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不孝子 疏 ...
-
脑子里嗡地一声,叶疏云以一个尴尬的姿势僵在原地。
我听到了什么?
心脉也停了一息,旋即叮咚作响震颤不停,似是要用全部的力气代替叶疏云的脑子,揣摩那几个字眼。
——软肋是你。
“显扬。”叶疏云张了张嘴,只轻轻唤了对方一声。
“嗯。”凌显扬马上应道。
这样近的距离,凌显扬得以好好把这人看清楚,眼窝深陷,头发蓬乱,还穿着那日假扮凌母的衣裳,也不知道沐浴过没有,整个人都快被药给腌入味了,闻着治百病,就是叫人心疼。
凌显扬一只胳膊被包扎得完全动不了,只好从被褥里抽出另一只,轻轻搭在叶疏云的后腰上,往自己这边一摁。
“哎!”叶疏云两只手赶紧举起来,“别给压到伤口了。”
“衣不解带了几日?”凌显扬温柔地拍了拍对方,“瘦了好些。”
叶疏云疯狂眨着眼:“我一直很瘦啊。”
“我问你这样熬了几日?”凌显扬看着对方的眼睛。
“四日。”叶疏云看了眼天光,“待太阳升起来,就是第五日了。”
“小郎中费心了。”凌显扬道。
叶疏云苦笑着摇摇头:“你这次受伤不轻,气血大亏,筋脉伤损得养很久,我尽医家本分罢了,算不上费心。”
“除了你那天天挂在嘴边的医家本分,就没别的了?”凌显扬追问。
“别的?”叶疏云明知故问。
别的当然有,是区别于兄弟情义的占有欲,是万人中只属于一人的牵念,是夜半惊醒身边空无一人而没来由的恐惧,也是百无聊赖时随风飘过去的一缕神思里,处处是一人的影子。
“别的”当然有。
可“别的”该不该有呢?
“我有。”凌显扬直视过来,屈指轻轻刮了下叶疏云的脸,“我发现听不到你的唠叨,浑身便不自在。”
叶疏云愣了下:“什么毛病?”
凌显扬嘴角含着笑意:“兜里有点银子,就想给你。”
“这行。”叶疏云伸出手掌,“我来者不拒。”
凌显扬把手也盖上去,揪住对方几根纤细的手指:“我其实不需要随行医郎。”
叶疏云嗫嚅:“我也不是不能另谋高就……”
“可是这个随行的小医郎,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凌显扬深吸一口气,问,“疏云,你给断断,这别别扭扭的症状,像是什么病症啊?”
叶疏云一时语塞,脸温渐高,眼神乱飘。
“我觉得是相思病。”凌显扬把对方的手握紧,贴在自己胸口,“得了这病我就得说出来,大夫你看,怎么治?”
叶疏云抽手没抽得回来,不过也不是真心想把手抽出来,只是面对如此直接的剖白,他不知所措,更不知对错。
叶疏云支支吾吾道:“我开副药给你……调理调理。”
凌显扬偏了下头:“你把煎药的东西都搬到屋里来了,这几日我可没少喝,不管用。”
“那如何管用?”叶疏云掀起眼皮。
“相思有回应,就管用。”凌显扬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柔声道,“你若也有此心,就让我知道。”
凌显扬虽面有病气,眼神专注地望过来,凌厉去了几分,多了些温柔,让叶疏云平添了些微勇气。
凌显扬坦荡得让叶疏云自惭形秽,想了片刻,叶疏云松开了手。
他撑着床沿让身子前倾,几近要贴在凌显扬的额头前他偏了脸,在对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地落了一吻。
这一吻已经用光了叶疏云所有的勇气,亲完就想尿遁,后勃颈却被凌显扬的手握住,往前一推,叶疏云扑过去,更柔软的双唇接住了他的惊慌失措。
起初他瞪着惊恐的双眼看了半晌,凌显扬却带着笑意挑了眉,而后缓缓闭上眼,将叶疏云揉进自己怀里。
后颈的力道松了,叶疏云的惊慌被温柔融化,身体放松下来,他扶着凌显扬的双肩,阖目感受着对方的节奏和温度,像是心跳也同频了几息,叶疏云心里暗笑,凌显扬坦荡是坦荡,却也同自己一样七上八下地慌乱个不停。
唇齿有一缕梅香。
萦绕自初识的梅香,在纷扰的江湖纷争和重重历险后,于心里沉淀出了一颗种子,现在种子发芽开花,在肺腑间绽放。
叶疏云渐渐安定下来,呼吸被剥夺得所剩无几,凌显扬才不舍地松开,他微微喘着气道:“有只手使不上力,不然没这么轻易放过你。”
叶疏云没有脸皮抬头,趴在胸口听了会儿心跳,没头没尾地问:“这样对吗?”
“怎么不对?”
“你我皆是男子。”
“这就是你嘴硬说要把我当兄弟的理由?”凌显扬不屑,“当我兄弟得有过命的交情和过硬的手段,你有霍慈的武艺人脉,还是王沅的手段计谋?”
叶疏云不服:“人不能那么势利,没手段和功夫,我这不还有过命的交情?”
“跟你没交情。”凌显扬马上反驳。
叶疏云闷笑:“幼稚。”
可又好奇:“为何是我呢?”
凌显扬莫名道:“是你怎么了吗?”
“我出身不好,家中败落,外头的名声也不太好听。”叶疏云自嘲一笑,“一路跟着你,也是因为看你有钱,有得赚才尽心尽力的,钱串子一个,你能辨得出我几分真心?”
“功夫没有,人情世故也不会,见识又短浅。”叶疏云道,“除了治病救人我什么都不懂,看着你,倒觉得你我更似‘君在沧海,我在巫山’。”
凌显扬皱着眉头听完,“啧啧”两声:“若是旁人敢这样说你,我一脚就飞过去了,可这话你是怎么好意思自己说出来的?”
叶疏云呆呆地“啊”了声。
“埋汰自己有瘾吗?我怎么觉得处处都招人喜欢呢。”
凌显扬掰着指头数:“叶家当世名门,只是时运不济,终有一日会在你手上光耀门楣,名震武林,出身哪里不高贵了。”
“小郎中下山是为赚钱养家,你有手艺,我有银子,正经凭本事吃饭,就算我说你钱串子也并非笑话,倒是你,目标坚定,从一而终,让人钦佩。”
“至于其他更是无稽之谈了,相比在形形色色的人里游刃有余,医者仁心可贵得多。”
萍水相逢救霍慈一命,是为勇气。
不问敌我立场,对弱者于心不忍,是为良善。
大局当前忍得下个人荣辱得失,是为侠义。
拜入毒圣师门,解救福喜镖局危机,保护落霞庄主遗孀,黑水堂稳住局势,陪同凌显扬在青楼大闹一场,到如今领着一众门人上栖云观支援凌显扬。
桩桩件件,都是坦荡和赤诚。
叶疏云被夸得脸通红:“我没这么好,你还是……叫我钱串子,我自在些。”
“我不是存心夸你,只是看见什么说什么罢了。”凌显扬如实道,“可本人心悦于你,与这些无关。”
叶疏云一噎。
凌显扬虽然说着也有点难为情,可他性格就是不说出来会憋得难受,挠了挠头他又道:“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只是你在身旁我习惯了,挺自在。”
也满心欢喜。
摘不摘下面具,背后之人是梅氏的冷淡儒雅,抑或凌家的残忍狠厉,在这个叫叶疏云的人面前都能坦然处之,不藏私心。
小郎中给与的自在,是他明明猜得到凌显扬身上隐忍着不可言说的包袱和担子,他偏不刨根问底,他让某些东西存在,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眼睛,他一直相信凌显扬的为人和他的铮铮傲骨里流着良善和仁义的血。
凌显扬用指腹摩挲着叶疏云唇角的一点晶莹,道:“等我能起身了,随我回趟家吧。”
叶疏云点头答应。
凌显扬:“不问原因?”
“事未毕,你自然真得去一趟。”叶疏云道。
凌显扬:“除此之外,我也想让爹娘见见你,头一次带人回家,往后你就不是外人了。”
叶疏云咬着下唇,想了想道:“给二老掌掌眼原也应该,可万一掌着掌着,他们不同意……”
“那我就和我爹比过!”凌显扬大声表忠心,“容不得他不同意。”
“霍大哥前儿还说你被凌伯伯差点将腿打断,这会儿又充上英雄了。”叶疏云哭笑不得地捏了对方一下。
闹得凌显扬哎哟哎哟地叫了半天,阿白和霍慈将将进门来探视,听闻里头笑语声减弱,俩人都突然不说话了,便勾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瞅得阿白和霍慈仿若见了鬼,似是不相信眼前所见,二人大眼对小眼地怔了半天,恍然大悟又惊慌失措地跑了开去。
不过一刻光景,前厅忙得焦头烂额的陆长老听闻了此等惊世骇俗的消息,口中茶水喷了大半。
又一个时辰,连在简陋地牢里审讯囚犯的王沅都知道了。
霍慈的嘴就是这么严。
至于叶疏云这边,伺候完凌显扬服药睡下,他终于能踏实地休息一觉,不过在此之前,要将此等大喜之事告知爹娘,他写了长长的一封家书,言辞恳切地将凌显扬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总之,收到家书的爹娘看到这信是什么表情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但写这封家书的叶疏云,脸皮是一早就扔掉的。
这是他自己去遇见,自己去得到的一颗宝贵的真心。
不论如何他要让至亲之人知道。
决绝坚定地写完最后几个字,叶疏云心满意足地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沾着药汁的脏衣袖露出最后几行娟秀字迹——
谷则异室,死则同穴。
一与之订,终身不移。
不孝子疏云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