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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江底遇难(二) 莫非我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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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的手刚探出去,腰上却忽然一紧,不是水猫的尾巴,而是另一股无形的力道,猛地将她往下一拽。
她整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重重地往江水深处持续坠去,她下意识想喊,却只吐出一连串气泡。
头顶的天光彻底消失,水压变大,耳膜嗡嗡作响,熙宁感觉自己快要被挤扁了,熟悉的窒息感让她仿佛又回到了被剥去灵脉的时候。
这时,上方传来水声。
她看见那道青黑色的身影正拼命地往下游,尾巴甩得飞快,似乎是要将她拉上来,她感觉水猫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她穿过一层薄膜,周遭的水声忽然消失了,下坠的速度变得更快,两侧变成狭窄的岩石,只能容纳她一个人通过。
上面的薄膜迅速合拢,水猫的爪子堪堪擦过她的衣摆,勾断了一根丝线。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砰——”
熙宁仰着面,眼睁睁看着那薄膜上透出一团暗色的血雾,慢慢地向四周洇开,然后那道青黑色身影贴着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再也没有了动静。
水猫死了。
它是为了救她才撞上去的吗?
应当不是,盲獠本就是没有灵智的妖兽,天生嗜血喜杀戮,又怎么会救人。
熙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江水灌入。她还在不断往下掉,这地缝深不见底,周围漆黑一片,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正想着,她的背后忽然一暖。
好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不等她反应,两人一同跌落在江底的岩石上,身后的人闷哼一声,应当是受到了不小的撞击,环着的手臂也随之一紧,然后又无力地松开。
熙宁脑子懵了好一会,才有些回过神来,此时,她似乎已经来到了江底,地底下不知隐藏着什么,正泛着幽幽的红光。
熙宁又转头看去,竟然是宋景辰垫在了她身下。
他怎么会在这?
堂堂仙君,明明都病弱到连只盲獠都打不过了,竟然还会舍身保护她。
熙宁不禁有些动容,这人还真是值得深交的朋友。
宋景辰脸色有些苍白,他原本因为呛水已经昏了过去,但是刚刚有一股强力召唤,他被迫给这小草精当了肉垫,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又清醒了过来。
见熙宁呆愣愣地看向自己,他强忍着不去管火辣辣的后背,从容地扯出一抹笑,示意熙宁别担心,自己好得很。
而熙宁正面对面趴在宋景辰的身上,起身时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却再次感受到了昨夜的温热,她感觉一股力量从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里。
熙宁微微瞪大眼睛。
难不成真的只要有亲密接触,她就能获取力量吗?
宋景辰见熙宁一直趴着不动,不由皱起了眉,这小草精怎么回事,再压下去他可就真装不住了。
他正要抬手,便见上方的少女忽然低头吻了下来。
宋景辰眼睛倏地睁大,他下意识想躲,可后背疼得厉害,浑身被压着使不上劲。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熙宁的脑子也空白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那股力量太过温暖,她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一些,等到回过神来,她已经吻了上去。
宋景辰浑身一僵,他抬起手要把这不知死活的小草精推开,可那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熙宁也没动。
她闭着眼睛,感受到那股温热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源源不断地涌来,这一次比昨夜还要浓烈。
太舒服了。
熙宁忍不住又往前贴了贴。
身下的人猛地一颤。
宋景辰那只抬到半空的手落了下来,转而攥住了熙宁的手腕。
熙宁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如今满是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宋景辰从未和女孩子相处过。
他自幼便父母双亡,拜入云来宗门下,因天赋极佳,成为了首席弟子。后来,他被带往后山,几乎与世隔绝,师父将全部的厚望都寄在了他身上,指望他早日飞升,为宗门争光。
“记住,”师父常说,“无欲无求,不滞于物,这便是你的道。一旦被世俗的情爱纠缠住,你多年的苦练便将毁于一旦。”
师父的教导,他一直记着。
他把自己关在后山,没日没夜地修炼,与同门师兄弟都不怎么亲近,师妹们更是没有见过。
后来,他飞升了。
仙界更清冷,上清宫是后仙族中最厉害的仙宫,可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后山。他依旧一个人修炼,一个人悟道,一个人度过了漫长的百年岁月。
直到今日,这小草精是第一个离他这么近的人。
他的修为要毁于一旦了吗?
宋景辰躺在那,仰面看着头顶无尽的黑暗,心里乱成一团,师父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身上的人却还在趴着,甚至很坦然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该推开她的。
宋景辰抬手,落在熙宁肩上,轻轻推了推。
熙宁会意,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反正她刚才也吸够了。
宋景辰也坐起身,他看向一旁的熙宁,暗暗发誓等到出了江底,他一定要问问这小草精,到底为什么要亲他?
而熙宁却不知道自己的举动给宋景辰带来了这么多困扰,幽幽的红光正映得宋景辰的脸白里透红,比往日还要好看上几分。
宋景辰见熙宁呆愣愣地盯着自己,心跳有些莫名加速,他闭了眼。
师父,徒儿好像真的遇到麻烦了。
宋景辰原本是想眼不见为净,可等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地缝,下方是还沾着血迹的薄膜,那只水猫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淡淡的白光,是旧仙族的气息。
原来是下凡历劫的旧仙族,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倒霉蛋,投胎成水猫也就算了,还就这么无缘无故地撞死了。
宋景辰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转而看向黑漆漆的地缝,那只小草精还在里面。
这碎片也太过护主了,熙宁一有危险就强行拉他过来垫背,刚脱离危险就把他送了出来。
好你个碎片,是不是忘了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人?
但宋景辰已经来不及生气了,因为他快在水底下憋死了,再没个人来救他,他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了。
堂堂仙君,如今竟要死于溺水吗?
这时,一道金光自江面俯冲而下,包裹住宋景辰,将其与江水完全隔绝。
宋景辰看向来人,是阿羬。
她围着宋景辰转了一圈,满脸担忧。
“阿羬,我没事,就是熙宁她还在里面,”宋景辰看见阿羬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连忙指向地缝,“得赶紧想办法打开这个透明的薄膜。”
阿羬歪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人,但她还是听话地来到薄膜前,开始施法破解。
*
熙宁依旧坐在原地,她还没从宋景辰突然消失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感觉到地底下的东西在震颤。
明明是在水里,可她现在却感觉到一阵燥热。地底下有东西在烧,她此刻仿佛身处在火炉中,周身是沸腾的热水,要将她彻底烧熟。
太热了。
她迫切地想要寻找凉意,地底泛出的幽幽红光已经照得她满脸通红。
熙宁站了起来。
可刚一站起身,头顶的江水忽然变得冰冷刺骨,直勾勾地往下压,冻得她打了个哆嗦,而脚底下却依旧滚烫。
江底的空间不大,熙宁就这么站着,冷气从天灵盖往里钻,热气从脚底往上涌,冷热交替,她感觉自己快被巨大的温差给折磨死了。
熙宁咬着牙,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不试试用这冰冷的江水,浇灭地下的火焰?
幸亏刚才从宋仙君身上获取了一些力量,熙宁开始试着运转灵力,仅存的一些微末灵力在她体内转了一圈,然后无数细嫩的根须从她的脚底往外钻,越生越多,越伸越远,很快就把地面给铺满了。
她闭上眼,试着把地底的热气通过根须吸上来,那股热气果然顺着根须往上爬。温度太高,有些根须被烫得蜷缩起来,熙宁咬着牙,继续一点一点将热气往身体里引,直到地底下的热度完全消退。
差不多了,现在几乎所有的热气都在她体内了。
熙宁开始向上吸,江水的凉意吸起来比热气顺畅,可等到这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真正相遇,它们竟直接撞了起来。水气追着火气,火气也缠着水气,两股完全对冲之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扰得熙宁心神不宁,已经显露出走火入魔的前兆。
熙宁想让它们停下来,可它们不听她的,反而越打越激烈。最后,“砰”的一声,所有根须齐齐炸开,白色碎屑在水中四散飘落,熙宁被震得向后一仰,险些摔倒。
她睁开眼。
地裂深处,一片寂静,冷意和热意都没了。
熙宁眨了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根须被炸没了,但她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原本有什么东西束缚在她的双脚上,现在却消失了。
这就把两股力量给吸纳了?
熙宁有些不敢相信,她想起自己能够越级修出灵脉,又在仙考中取得第一,现如今就连地裂中的两股对冲之力都能轻松容纳吸收。
莫非她真是修仙天才?
熙宁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她似乎对凫水这个本领无师自通了,而且还能在水中呼吸。
发觉到这一点,她连忙顺着岩壁往上游去,不多时她便隐约瞧见了一点天光。
头顶的薄膜在这时突然破裂,发出清响。一颗扎着双髻的脑袋正探头探脑地往下看,紧接着,那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也凑了过来,看见熙宁只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你还活着啊。”
好像对此很是惋惜。
熙宁仰头望着宋景辰,上面的金光也迅速将她包围,隔绝了江水。她咧嘴一笑,声音有些沙哑:“宋仙君别担心,我活着呢。”
*
“你死了?”
明祈没想到自己特意托关系开了后门,结果自己的弟弟依旧历劫失败了,还是在水里一头撞死的。
太丢人了。
“明羡,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历劫失败了,”明祈的话音染上了些许怒意,“你究竟要怎样?”
明羡第一次历劫是在百年前,他投胎成了一只流浪狗,按理说他只要每天找点吃食,如此度过三年就算历劫成功,可结果他竟然直接把自己活活饿死了。
好,这毕竟是第一次历劫,明祈表示可以理解,或许只是自己的弟弟不太擅长当狗。
此后,明羡也消沉了将近百年,明祈到处拖关系,神使司这才为明羡安排了一个比较容易的劫数,只需投胎成一只水猫,陪着自己的主人寿终正寝即可。
当狗不行,当猫总行了吧,这次还是一个有主人养的家猫,肯定是饿不死了,只要每天吃点鱼干,陪着主人就行。
结果确实没被饿死,反而自己把自己撞死了。
明羡斜倚在宫墙前,很平淡地接受了自己再次历劫失败的事实,他乜了明祈一眼,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死了就死了呗,怎么,嫌我给你这个天玑宫宫主丢人了?”
“你还知道你是天玑宫的人,你代表的可是整个旧仙族的颜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败,上清宫现如今又出了一个飞升神界的,你知道那些后仙族怎么看我们吗!”
“用眼睛看呗,”明羡满不在乎道,“再说了,我再怎么丢人,还能有兄长你在玄尘仙君的飞升宴上,因为嫉妒人家而打翻仙酒丢人吗?”
“你!”明祈一时语塞。
“听说这仙酒还意外点化了一个小草精呢,兄长你这么讨厌后仙族,一定很后悔自己当时的蠢笨吧?”明羡继续道,“对哦,我忘了,兄长雷刑受的伤还没养好呢,我没气着兄长吧?”
明祈冷哼一声,甩袖离去,只留下一句:“如今我是说不得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明羡看着明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内,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又想起了乘月渡的那位少女,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肯定是活不了了。
明羡历劫两次,还是懂得一些下界之事的,那江水底下的地裂有水火两股完全对冲之力,是水中一族用来强行冲开地脉的地方,凶险万分,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更何况那姑娘不会凫水,定然不是水中一族。虽不知她怎么会闯入,但异族进入,更是必死无疑。
明羡心中的烦躁更甚,他没想要她的命。
那船夫是他在下界的主人,二人以抢夺过江之人的盘缠为生,船夫负责教唆人跳江,而人一旦入了江,他作为水猫便可轻而易举地偷走财物。
可谁知那姑娘穷得很,竟是一点银子都没有,他只好转向随行的公子,结果一转头,那姑娘就被地裂吸走了。
他想救她,却撞死在了薄膜上。
或许,他真的不适合历劫。
明羡又想起了百年前的事,那时他是一只流浪狗,萧王府的小世子却日日来投喂他,直到有一日,小世子再也没来过,他接连在街口等了几日,却等来王府被抄家的消息。
他一时伤心过度,再加上许久没有进食,竟直接两眼一黑,饿死了。
后来,他直接闭关了百年,结果这次历劫却害死了一个无辜之人。
不行,他必须下界一趟,就算那姑娘死了,他也得好好将人安葬。
明羡想到这,便往神使司赶去。下界需有通行令牌,但所幸他的嫂子是神使司的任职仙官,这不算什么难事。
*
下界
从江底上来时,二人浑身都湿透了。
阿羬站在宋景辰身前,乖乖地帮主人烘干衣裳。
而熙宁自己歇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来,开始收拾。
她的头发平日里都是编好的,耳朵两侧都梳着一个圆鼓鼓的花苞髻,花苞下面各垂着两条麻花辫,辫尾用细发带绑着,垂在身前。
如今四条麻花辫都湿透了,熙宁索性将辫尾解开,再用术法小心烘干。辫子顺着原本编出的弧度散开来,变成了两缕微卷的长发,软软地垂在身前。
“幸好有阿钱,我们才能顺利上岸,”熙宁自己烘干后,躲到宋景辰身后,一手紧攥着他的衣袖,一手小心翼翼地同阿羬打着招呼,“你好呀,我是熙宁。”
或许是带着两个人上岸太过劳累,阿羬的脸颊红彤彤的,她朝着熙宁点了点头,发髻上别着的两个小铃铛也随之晃了晃。
熙宁顿时被可爱到了,很想伸手摸一摸阿羬的脑袋,但一想到昨晚的事,她又生生忍住了。
宋景辰没注意到熙宁的害怕,他正思索着该怎么开口询问方才之事,一抬头却看见阿羬正盯着他们二人。
他咳嗽一声,示意阿羬先走,阿羬歪了歪头,她觉得主人变得不对劲了,但她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熙宁,我有话问你,”宋景辰这才转身看向熙宁,磕磕绊绊道,“你……刚刚,刚刚为什么要……要……”
“为什么要亲你?”熙宁替宋景辰问了出来。
宋景辰别扭地“嗯”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这么做啊。”熙宁坦白道。
“可是,你知不知道,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能这样做。”
熙宁摇了摇头,随后似乎又是懂了,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就是喜欢你。”
“你怎么能喜欢我!”宋景辰被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宋景辰刚要问她喜欢自己什么,便被不远处赶来的船夫打断了。
“二位没事吧?”船夫满脸担忧地询问。
宋景辰收起情绪,又端起一副高冷的神态:“没事,只是这渡江的钱……”
“不用了,不用给了!”船夫连忙摆摆手,“既然二位没事,那老夫便安心了。”
说罢,不等对方回答,他便转身离去。
那红衣公子一看就是不凡之人,这次小水肯定拿到了不少钱财,他得赶紧回家去,幺儿还等着他呢。
而宋景辰被这么一打断,也没有勇气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他回头板着脸:“走吧,进城。”
熙宁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她不明白宋仙君怎么又生气了:“宋仙君,你怎么了,有不开心的事要说出来嘛,不然憋在心里多难过……”
“诶呦!”
宋景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熙宁一个不留意撞了上去,她揉了揉额头,抬眸看向宋景辰,有些埋怨:“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抱歉,”宋景辰抿了抿唇,低头看向熙宁水汪汪的眸子,随后憋出一句,“不过,你以后不许再亲我了。”
这样下去,他的修为会毁于一旦的。
熙宁撇了撇嘴,有些不情愿,但宋景辰一直盯着自己,似乎一定要得到一个承诺。
“诶,你看,城门开了!”熙宁转而拉起宋景辰便往城门赶,“得快点,不然不赶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