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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禾起 ...

  •   冬至,初雪飘飘洒洒,如柳絮落满庭院,行辕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辛伯正在扫着廊前细雪,见了来人,脸色很难看。
      那日他被人绑架扔到城外破庙里,之后又是这人带着人莫名将他带去了军营,辛伯下意识地觉得这些人都是一伙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云鹤忙笑着作揖行礼,“老人家,那日城外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他使了使眼色,旁边的寒星连忙将手里的食盒递了上去。

      宋云鹤道:“今日冬至要食补,一盅鸡汤,给江大人补补身子。”
      辛伯本是唾弃万分,却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

      行辕里饮食清苦,公子身子也不好,确实该补补了。

      “干什么?”
      辛伯用身体挡住这两个想要尾随进门的人。
      “下官求见江大人,有要事相商。”

      辛伯没好气道:“我家公子身子不适,正在静养,你们改日吧。”
      说罢,他不客气地捧着食盒往回走。

      饶是宋云鹤自诩厚脸皮,也没见过这样的人,礼收了,人却拒之门外?
      谁知,辛伯刚走了两步,便听见屋里传来淡淡的声音,“辛伯,让他们进来吧。”

      辛伯:“……”
      宋云鹤瞟了他一眼,得意一笑,忙拾掇了下衣袍,带着寒星进屋了。

      行辕屋舍简朴,进了门,只有一张旧案台,一张旧榻,满屋地衣灰扑扑的。

      一个修长清癯的身影站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乌发半束,青衫簌簌,便是在这样孤陋的行辕里,也难掩骨子里浸透出来的卓绝。

      宋云鹤心中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这样世间无双的人物搁在哪都令人侧目。

      寒星好奇地看了他许久,心中疑惑,这人长得如此斯文温柔,怎么会害王爷呢?

      宋云鹤上前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下官见过江太傅。”
      江蘅闻言,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便猜到他是梁牧野的幕僚。

      他淡声道:“不必了,我如今已不是太傅。”

      宋云鹤忙改口道:“江大人如今不过是一时不得志,来日方长呀。”
      江蘅知他是有心奉承,也不多言,“阁下前来有事?”

      “下官知道,我们王爷已经拜大人为军师,今日来是想请问大人几时搬出行辕?下官已为大人备好了宅邸。”

      江蘅轻笑,梁牧野这是打算彻底控制他了?

      宋云鹤瞧着他神色有异,虽不知他与王爷之间谈了什么,可也揣测得出来,依照王爷的脾性,估计不是什么平等的谈判。

      他想了想,忍不住由衷地劝道:“下官知晓大人与我家王爷有旧怨,可如今时过境迁,柳暗花明,江大人从前未能得偿的夙愿,或许我们王爷能帮您完成呢?”

      江蘅默了须臾,微微眯了眼,“我的夙愿?”
      宋云鹤了然一笑,道:“燕北十三州如今的境况,恐怕不是江大人想看到的吧。”

      燕北十三州作为大梁赋税重地,从前也是富庶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如今却饱受水涝之苦,内有世家侵占民田,外有南北两面外敌,已成水深火热之势。

      “江大人从当今圣上登基之初,就开始在燕北之地施行赋税农改国策,不惜得罪满朝世家权贵,也要执意推行,七年来却屡屡受阻,无一成功。”

      宋云鹤缓缓说道,“想必江大人早就料到今日燕北的境况,更清楚这里是大梁的命脉,一旦有失,大梁危矣。”

      江蘅神色微动,轻轻抬了眼皮,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中年儒生,圆润发福的脸庞上,两条微垂的八字眉透着和善宽厚,而眼中精光内敛,绝非平庸之辈。

      难怪这些年梁牧野的势力扩张如此之快,原来是身边有如此出色的幕僚。

      见他默不作声,宋云鹤继续道:“下官说句忤逆的话,当今圣上若是贤明之君,怎会看不见这里的百姓水深火热?怎会舍得贬了大人这样竭尽忠诚的臣子?”

      “江大人,如今朝廷江河日下,燕北十三州必失。若大人能助燕章王拿下燕北之地,必能完成大人从前想做的改革举措,让燕北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梁江山根基稳固。”

      “当今圣上凉薄,不知珍惜良臣,我家王爷却是重情重义的主君,绝不会亏待于大人。”
      宋云鹤说得嘴皮都要秃噜了,江蘅却轻冷一笑,“是么?”

      他皮笑肉不笑,神情冷淡,宋云鹤心里估摸着是王爷那冷僻的脾性得罪了他,琢磨着怎么替王爷辩解几句,却听见江蘅淡声道:“罢了。”

      他踱至桌边,将手中的书卷搁下,“那宅邸在何处?”

      听他的话,是打算配合的意思了。
      宋云鹤松了一口气,忙道:“宅邸距此不远,就在东街紫竹巷内。下官知道大人身体不宜劳累,特地选了此地,日后大人要去我们漠北军军营,或是去王爷的府邸,两边都近。”

      江蘅轻笑,倒是难为他们连这个都想得如此周全了。
      然而他也没再多言,“明日我与辛伯搬过去。”

      宋云鹤见他如此爽快,连连点头道:“好好好,那下官明日差人来帮大人收拾新宅。”
      江蘅淡淡地嗯了一声。

      临走时,宋云鹤从袖中取出一张牛皮图纸,“我们的大军刚入燕北,想请江大人为我大军作驻扎营寨工图。”

      江蘅年少成名,宋云鹤很早就知道他的才能。
      江蘅还在翰林院时,便曾经主持编纂过各地舆图,汇编成册,用于军事作战,先帝对舆图册赞赏有加,常常亲自翻阅,还下令让各地镇守军将都必须熟悉。

      宋云鹤在心中忖着,这样才华横溢的人物,当今皇帝是真的瞎了狗眼才会放走。
      江蘅瞥了一眼,见那厚实平整的牛皮上,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着地形走势,略显潦草,却不难看出这是燕北边上的砚山。

      “大人请看,这是一处绝佳的安营扎寨之地,我们前前后后花了半个多月才找到的地方,朝廷的兵马过些日子也要到了,所以我们才急着要赶紧把大营营寨建起来……”

      如今谢百忌和梁牧野明面上都是奉旨前来燕北十三州帮朝廷抗击西面的羌人,实际上却是各怀鬼胎,都想着占据燕北这块肥沃之地。
      何况请神容易送神难,兵马一旦进来,哪里会轻易离开?

      因此安营扎寨之地便显得尤为重要,既要便于大军出征匈奴,又要随时准备控制燕北十三州,宋云鹤等人废了好些功夫才寻得这一处地方。
      砚山脚下,易守难攻,又挨着江河,出征走水路也便利。

      可他们毕竟是常年居于漠北,习惯了平原,对中原的地形山水不甚了解,因此安营扎寨便成了个问题。
      江蘅接过图纸,细细地看了看,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宋云鹤见状,便不再打扰,悄声先退了。
      过了片刻,江蘅将牛皮纸摊开在案上,用羊毫细毛笔蘸了墨水,在上面勾勾画画,时而用朱笔作点缀。

      一直到入夜掌灯时分,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软的手腕。

      辛伯端了晚膳进来,浓香的鸡汤味溢满屋里,他将烛火点上,幽微摇曳。
      主仆二人同桌而食,辛伯半晌欲言又止,吃得极少。

      江蘅早看出来了,“辛伯,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辛伯放下手里的碗,叹息道:“公子,那个燕章王不是什么好人。”

      江蘅舀了一口鸡汤,垂眸道:“我知道。”
      辛伯见他神色淡淡,不为所动的样子,有些无奈,老纹纵横的脸上掩不住担忧。

      “公子这些年在朝中受的委屈还少么?公子也并非爱慕权势名利之人,身体又不好,何必再卷入这些政治斗争之中?”
      他叹了口气,“要让老奴来说,燕章王和当今圣上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辛伯顿了顿,有些话他不忍说出来。
      这些年他早看透了,他的公子再是才华横溢,再是竭尽忠诚,他终究也只是一个臣子,任由这些帝王随意拿捏,随意舍弃。
      换了燕章王,也不过是换了一个主子罢了。

      江蘅将口中的食物细细嚼烂了,才缓缓吞咽下去,动作慢条斯理,面色始终淡淡的。
      他没作声,他知道辛伯想说什么,但对江蘅而言,他不甚在乎。

      这世间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七年前是他选错了人,误了大梁国运,如今因缘际会,他也算是赎罪罢。

      —

      翌日,宋云鹤带了几个军士来帮江蘅打理宅邸,忙前忙后,尽心尽力。
      他甚至不让江蘅沾手,“大人,您身子弱,这些粗活交给军士们去做就成了。”

      一个蓝衫少年在边上踟蹰半天,慢吞吞地摸出了一件东西,“江大人,这个给你。”

      江蘅侧过头去,只见少年手里拿着一柄墨色小匕首,约两三寸长,刀身极细极薄,看着极锋利。

      寒星按照宋云鹤教他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给你乔迁贺喜的。”

      江蘅瞧着眼前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脸庞青涩稚嫩,眉眼却极为乖巧的模样,令人见之即喜。
      可哪有人乔迁礼送匕首的?

      “我又不会武艺,你送这个给我作甚?”
      他一笑,寒星便定定地看着他,有些怔忡。

      他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到的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满嘴胡话荤话,从未见过像他这么好看又温柔的人,眉眼含笑,像错落在人间的谪仙人一般。

      寒星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因为你不会武功,可以用来防身,下次就不会被绑架了。”
      江蘅一顿,不由莞尔,瞧这少年机敏又沉着,便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寒星。”
      江蘅问道:“姓寒?”
      “不是,这是我名字,没有姓。”

      宋云鹤在旁边听见了,解释道:“阿星是我们王爷在边境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才三四岁大,不知道爹娘是谁,王爷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倒像是梁牧野会取的名字。

      宋云鹤问他,“江大人觉得这名字怎样?”
      江蘅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说呢?”
      对于自家王爷在文才上的修养,宋云鹤心知肚明,便小声附和道:“下官也觉得不咋样。”

      梁牧野正在军营中练兵,此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浑然不觉自个儿的幕僚和军师正在蛐蛐自己。

      宋云鹤为江蘅寻得的这个宅子位于紫竹巷,与主街有一巷之隔,小院深深,安静宁和,是颇为宜居之所。

      屋里陈设简雅,一应俱全。

      江蘅原也没什么希冀,可当“江宅”的匾额悬于门上时,竟意外地生出一种别样的陌生感,与他在京城的太傅府邸时截然不同。

      宋云鹤格外别出心裁地移来几株嫩竹幼苗,植于书房纱窗前,青葱滴翠,绿得晃眼,那种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令人忍不住生羡。

      江蘅凝视了半晌,淡淡地道了一句,“有劳了。”

      —

      “他就这态度?”
      王府里的梁牧野听了禀报,皱起眉头,面色沉沉,突然看着眼前的宋云鹤极其不顺眼。

      “你是狗腿子么?给他个住的地方就不错了,还上赶着给他整宅邸?”
      宋云鹤愕然,“……?”

      他心说那不是王爷你默许的么?但凡你不同意,那银子也流不出去呀。

      然而宋云鹤深谙为臣之道,只说好听话,“想来是江大人身体发热还没好全,人恹恹的,所以态度就显得有些冷淡。”

      梁牧野一时没话,没人比他更清楚他是因为什么而发热。
      宋云鹤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毕竟江大人是文官,不像王爷和军士们一样身强体壮,病去如抽丝……”

      梁牧野听得越发烦躁,直接让他滚了。
      可周遭一安静下来,他更心烦了。

      过了片刻,他又让人把宋云鹤叫回来,“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别让他耽误了事。”
      “……”宋云鹤顿时无语。

      刚才还说他狗腿子,现在自己又要上赶着给人找大夫,到底谁是狗腿子?
      但是宋云鹤什么都没说,眼观鼻鼻观心,从善如流地应道:“是,臣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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