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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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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辕,外办官员歇脚的地方。
江蘅放逐燕北,并非完全白身,来不及出筹备住所,也可以暂住行辕里。
回到行辕里时,江蘅筋疲力尽,跨上台阶的腿在打颤儿,眼前金星直冒,意识涣散。
“公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佝偻身影,脚步蹒跚地冲了下来,神色焦灼地扶住了他,“公子,你怎么了?”
手刚碰到他滚烫的额头,大吃一惊,“公子,你发热了。”
江蘅看到他安然无恙,心下略安。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辛伯,帮我备些热汤沐浴。”
辛伯应着,忙扶着江蘅进了屋子,又去后院吩咐烧了水,才匆匆出门去寻大夫。
热汤缭绕的氤氲里,江蘅的意识才逐渐回笼,只是冷白皮肤上或红或紫的痕迹吓坏了辛伯。
这些天杀的畜生,到底干了什么?
须白眼花的老大夫把了许久的脉象,颤颤巍巍地凑近看了看江蘅的脸色,摇头叹息不止。
“身子骨本就不好,还这般放纵,你们年轻人啊,要学会克制!”
老大夫一边写药方,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你家公子身子骨太差了,你要劝着他一点,房事上尽量克制……”
辛伯一边接过药方子,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他家公子端方知礼,怎么会?
江蘅紧闭着眼,默然无言。
等到老大夫离开,辛伯看着自家公子忍不住在心里发愁叹气,片刻后才拿着药方去买药了。
江蘅缓缓睁开眼,思绪渐渐拾掇起来。
他离开京城时,便已料到抵达漠北后的处境,只是未料到如今的情势发展。
他若孑然一身也罢了,可他还有顾念的人。
梁牧野如今对他恨之入骨,他不知道他会混蛋到什么地步,他怕他真的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人。
江蘅撑着昏昏沉沉的额头,疲倦极了,恍惚之际,竟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旧事。
那年宫里重阳盛宴,恰逢梁牧野在漠北大败鞑靼,收复了塞外七个城池,先帝龙心大悦,难得准许梁牧野回京述职,进宫赴宴。
江蘅那时还是风头无二的太傅,华筵上觥筹交错,他避不开,一盏接一盏地喝,最终撑不住了。
先帝体恤他,让他在侧殿休息。
外面丝竹管弦不绝于耳,他半醒半醉间,仿佛听见了殿门推开的闷响,风灌了进来,满殿的纱帐摇曳,烛火葳蕤。
随着风吹进来的,还有清冷的酒气。
一道修长的人影无声无息来到他的贵妃榻前,遮住了窗外朦胧的月色。
他隐约地觉察到了,心里一惊,酒意倏然去了七分,身侧的手按住了袖扣里的防身暗箭。
可那人却站定了许久,仿佛在凝视什么。
半晌才慢慢地凑近了,周身带着微凉的气息,茱萸浓郁辛烈的芳香里夹着香草的清爽。
江蘅怔住了,那是他赠与梁牧野的香袋。
因宫中规制,重阳节群臣需佩戴茱萸香袋以辟邪,宫中诸皇子都已有内府安排,而梁牧野日夜兼程回京,来不及准备。
江蘅在宫门口迎他时,他风尘仆仆地翻身下马,甲胄都来不及换,甚至还能瞧见零星血迹。
他将早已备好的茱萸香袋替他系在腰间,笑意温和地提点他,“圣上最忌逾矩的人,殿下军功在身,更不能给圣上落个居功自傲的印象。”
梁牧野一贯沉默冷僻的脸上似有波动,盯着他看了半晌,喉结滚了滚,却终是没说什么。
“快进去吧,圣上在等你。”
……
茱萸浓郁的香气里,江蘅还在疑惑,面颊忽然划过微凉的触感——
试探似的,伴着温热的气息,小心翼翼地掠过他的唇角,仿佛蜻蜓点水,浅尝即止。
江蘅浑身僵住,一动不动。
良久,直到轻微的脚步声远去了,江蘅才缓缓睁开眼。
夜风萧瑟,殿中流银满地。他清晰地瞧见梁牧野肩侧泛着冰冷微芒的甲胄消失在殿外长廊尽头。
龙阳之好,天家大忌。
这狼崽子居然敢对他存这种龌龊心思,江蘅恼恨地搓了搓唇角,搓得耳颊发烫。要是被圣上察觉,只怕两人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若说从前江蘅尚存了几分扶持梁牧野的心思,当下也消散于无了。
从那之后,先帝身体每况日下,江蘅逐渐统摄朝堂,许多外臣上的折子,大多都呈到他内政阁案上。
那时每逢梁牧野进贡或者述职的时节,江蘅总是推掉,“念殿下战事繁忙,免去回京奔波之苦,上折述职即可。”
便是祭天大典这样难得的节日,梁牧野回京了,江蘅也避而不见,从前还算亲密的师生,渐渐形同陌路。
最后一次见面,便是七年前的夺嫡之争。
江蘅早已打点好了宫中内外一切关要,只待先帝灵柩移入地宫,取出密旨,当众宣告梁承睿即位。
可他百密一疏,没料到梁牧野竟会趁着京中混乱空虚之际,领着漠北数千精锐,涉江而过,短短几天之内,兵临盛京城下。
谁都没有料到,他这么不怕死。
不说他远在漠北,对京中形势并不明朗。即便有细作通风,就这样领着数千兵马进京,也是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
朝中人心惶惶,群龙无首,诸皇子各怀异心,若是厮杀起来,血染皇城,又是一番风雨飘摇。
江蘅思量许久,最终写了一封密信递出去。
没想到,他真敢单枪匹马地来赴约了。
两年未见,他身量已经高过了江蘅许多,宽肩劲腰,身形挺拔修长,腰间别一把短刃,少年的锐气锋芒毕露。
隔阂了这么久,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湛若寒星的眼底有隐忍、不甘和困惑,却又倔强而不驯,带着明晃晃的野心。
摇曳的烛火下,有那么一刹那,江蘅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总觉得这样的人不会久居人下。
或许江蘅隐约也曾有过不忍的念头,但彼时终究年轻自负,总以为人定胜天。
他掩去多余情绪,极尽温柔恳切地同他谈叙旧谊,“这几年殿下长驻漠北,你我师生之间都疏远了许多,若非大行皇帝之故,恐怕也难见殿下一面。”
他似乎全然忘了是他免了梁牧野朝见述职,也忘了是他故意避而不见。
“若无殿下这些年在漠北勇猛征战,打得鞑靼不敢冒头,哪有我们这些朝臣在京城里安享太平?”
推杯换盏间,两人皆是酒酣面热,江蘅眼神迷离,带着三分醉意,仿佛只是一个与他推心置腹的老师。
就像他们从前雪夜煮酒,在他庭院的梅树下漫无目的地闲谈。
他的脉脉温情,放松了他的警惕和戒备,也消融了两年未见的隔阂。
“若论军功,没有哪位皇子能与殿下相提并论。可若论民心臣心,殿下如今兵临城下之举,恐怕……有失妥当。”
酒过三巡,他貌似关切的言语里露出真正的目的。
“京中几位皇子都在,母家赫赫,而殿下身后一无所有,殿下觉得,你能有几分胜算?”
“退一万步说,即便殿下凭一腔悍勇,侥幸取胜,可殿下今日领兵攻城,乱臣贼子的污名如何洗清?满朝文武如何能服你?”
“即便殿下登上了皇位,站在这形势逼人的位置,又能安稳几时?”
江蘅的话半真半假,有着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可这不足以劝退梁牧野,他若怕死,就不敢领兵围城。
“臣从前与殿下说过,匹夫之勇比愚蠢更不可取。”
“殿下能把握时机,暗渡香江入京,已得天时,数千精锐将群臣困于京城,又得地利,殿下已经有了天时地利,若再败于人和,岂不可惜?”
话说到这里时,梁牧野面容上已经有了松动,喉间滚了滚,声音微哑,“老师教我。”
“殿下只要师出有名,光明正大地登上帝位,便可堵住群臣悠悠之口。”
梁牧野疑惑,“可我……不可能光明正大。”
大行皇帝移入地宫当日,内政阁将会从内宫里取出先帝拟好的密旨,宣布新皇即位。
密旨上的名字可能是任何一个皇子,但绝不可能梁牧野。
江蘅轻轻一笑,“怎么会?”
他的笑意味深长,让梁牧野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是内政阁之首,密旨自然要经过他的手。
此后的七年里,梁牧野无数次想起这一幕,才逐渐意识到,江蘅其实什么都没答应,什么都没说。
可他一点暧昧模糊的暗示,便已经让他无法抗拒了。
不仅是帝位,还有一些别的什么,让他心猿意马,心里无法平静地沸腾着,妄想地期待着什么。
直到翌日。
他们在退军途中遭遇伏杀,数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身边几员大将拼死护着梁牧野突出重围,一路仓皇北逃。
那时是寒冬腊月,几个人吊着一口气,在香江的冰水中游了几十里,等到终于再踏上漠北的黄土地面时,都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活着。
而江蘅是三日后才知道梁承睿瞒着他在城外伏兵追杀一事,可为时已晚,是不是江蘅下令伏杀已经不重要了。
若无他诱骗在先,也没有梁承睿伏兵在后,始作俑者终究是他。
此后七年,侥幸逃生的梁牧野盘踞北疆一隅,接通异域邻邦商贸往来,兵强马壮之余,百姓也安居乐业起来,竟把贫瘠荒漠的北疆治理得繁荣富庶。
而反观江蘅,这些年在朝中逐渐大权旁落、举步维艰,他也曾想过,倘若当年选择襄助梁牧野登基,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然而,没有如果。
哪怕重来一次,刚过弱冠之年的江蘅依然会选择梁承睿。人在年少意气风发之时总会自负地以为人定胜天,江蘅也不例外。
何况,他那时同梁牧野说的话,也不全是骗他的。
……
“公子,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苦涩的药味打断了江蘅绵长的思绪,他缓缓睁开眼,一口将浓黑的药汁尽数喝下,眉头都不曾皱下。
辛伯瞧得心酸,默默收起药碗,叮嘱道:“公子好好休息吧,别的事就别多想了。”
江蘅没作声,或许是身体着实累乏了,又或许是药汤里加了安眠的药材,没一会居然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