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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野狗 ...

  •   “这个是爹爹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阿娘的,这个是我的。”

      “……”

      “这个是林姑娘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嫂嫂的,这个是我的,这个是兄长的,这个是我的。”

      孙言礼拿起最后一个:“哦,这个应该也是我的。”

      马车里,三个人正在回程的路上。孙言礼的腿上摊着一块帕子,帕子上鸡零狗碎,全是刚才在灯会套竹圈得来的小节礼。陶土人,竹蜻蜓,几个绣工粗陋的织布娃娃,还有一把用草叶编的小扫帚,说是能扫晦气。

      他一样样地分拣着,每说一句,就往自己怀里拨一件。

      “你再这么分下去,别人的也全进你兜里了。”

      董鸣玉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骂骂咧咧,沈济棠倒还算是给面子,安静地收下了那只小扫帚。她低着头,放在手上玩了一会儿,“扫帚”只有巴掌大小,茎叶窸窣,但是能闻见草木干爽的气味。

      “还有这个。”

      孙言礼又从旁边的油纸袋里摸出两串长竹签,献宝似地递过来:“这可是我刚才亲手画的,给林姑娘,给嫂嫂,一人一串。”

      沈济棠接过来,抬眼一瞧,俨然是一串糖画。

      琥珀的糖浆凝在签头,实在看不出那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耷拉着两只耳朵,脸盘浑圆,嘴歪眼斜,两边还多出了三道波浪线,可能是胡子?

      沈济棠认真思考了一下:“猪?”

      “……”

      孙言礼有点无地自容,挠挠头,小声纠正:“其实它是兔子。”

      听见这话,董鸣玉大笑出声,她终于抬起了眼皮,瞥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串同样圆润的糖兔子,一点面子也没给人留下,指尖虚虚一点:“耳朵呢?兔子的耳朵是竖着的,你这明明是俩蒲扇,还有这双眼睛,画得跟猪鼻子似的——孙言礼,你这画的根本就是猪。”

      “才不是呢!”

      孙言礼据理力争:“就是兔子,猪的耳朵哪有这么长,胖兔子也是兔子。”

      二人不亦乐乎地吵嚷起来。

      马车又走了一小段路,在皖陶医馆的门前停下了。夜色已深,长街一片寂静,但还是能在远处河岸的方向听见止不住的喧闹声,像是节庆没有燃尽的余温。

      “快进去吧,冷得很。”

      董鸣玉掀开车帘,亲切送别。

      孙言礼也从旁边探出了半个脑袋,脸上还是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林姑娘再见!”

      沈济棠颔首,转身开锁。然而,就在门刚被推开一线缝隙的刹那,若有若无的血气从屋子里飘了出来。她目光一凛,停住手上的动作,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做出了反应,翻过手腕,“咔哒”一声,又将大门重新合上了。

      “怎么了?”

      血的味道很淡,孙言礼一点儿没有闻见,但也看出了沈济棠的不对劲,惊恐问道:“不会是家里进贼了吧?”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爷腿脚比脑子转得快,想也没想,说着就要冲下来见义勇为,然后被董鸣玉一巴掌拍了回去。不过,沈济棠这会儿也已经认出了屋子里的不速之客,神色平静。

      “没事,你们走吧。”

      她礼貌地笑了笑,后半句话却似乎听着语气不善:“一条野狗而已,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把它赶出去就是了。”

      ……

      一个时辰前,南湖渡。

      在船流如织的掩护下,陆骁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湖中。

      几下凫水,他已探手攀上了王瘸子所指的其中一条货船,踩着船舷跳上甲板。甲板上人影稀疏,不知是他来了个大早时辰未到,还是那些人的调度出了纰漏,今夜人手不足,只有几个工人在船上来来往往,脚步疲惫,呵欠连天,守卫比他想的要轻松很多。

      陆骁根本没费什么工夫,直接进了货舱,短刀出鞘,他挑了几个货箱,用刀尖排着撬开。

      “咔。”

      箱盖松脱,异香扑面,冲得让人脑仁一个激灵。箱子里不出所料是西山草叶的碎末,可能是恨不得一趟能多装上点儿,压得严严实实,满满当当。

      陆骁掩住口鼻,想到刚才上船时看见这条船吃水很深,这倒也难怪了。

      他合上箱盖,轻巧地退出了货舱,转而向湖面望去。几条模样相仿的货船也都泊在不远处,但吃水线并不相同,有的几乎沉到了船舷,有的却浮得更高一些,陆骁心下一动,又下了水,朝着一条吃水很浅的货船游去。

      这条船上更为安静,几乎不见人影,他如法炮制地撬开第一个箱子,却愣住了。

      空的。

      货箱之中只有几捆防撞的干草。

      陆骁皱起眉头,又接连撬开了好几个,皆是如此。这些箱子仅从外观看不出异样,但是轻轻一敲,能听出箱底似乎中空,他依着往日的做法,用刀尖在一个空箱的底部仔细刮擦了一下,找准榫口,用力一撬,只见活板应声弹开,如他所愿露出了下面的夹层。

      夹层很薄,里面没有香料,只有一张货单——

      收货地:京畿漯河仓;

      品目:梧州香粉五十封。

      陆骁眼神一凝,又迅速将旁边几个空箱子的夹层依次打开,果然,每间夹层里都有一张货单,虽然抬头上的地点各不相同,但是货品名目大同小异,无非是绸缎,茶叶和香粉,其中,送往京城的单子最多,足足占了大半。

      他挑了一张运往京城的单子,折好塞进怀中,短刀咬在嘴里,开始动作利落地将刚才打开的箱子一一复原,生怕留下半点痕迹,打草惊蛇,脑中也正思绪翻涌。

      空箱,两种货船,已经拟好的单据。

      南湖渡根本不是终点,而是一个中转的枢纽。

      今夜湖上热闹,不止是为了西山那些半成不熟的草叶子,更是要借着这商船往来的掩护,将成品香料送往四面八方,如此一来,一条有始有终的水路,就这样在上元节喧腾的湖面上编织成网了。

      所以,如果自己的推论不错,香料加工的源头很有可能就在南湖渡吧。

      一边想着,陆骁整理好了最后一个货箱,准备先从舱中撤离。然而就在起身的刹那,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拂过后颈,他没有回头,没有多想,直接向着前方侧扑而去。

      “嗤!”

      一道白光擦着肩膀掠过。

      身后之人扑了个空,长刀砍在船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刀痕。

      有惊无险。

      陆骁单膝跪地稳住了身体,松开齿间的短刀,握紧,横在身前。他盯着眼前那个高瘦的身影,眼神沉静下来,若非方才躲得够快,这一刀足以将他整个人斩成两半了。

      斗笠,绀衣,长刀。

      看起来,此人应该就是沈济棠口中在西山遇见的东瀛刀客,今夜南湖渡装船卸货,他难道是被叫过来督工的?

      而且,怎么也是东瀛人啊。

      一些不甚明朗但深刻骨髓的记忆涌进脑子,连带着冷峭的迁怒,陆骁啐出一口灰尘,短刀在掌中转了个圈。不过,刀客瞧见他的脸,不知为何也不再着急动刀子了,他站在几步之外,像是在打量着什么新奇的动物。

      “你认得我?”

      半晌,斗笠下传来了生硬古怪的异邦腔调,陆骁没想到对方会先开口,心中犹疑,没有接他的话。

      “最近难得来了几个恼人的沟鼠。”

      刀客继续说道,声音低缓:“但是,你们是不一样的,你看起来,与上一个同我过招的人不一样。”

      “哦?”

      听到这里,陆骁才终于扯了下嘴角。

      话音刚落下,刀客终于动了。如同一条诡谲的鬼影忽然欺近,长刀由下而上反撩,陆骁不退反进,短刀斜格,只是一长一短过于悬殊,刀光绞在一处,堪堪架住。

      他借势侧身,试图朝着男人的肋下刺去,不过未能得逞。

      二人在狭窄的货舱中飞快过手,短刀灵巧险诡,长刀势大力沉,一时间倒也难分高下。

      “年轻人,我漂泊半生,可以看懂每一个人的眼睛。”

      又一次刀锋相撞,两人各退半步,刀客透过斗笠的阴影看向陆骁,声音里有了一丝寡淡的兴致:“我见过很多人,慈悲的人,阴险的人,愚蠢的人,有的人像情欲泛滥的饕餮,有的人像寂灭空无的蝉蜕,现在,在你的眼里,我能看见的是仇恨。”

      “……”

      “你是一个为了仇恨而向我挥刀的人,所以,你见过我?”

      听着男人继续咬着古怪的腔调,陆骁冷笑一声,难得不想跟人多话,揉身再上。

      这一次的攻势更迅疾了,不知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气性,刀走偏锋,全是搏命的打法,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刀客被他这忽如其来的狠戾逼得连退数步,长刀挥洒,货舱刀影连天,密不透风。

      终于,刀戈相击,在一次竭尽全力的对劈之后,陆骁的短刀被重重磕开了。

      他的虎口瞬间麻木,武器险些脱手,东瀛刀客趁势逼近,长刀高举,一记凶狠的直劈而下,陆骁手臂力竭,只能尽可能地抬刀格挡。

      “铿!”

      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压下,二人对峙的距离也忽然拉近,近在咫尺。

      在这逼仄的间隙,陆骁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男人手中森冷的刀身,然而,昏昧之中,一个阴刻的蛟龙图腾映入眼帘。

      陆骁愣住了。

      “见过。”

      他开口,声音喑沉,随之而来的更是无声的狠厉。

      听见这个迟来的回答,刀客也怔了一下,刚想将长刀压下彻底结束这场对峙,却见面前之人的眼神似乎变了,不似方才的迁怒,而是更为蛮横的恨意,袒露无遗,如同潮水向自己倾轧了过来。

      刀客心觉不对,警铃大作。

      “我见过你。”

      陆骁没有顾忌几乎要砍向自己脖颈的刀锋,猛地一抬左肘,直接用手臂撞向刀柄。不顾性命的撞击打乱了男人的刀势,陆骁握紧短刀,又借机向男人持刀的小臂刺去,刀尖没入了血肉。

      刀客闷声吃痛,强忍着没有松手,左手成拳砸向陆骁的脑袋。

      陆骁只想着进攻,没有躲开,硬生生挨了数下,眼前金星乱迸,耳中嗡鸣如雷。但他手上的力道半分未减,反而借着狠劲欺身而上,一根,又一根,将男人右手的指骨活生生掰断了。

      这个中原人疯了!

      刀客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怒吼一声,抬腿踹向陆骁的腰腹。

      陆骁被一脚踹开,就势旋身,左手一抄将那把狭长的太刀捞入了掌中,他没有去看男人惊怒交加的脸,也没有在乎腹中翻涌的剧痛,手起刀落。

      “噗——”

      捅进皮肉,撞碎胛骨。

      滚烫的血水从刀客的右肩喷涌而出,陆骁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笑了笑,眼神空茫。

      ……

      “真的没事吗?”

      “嗯。”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早点儿歇息呀。”

      “夫人夜安。”

      沈济棠当着二人的面关上了门,见其面色如旧,董鸣玉也放下心了。

      马车继续前行,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车厢里有点儿过分安静了,甚至静得不太习惯,转头一瞧,见孙言礼正低着脑袋,手里玩着那个分剩下的陶人,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像是忽然被什么心事压住了肩膀。

      “怎么了?”

      董鸣玉挑眉,好奇问道:“刚才不还好好的吗,怎么垮上脸了?”

      孙言礼捏着下巴,小声嘀咕道:“嫂嫂,我仔细想了想,你之前说的对,我和林姑娘,可能真的有点不太相配。”

      “嗯?”

      董鸣玉有点讶异。

      敢情你这会儿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就喜欢瞧不上你的呢,她很想笑话一句,但是想到少年初识愁滋味,良言一句三冬暖,又耐着性子继续探问:“为什么,忽然又不相配了。”

      “喜好呀。”

      孙言礼转过脸来,认真说道:“其实林姑娘从前也没什么喜好,好像什么都不喜欢,又什么都不讨厌,但是,我方才发觉她兴许不太喜欢小狗,可是我很喜欢的。”

      “如果是我的屋子里进了一只流浪狗的话,我肯定会让它留下来。”

      孙言礼绞尽脑汁:“难道她喜欢猫吗?”

      “……”

      董鸣玉沉默了三息。

      “哦,喜欢狗啊,那你不早说。”

      她不动声色地拐到了另一个话头,语气轻快:“赶明儿让你哥给你抱一只回来呗,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黄的还是白的,长毛的还是短毛的,你要是实在拿不准就一样养一只,反正院子也够大。”

      孙言礼被这一串连珠炮轰得有点懵,眨了眨眼,仿佛已经看见了满院子狗毛纷飞的光景。

      “黄的,耳朵垂下来的那种!”

      他连忙回答,想了想,又改口道:“这事也不能急的,得先等到嫂嫂有了小侄儿呀。”

      医馆里的野狗不太通人性,没有点灯。

      沈济棠推门进去,反手落闩。屋子里的黑暗浓重得化不开,唯独血腥味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她皱了下眉头,径自去摸桌边的火折子。

      然而,手指才刚碰到桌边,腕子就被人攥住了。

      很冷的一只手,掌心腥腻,尽是半干未干的血污,力气却不太小。沈济棠愣了一下,没有挣开,反而借着这个姿势,指腹无声地搭上了那人的脉门,简直跳得乱七八糟,气血逆乱,神不守舍。

      “出什么事了?”

      她淡声问道。

      陆骁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声音疲惫,却还偏要挤出点儿烦人的轻佻:“怎么进来了,又出去了,你跟谁说悄悄话了,一时片刻都舍不得吗?”

      “……”

      “夫人夜安。”

      陆骁低笑一声,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在门外说过的话,每个字都咬得意味深长,调侃道:“沈姑娘,你竟然还在外面藏了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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