邀请。

      后续的发展中,赵允祯刻意安排,让孙逸飞在萧懿安面前暴露。

      数日后,福顺低声禀报:“殿下,孙逸飞,没了。”

      赵允祯正在临摹一幅前朝名画,闻言,手中毛笔的走势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死就死了吧。”

      他仿佛只听到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福顺退下了。书房里只剩下赵允祯一人,和那幅逐渐完成的画作。

      赵允祯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静静欣赏了片刻。

      画很好,线条流畅,气韵生动。

      他拿起一旁的湿帕,擦拭着指尖沾染的些许墨渍。

      孙逸飞……这个名字,连同那张令他无比厌烦的脸,终于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之中。

      不过是一枚用旧了、生了锈、且危险的棋子,被随手丢弃罢了。

      仅此而已。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赵允祯踩着无数人的命,终于坐上了那把象征至高权力的龙椅。

      然而龙椅冰凉,父皇留下的江山并未在他手中更加稳固,一场以“清君侧”为名的叛乱,摧枯拉朽般击碎了他的帝国梦。

      仓皇出逃,却终被擒获。

      来地牢里送他最后一程的,竟然是萧懿安。

      这个蠢女人,脑袋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能够那么认真地问出那些可笑又天真的问题?

      赵允祯狠狠地嘲笑了这个愚蠢的对手。

      直到她说出了一个尘封很久、赵允祯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的名字——“孙逸飞”。

      孙逸飞?孙逸飞!

      哈!

      不得不说,萧懿安这人也不只是蠢,她还知道怎么戳人心窝子。

      赵允祯狂笑不止。

      她居然问他为何要杀孙逸飞?

      哈哈哈,他本来没想杀他的!

      最初的最初,赵允祯把孙逸飞当作一条狗,这条狗非常听话,惟自己命是从,所以怎么能不喜欢呢?

      后来他发现,这条狗疯了,居然不想当狗,想和自己在一起,他才决心要杀狗。

      这都是孙逸飞自找的,对!就是他自找的!

      萧懿安离开了。

      最后濒死之际,赵允祯像是在自说自话,喃喃道:“其实,如果没有那些事,你还可以继续当我的狗,孙逸飞,养一条狗又不费钱,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番外 孙逸飞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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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修文中,番外不定期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