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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雁往哪飞? “孟兄,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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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兄,听说吉子妹妹最近做起了屎溺生意?若你日后将她纳入门,岂不是都要在臭气熏天中过活?”在场之人听到此言,引得一阵哄笑。
“我是断不会娶那野丫头的!不学无术便罢了,还无半分淑女之姿,现下竟与那些污秽玩意打着交道,着实令人难言!”孟山的脸涨得通红,愤愤不平的态度像是团吉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要我说啊,她家也算富裕,嫁妆肯定少不了,纳为妾室倒是极不错的。”
“就是,那姑娘长得也算标志,你要是看不上,我改天找媒人说说去。”
“你挺重口味啊。”另一人打趣着,众人又笑作一团。
这回孟山倒没有作声,甚至认真地将前面那人的话听进了心里。他的志向是入仕,未来自然是要找官家女子为妻才更有利于自己的发展。对于团吉,他虽然表面嫌弃,却也十分享受着那一声声“孟山哥哥”所带来的同窗间的羡慕。团吉的确长相出挑,还比寻常女子多了一丝灵气,他想着要不就纳为妾室,总好过便宜了这帮小子。
“砰!”就在此刻,团吉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
她原是受父亲的委托来给孟家送年礼,正巧听到孟山与一群好友在酒楼聚会,为了图省事才没有绕远路登门,直接来了这里,却未曾想到自己竟成为了别人谈资中的笑料。
“舜发于畎亩,傅说举于版筑,你不拉屎,还是你不撒尿?徒以事物表相而辨卑贱,就是先生教会你们的道理吗?自诩满腹经纶就对他人评头论足,可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们对宇宙不过尘埃?书背得再多,不晓以运用、实践、兼济天下,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团吉每说一句,脚下便紧跟一步,逼着那些嘲讽她的男子不得不将身体向后仰去。
“你... ...你别过来,今日如此逾礼,小心累及清誉,悍名难聘,误了终生!”其中一人退无可退,气急败坏地哆嗦道。
团吉冷笑一声:“你可真是被封建思想茶毒久矣,怎么会认为女性的价值需要依附婚姻来体现?我有手有脚且能自食其力,就算不嫁人也可拥有自己的一番天地,用不着您操心!”
她一字一句抑扬顿挫,话止时一掌拍在了桌子上,连带着茶碟都震出了声响,吓得那男子丢了魂似的瘫在了周围人的推搡中。
等团吉调头离去后许久,才有人恍过神来:“不是,她到这干嘛来的?”
“真晦气,大过年的平白糟了一通骂,她说的自食其力,食什么,食屎吗?”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通嬉笑。
团吉当然不指望自己的一番言论能让别人有所改观,她不用想也知道这帮人为了搏回面子会继续在背后如何贬低她。
她只是心中有着稍许失落,因为这场景与她预想的大相径庭。她原以为青衫学子齐聚一堂会才思泉涌、诗文流转、醉点山河,会引经据典、纵论天下、悲悯苍生,可现实中的他们,只有对酒肉的沉沦与私欲的放纵... ...
“团子,这礼盒怎么又拎回来了?孟家没有人在吗?”宋兰瞧见团吉进门,关心道。
团吉看了眼宋兰,瘪着嘴唇,没有说话。
倒是邓老太太十分忧心,沾了油的双手在腰裙上匆匆揩拭几遍后,将她护进自己的胸前:“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我日后是会被许给孟家吗?可我不喜欢他,一丁点也不喜欢。”团吉的话委屈中夹杂着些许抱怨,她又将头埋回了邓老太太的怀中,生怕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
宋兰对团吉的抗拒有些出乎意料,她之前看团吉每次去找孟山都是兴高采烈的,的确产生过让二人多加相处的心思,眼下看来倒是自己会错了意。
“我们让你去送年礼,是因为你爹爹在外的时候,孟家总是帮忙捎信,别人的好意,我们不能只作理所当然,该尽的礼数还是要有的。至于婚事,要是你不喜欢,家里自然是不会强求的。”
团吉望着宋兰,为自己在这个年代能有如此通情达理的母亲而松了口气。月老说的没错,她的确被安排在了好人家。
“嗨,我当什么天大的事呢,搞了半天是团子不想嫁人,不嫁就不嫁咯,大不了爹爹养你一辈子!”一旁的邓憋了许久,终于开了口。
“才不用您养呢,我自己有能力赚钱的。”团吉一边嘟囔着,一边撒娇似的抱得邓老太太更紧了些。她喜欢祖母身上淡淡的甜香,那种干净清爽、带着皮肤温度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以往正月初二,只要邓明在家就会陪宋兰回乡探望,今年也不列外,他们一家三口大年初一天蒙蒙亮时就出了门,第二天晚上便到了宋老爷子府上。
不过,这次待的时间会比之前长上一些,因为团吉的表姐陈骄山将于正月十五出嫁。
“姐姐,你这婚服真好看!”团吉由衷地发出感叹,她的指腹轻轻贴在绣满金丝龙凤的霞帔上,又在枣色大袖连裳的团花暗纹上来回摩挲,就连陈骄山扭头看她时翟冠上满头珠玉的碰撞声都扣动着她的心弦。她过年也做了新的衣裳,可这么一比较,瞬间就黯然失色了。
陈骄山下颚微抬,噙着一抹笑意:“按理这吉服应是娘家备着的,但我那未来的郎君是老太公的门生,老太公在朝时对他很是照顾,他是个知恩图报的有心人,才寻了京中最好的铺子,花了大半年将这婚服做好,你看这绣工,一般人家真比不了。”
她边感慨边穿着那身繁琐厚重的衣装,摇曳地走到了窗边,指着楼下原先种着香樟的位置问:“你可识得那是何物?”
团吉向外瞅了瞅,瞪大双眼惊呼:“呀,大野鸭!咱今晚就吃它吗?”
陈骄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屏住呼吸干咽了一口,无可奈何道:“我真是发了昏才问你,那是大雁!有从一而终、不离不弃之意,甚是难得!外头下聘都是拿呆头鹅作数的,由此可见未来的夫家是多么看重我。”
“可是... ...若大雁真是忠烈之鸟,那你们岂不是拆散了别人的家庭来成就自己的爱情?”团吉直言。
陈骄山倒吸一口凉气,将团吉推了出去:“你真讨厌,我要换衣服了。”
她的吉服其实已经穿过好多回了,最先送到陈家时就试过了,她的小姐妹们来玩那会儿也翻出来穿过几次,后来决定从宋家出阁,在她外祖和老太公前又试了一次。陈骄山倒也不嫌麻烦,毕竟结亲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只不过团吉刚刚的话令她十分膈应,她看着高墙内被束缚住腿脚的大雁,恍惚间竟产生了共情。
正月十五卯时送亲时,团吉睡眼惺忪地抱着陈骄山托付给她的大雁,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将新娘接走。陈骄山一晚上没睡,她自然也没有被放过,陪着折腾到了天明,所剩无几的力气全用在了打哈欠上。她也顾不上后面那些分糕糖、沾喜气、宴亲邻、安宅邸的热闹,回到屋里就倒头大睡起来。
等众人忙活的差不多了,想到她时,暮色已然暗淡。
“团子怎么抱着雁鸭就睡下了?也不知道睡多久了,要不要把她叫起来?喔哟,这衣服都没换,被子也不晓得盖一下。”宋老夫人焦心地念叨着。
“还是叫醒吧,不然夜里要难睡了。外头还有元宵灯会呢,她之前一直期待着的。”宋兰一边轻声唤着团子,一边将手覆在她的背上拍了拍。
团吉的身子来回拱了拱,继续熟睡着,只是这动静惊到了怀中的大雁,它扇动着翅膀扑腾起来,力道可比宋兰的手劲强多了,直接把团吉给扇醒了。
半梦半醒下的团吉“啪——啪啪——”又挨了好几道翅膀才反应过来,猛地起身钳住那大雁。
“真是服了,表姐将这家伙塞给我,吃也不能吃,放也不知道往哪放,它这么折腾,我们总不能千里迢迢把它带回去吧。”团吉一想到之后的路程就两眼一抹黑,虽说这大雁抱着挺暖和的,但上好几斤的重量一路上谁吃得消,它又不像家禽那般能乖乖被牵着,思来想去都是个麻烦。
“傻丫头,哪会真让你照看,养在这里不碍事的,等开春了,它会随着雁队飞走的。“
团吉外祖母的话让她彻底放宽了心,她抓过宋兰递来的用毛巾布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便与邻里间的姑娘们一同上街玩去了。
华灯初上,笑语哗喧,青石巷的墨色被绛暖的色调覆盖,商贩顺着河道蜿蜒地支起摊点,所有人都沉浸在各式各样的花灯与谜题中,倒是团吉对那些字里行间故弄玄虚的弯弯绕绕提不起丝毫兴趣。
她望着水中如星光般璀璨的倒影入了神,感叹到:【月老殿外也是这般光景啊!】
不经意间,一道身影浮面而现,她与那目光相视许久,随着突然响起的紧凑锣声才循意回头去找时,视线里只留有人群的接踵。
“团子,你怎么在这儿,龙灯走街要开始啦!快看!”一位相识的姑娘将她拉回到人潮的汹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