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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要回家——!! 埋骨在这里 ...

  •   天还没亮透,她就翻了个身爬起来。昨天是这几个月头一回睡床,神清气爽。检查了一下身上和脚上的湿疹,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似乎没那么红了。

      脚一伸,踩进草拖鞋里,走去灶台那头添柴火。几根木头一塞,扑扇几下风,火苗子就蹿上来了。过节嘛,哪怕没人过,也要给自己找个由头。精神头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虽然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不过现在这片天地只有她一个人,她就是荒岛上的王!爱定什么节就定什么节。今儿个就偏要过个“新床节”!谁能管她?

      盘了一圈库存,发现这段时间过去,海龟肉和猪肉都不剩多少了,但还有几块咸猪肉干,是最早熏出来的,颜色深、味重,拿来炖汤再合适不过。

      “今天就整个咸肉汤吧,再加几个菜。”徐然一边扒拉肉一边嘀咕,“年底都快到了,这算不算热带的冬天?喝点热汤也不赖。”

      咸肉丢水里泡着,去咸味。她撸起袖子,转身去了院子里,去摘嫩叶子和野葱草。那些移过来的菜也算争气,扎下根了,长得精神。她舍不得拔,就一片片掐叶子吃。有几颗都被吃成老桩了。又拎了几个还算齐整的木薯,拿刀一划,剥净外皮,露出白生生的薯肉,一根根切成粗段,整整齐齐码在一边。

      炖汤得慢,一急就没那味儿。

      奶粉罐洗干净了,咸肉切块扔进去,小火一烧,没过多久,熟悉的咸香就窜出来了,还带着点火熏味,一下子把她拉回了小时候的厨房。

      冬天一到,老家一冷,屋梁上吊着的咸肉就派上用场了。厚厚的皮,沉甸甸的肉,刀切下去,脂肪发亮,刀口顺滑。奶奶在灶前烧柴,火光映着锅沿,锅里咕嘟着咸肉、土豆,还有几片萝卜、两把粉条。

      那味儿,一顺风,能飘到村头去。把村头的瘸狗都招过来,蹲在门口流口水。

      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咸肉那层皮,炖得又糯又筋道,油香全渗进汤里。一勺汤往饭上一盖,泡饭一口口下肚,三碗都不嫌多。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光咸肉汤可不够意思。另一只奶粉罐也放上灶台,小火咕嘟咕嘟,灶口热气一股股往外冒。是她给自己炖的甜汤——糖水加几块面包果,一锅清甜,颜色淡黄,香气温柔。看着就让人心情松下来。

      说白了也不是啥金贵玩意儿,甚至有点穷讲究。糖水是之前把罐头水果吃完后留着的,徐然没舍得倒。今天正好派上用场——庆祝竹床上岗第一天,肉有了,还差个甜口。

      拿树枝搅了搅,锅里那几块面包果已经被煮得透明,边角都软化了。

      “这才叫真糖水!”

      徐然眼睛弯成一道缝,小心舀了一勺尝,入口就温温热热顺着嗓子滑下去,糖水煮透了果肉,面包果糯得一咬就化。味道跟小时候的南瓜饭差不多,还有点像红薯稀饭,甜不发腻,黏糊又刚刚好,喝一口能把舌头甜得打个卷儿。

      那时候红薯稀饭跟南瓜甜汤真是家家户户必备,这俩高产量的玩意不知道陪多少人过日子呢。当时都喝腻了,还叉着腰跟爸妈说自己再也不会喝这玩意!

      可现在还有点馋。咸的有咸的味,甜的也有甜的安慰。

      等徐然回过神,揭开锅盖,眼前的肉汤也渐渐变得浑厚。木薯吸了肉汤,看起来糯糯的。汤色泛黄,油花在上面晃着,偶尔一块肉翻上来,皮边都在发亮。

      拿野葱草切碎撒进去,汤面立刻冒出一阵香草香,跟猪肉咸香搅起,扑鼻得很。

      她找来鲍鱼壳把汤舀出来,刚吹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喝下去。

      第一口,热,香,咸,带点烟火味,也带点老家的影子。

      第二口,咬上一块咸肉,徐然眼睛都眯了:“嘿,这叫啥?这叫——庆功宴。”

      咸肉炖木薯嘛,说到底,其实跟老家的咸肉炖土豆也差不多。只不过一个长在土里,一个长在荒岛上,换汤不换药,该有的味儿都到位了。

      咸肉的香气早就溜进整锅汤里,木薯也炖得绵软,边一碰就碎,已经不是块了,压根儿是糊,稠乎乎地化在汤水里,搅一搅,汤都成乳白的了。

      她边喝边咂嘴:“这口感,不就是小时候炖土豆那味儿吗?咱这也算复刻上了。”

      木薯本来就有种粗糙的淀粉感,炖烂了之后,绵密和咸肉的油香混在一起,进了嘴就化,半点渣都不剩。咸肉带皮那几块,炖得酥软,咬一口,嘴里都是火熏后的焦香。徐然特意挑了几块肥油厚的,吃起来最香,连那汤喝着都比刚才滑了几分。

      “就是得这么炖,煮软,煮透,肉味儿全扎进薯里头去。”

      旁边一小碟野菜,嫩叶子用水一汆,颜色翠得能滴水,清爽得很。咬在嘴里,鲜得舌头都翻了个跟头。

      吃饱喝足,最后一口肉咕咚咽下去,搁下勺子,伸了个懒腰,转身从火堆边把早早泡上的竹叶薄荷茶端起来。

      一大杯,泡得够浓,颜色青里带点黄,热气缕缕升上来,茶香混着草药味儿,清淡里透着薄荷的劲儿,解腻又提神。

      仰头灌了一大口,顿时“哈——”地舒了口气,骨头缝都顺畅了。

      “嗯——有荤有素有甜口,连茶都有。”她掰着手指数,“咸肉木薯算主菜,野菜一碟,面包果糖水压轴,竹叶茶解腻……哎哟,活脱脱一个荒岛版小满汉全席。”

      “这才像顿饭!”

      以前她还装模作样地对自己苛刻过一阵儿,现在不装了,干脆利落地奖励自己,哪怕只是做成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洞外林风轻飘飘地吹,洞里汤香菜香茶香全混在一起,她坐在新搭的竹床上,手里捧着热茶,脚踩着干地,心里就跟踩在一床厚实的棉被上一样,暖和、妥帖。

      猫在一边打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她拿树枝戳了它一下,笑道:“来啊你也来点,这顿饭可不常有。”

      ……

      可吃饱喝足了,该起身干点啥的时候,才发现事都干完了。

      床也搭好了,架子也立上了,汤喝了三碗,茶灌了两杯,徐然这才觉出点不对劲——

      人一下子没了目标。

      想做的事都是雨季结束才能做的,比如做个窑,烧点锅碗瓢盆,再给自己练点炭。晒干木薯。磨成粉,试试看能不能做各种吃的。

      现在手里,真没啥雨季还能做的事儿。

      洞里啥都没的时候,每天睁眼就是活儿:搭灶、熏肉、砍竹、修架子,累是累,但脑子从不空。现在好了,窝是窝了,床也有了,东西码得整整齐齐,一切就绪,她人反倒空下来了。

      一闲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又肚子撑,干脆窝在竹床上,昏天黑地地睡,头天睡完接着第二天,翻个身继续眯眼,猫都精神了,她还在犯懒。

      白天睡多了,晚上自然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洞顶的石纹发呆,风吹得树叶在外头沙沙响,偶尔来一声怪叫,或者哪儿有东西一窸窣,她眼珠就跟着转过去,硬是一点不困。

      结果人倒越躺越精神。

      脑子开始胡想,不是那种正经八百的思考,是那种半夜三更自己吓自己、越想越离谱的恐怖脑补:

      “要是洞后头其实没封死,是个暗道,会不会哪天半夜钻出来个什么玩意儿?”

      “昨天那猫盯着洞口看半天,是不是看见啥我看不见的了……”

      她一翻身,把毯子往脑袋上一蒙,结果脑子更来劲了,自己写起剧本来:

      “一个人在荒岛上建好了窝,本来想歇口气,却发现洞壁上的石纹,一点点在动……”

      “竹床下面其实压着一具尸体,睡在上面的人,每晚都会做一样的梦……”

      越想越阴,越想越冷,最后她直接坐起来,点火,加茶,灌一大口——

      “我到底是来求生的,还是来吓死自己的?”

      她气得骂了自己一句,又躺回去抱着猫发呆。

      照理说这才是享福的时候啊?!可自己怎么就这么容易胡思乱想?!

      再这么下去,不是被饿疯,就是被闲疯。

      她抬手摸摸竹床的边沿,叹口气。

      “得想个新活干了……不然迟早得把自己脑补出鬼来。”

      “人们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

      “这就是——精神匮乏!”

      “物质够了,精神饿得哇哇叫。”

      说完又是一声叹气,猫也叹了一口,跟着她一起躺平。

      晚上睡不着,白天更是蔫。精气神不足,脑子像泡水了一样,迷迷糊糊,做不了太细的活儿。白天就随便晃,出去看看陷阱有没有收获,小动物要是撞了运气撞进去,算天赐口福;要是空着,也不失望。顺路再采点野菜,挑嫩的、皮实的,移栽到自己院子里,算个就近的口粮。

      遇上阴雨天,连这点事都省了,干脆窝洞里接着睡。晚上呢?翻来覆去睡不着,继续胡思乱想,把自己脑补得跟住进鬼故事里一样。

      一来二去,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居然过了一整周。

      她终于一拍大腿,坐起来:“不行!这样不行!得给自己找点正经事干,不然非疯了不可!”

      实在憋得慌,天一亮就窜上了山。站到山脊上那块最高的石头上,她朝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了一声:“喂——有没有人啊!!!”

      山谷沉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模模糊糊的“有——没——有——人——啊……”

      她顿住了。心跳砰砰的,头一回喊,是真害怕,怕回声底下藏着个什么东西,也怕万一真有人听见,回一句,那就不是她一个人在这荒岛上了。

      可回声一来一去,全是自己的声音,重复、回荡,空得渗人。

      等了一会儿,山风从背后吹过,凉得她脖子一缩,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像有人在林子里走动。她紧张地盯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徐然又喊了一声:“我要回家——!!”

      “要——回——家——”回音悠悠地飘。

      她干笑一声,声音卡在嗓子眼儿,差点没笑出来。

      原地坐了下来,呼哧呼哧喘着气。山风从脚底一直刮上头顶,树影晃晃悠悠,猛地回头,一只鸟“扑啦啦”飞了起来,吓得她一激灵。

      “神经病。”她自言自语,“喊个几嗓子也怕成这样。”

      可是她就是得喊。不是为了谁听见,是为了自己还能听见点声音。不然这日子,一天两天还行,时间一长,四周静得像死了一样。

      刚开始,还忐忑,每喊一句都小心地听回声,生怕哪句不是自己的声音。后来喊得多了,反倒希望哪天那回声能变点什么,不再是她原话一模一样地重复。

      可没有。

      试着唱歌,声音劈劈叉叉的,刚唱一句,自己都觉得难听,猫抖着耳朵躲到石缝里不理她。她尴尬地停了,低头笑笑,手抓起石子往山下扔:“听不下去了是不是?我自己也听不下去了。”

      可第二天徐然还是上了山,又喊,又唱,还跳了两下。声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自己听得起劲儿,觉得就像站在世界的尽头,整个天地都是她的回音壁。

      喊着喊着,就不想下山了。躺在石头上,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怕。风一吹,像小时候被子晾在院子里时飘过来的味儿,熟悉得让人鼻头发酸。

      “再喊几嗓子也没人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眼睛却湿了。

      她实在受不了了,又开始跟猫说话。

      猫晒太阳,肚皮朝天,尾巴一圈一圈地甩,耳朵偶尔抖两下,懒得搭理人。徐然蹲下来,用树枝戳了戳它肚皮:“你说,我是不是快疯了?”

      猫眯着眼,轻轻“呜”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嫌她烦。

      “你就说句人话不行吗?”她声音喊得哑了,有点发虚,一屁股坐到猫旁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我真是快受不了了。”

      地上的光斑一点点挪动,猫睡得香,她却一点都不安生。心里好似被虫啃着,痒,又堵。

      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土,半晌,突然低声说: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哪怕凶我一顿也行,别一直这么不说话。”

      猫翻个身,背对她。

      “……你也是故意的吧?”她盯着猫的后脑勺,小声骂,“你肯定也觉得我烦。自己一个人待着都嫌弃自己,更别说你了。”

      说着说着,声音慢了下来,语调发干:“我不是怕饿死,我是怕一直没人说话。怕我哪天醒不过来,不是因为断气,是因为脑子撑不住了。”

      她埋下头,抱着腿,额头贴着膝盖,嘴里一遍遍地嘟囔:“你说句话啊……就一句。”

      风吹进来,树叶“哗啦啦”响,猫舔了舔爪子,伸了个懒腰,又窝了回去。

      没声音回应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这么熬了好长一阵,徐然试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法子,却始终没找到一件让她觉得真有意思的事儿。不是没干活——陷阱天天看,菜地隔天种,水也挑火也烧,连猫窝都重新垫了,可这一切,做着做着就像嚼纸一样,干巴巴,没味道。

      她开始怀疑,问题根本不在事上,而在人心。

      “要是就这么过一辈子呢?”

      “如果生命还有几十年,但每天做的事都只有这点,那……生命的厚度到底能有多少?”

      徐然突然想起高中做的作文题目,叫什么“人生的宽度与深度”,那会儿写得可热血了,说要多看世界、多走路、多干大事,要活得轰轰烈烈。

      现在呢?

      现在坐在一个不知道地图上有没有的荒岛上,跟一只不会说话的猫相依为命,三天两头幻想自己是不是哪天会脑补过度、疯在洞里。

      “轰轰烈烈?”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布满了火堆熏的灰、竹子的毛刺和厚茧,“我连个响都响不起来。”

      可真的甘心吗?无声无息死去,埋骨在这里,和被全世界抛弃有什么区别?

      “我是不是该写点什么?哪怕没谁会看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猛地坐起来,抓起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也不知道准不准,反正是自己定的。

      然后,在下面写上:

      今天风大,猫睡得香。我没疯。

      还在熬,想点新花样。

      徐然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心脏竟然跳得有点快。

      也许人活着,不是为了找到什么“大意义”,而是为了在没意义里,硬撑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形状来?

      她搓了搓脸,自言自语道:“不管生命有没有厚度,起码我不想它薄得像张纸。”

      猫伸了个懒腰,蹭了蹭她的脚边。

      她低头摸了摸它,第一次认真地说:“明天,我给咱们造点不一样的东西。真不行,我就写小说。”

      “写我自己,也挺悬疑的。”

      第二天一早,她真动手了。

      天还没亮透,徐然就翻出那本在救生艇上捡到的旧本子和铅笔,手很生疏,已经很久没握过笔了。第一行,只写了七个字,歪歪扭扭:

      《荒岛独居二十年》

      她觉得自己起码能活二十年,二十年后,不管发生啥,自己也活够本儿了。死了应该也不亏。

      我死了,管它洪水滔天?

      又揉了揉手腕,在下面加上一行,小字注:

      ——一个人和一只猫的求生、瞎想与乱七八糟生活实录

      写完标题愣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事还挺有劲儿。不是为了给谁看,也不是为了流芳百世,就是为了让未来的自己别忘了现在的这一天,自己曾撑过、扛过、熬过,还写下了这些字。

      这么想着,翻到新的一页,落笔写下第一段:

      “第一天,我醒在海滩边,阳光很烈,咸味扑鼻。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耳朵里还有海浪的回音,脑袋像被人打开又盖上,乱七八糟的。”

      字写得不快,有点歪,有点重。粗一笔细一笔的,但她写得特别认真。写着写着,忽然就停下来了,像是从大梦里缓过来,长长地出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写我自己,果然够悬疑。”

      抬头看了眼洞外,阳光正好。

      “接下来写哪儿呢?”徐然摸了摸下巴,“要不写我第一次点火失败那段?”

      猫打了个喷嚏,不知道是同意还是嫌弃。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提笔落下:

      “火是人类的朋友,也是敌人。晚上,我试图升火失败……差点哭了。”

      写一句,停一停,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皱眉。有时候写着写着,脑子里就跳出画面。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安静了,整个人沉在这件小事里,像是从混沌的沼泽里扒拉出一块能站稳的地儿,总不至于坠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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