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Chapter 54 海岸 这就是海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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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茗姝倚在雪松酒吧的吧台边，从糖果盘里取了一颗她喜欢的牛奶糖，一点点剥掉粘在糖块上的糯米纸。熊芸见她无所事事，就过来同她闲谈：“茗姝，你妈妈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手术已经做了，很成功，现在我爸爸在照顾她。”刘茗姝把糖含到嘴里，说。
“那就好。”熊芸似乎松了口气，“关关难过关关过，经过这个坎儿，以后就顺了。”
“借你吉言啦！”刘茗姝笑了笑，眉眼弯弯，“芸姐，还是你讲话好听。”
“这都什么跟什么。”熊芸看着她，眼中也多了笑意，“怎么，谁惹你了？”
“也不是惹我。”刘茗姝用手撑住脑袋，闷闷道，“刚才我不是和陈江岚聊天嘛，本来就是跟他抱怨个事情，结果他绕着弯说了一大堆，最后劝我找找自己的问题？啊？我只是在抱怨啊，为什么要找自己的问题……”
熊芸在她面前坐下：“他那是好心提醒你。”
“好吧，可能我的确应该多找找自己的问题。”刘茗姝压低声音，“不过，芸姐，我老觉得陈江岚这个人，呃……”
熊芸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刘茗姝的额头：“你想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啊？”
“哎呀，也不是，就是我老感觉他这个人……”刘茗姝向前倾了倾身子，继续说，“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个老师说，过度自谦就是过度自负，他就给我这种感觉。”
熊芸笑笑：“看你说的……难道你希望优秀的朋友对你趾高气扬么？他大概是不想让身边的人不舒服。”
“好吧，芸姐你说得对，是我太阴暗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他有点……不真诚。”
熊芸注视着刘茗姝，几秒钟后，她幽幽道：“难道，你和叶雨枫说的那个人，就是陈江岚？”
刘茗姝起先露出茫然的神情，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熊芸在说什么。不久前的一天，雪松酒吧打烊早，他们这些歌手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聚在店里喝酒聊天，中途还玩了些小游戏，有个游戏中，刘茗姝被罚告诉左手边的人自己喜欢谁。刘茗姝左边坐着叶雨枫，于是，她悄声对叶雨枫说了什么，叶雨枫听完后神色略显异样，大家就起哄，问他刘茗姝说的是谁，但叶雨枫到最后也没有讲出来。
“当然不会是陈江岚了。”刘茗姝一脸无奈，“芸姐，我只是随便蛐蛐他两句，你不要把什么都往爱情方面想啊！”
“你要是喜欢他，那就麻烦了，人家有女朋友的。”熊芸正色道。
刘茗姝错开熊芸的视线，轻声说：“可我面临的问题，比对方有对象更麻烦……”
熊芸拿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那双明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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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黄进所在的乐队里的鼓手要移居海外，他们这支乐队在北城的地下活跃十几年了，成员们关系很好，也不愿再更换队友，于是决定正式宣告解散，作为老友，熊芸将雪松酒吧的场地友情赞助给黄进他们做告别演出。
告别演出的那天晚上，雪松酒吧里很热闹，除了黄进在乐手圈子里的朋友与粉丝，在雪松酒吧唱歌的歌手们基本都来了，同样到场的还有向荷、汪桐的男友这些人。观众之中，叶雨枫看见了黄进的妻子，那个打扮入时的漂亮女人，她举着相机站在舞台最前面，不时尖叫喝彩，望向舞台的眼神溢满了幸福。
这场演出持续到了凌晨，散场后，大家又聚在一起喝酒玩闹、拨着吉他胡乱唱歌，到了凌晨三点左右，有人提议通宵去海边看日出，众人纷纷响应。不过，终归是闹了一晚上，不少人都已经倦了，趁着离日出还有快两个小时，他们趴在雪松酒吧的桌子上小憩，没一会儿，桌上就趴倒了一片人。
叶雨枫虽然感到疲惫，却不想休息，他穿过酒吧的厅堂，想要到外面吹吹风。途中，经过一张桌子，他看到陈江岚和向荷依偎着坐在桌边，似乎都进入了浅眠，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滞了片刻，接着迅速移向一边。
他推开雪松酒吧的玻璃门，在外面的石阶上坐下。困倦不断上涌，将思绪浸得粘滞而混沌，可当真的闭上眼睛、陷入密布噪点的黑暗中，他又生出一种难言的心慌。于是，他只是抱住双膝，将下巴埋在手臂里。
要去看海了，他盯着脚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一直对大海怀有某种特殊的情感，可来到北城后，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一次也没有去过海边。今天，终于能见到大海了……
夜风穿过街道，带来渗人的冰凉，压下了脑海中浮动的眩晕。叶雨枫想，这份眩晕大概是刚才喝的酒带来的影响——起初，他和陈江岚都喝不惯酒，但现在竟也练出了些酒量……居然，距离他们重逢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记忆的碎片在意识里闪过，散发着浅黄色的温暖光晕，那是他和陈江岚在雪松酒吧唱歌的一幕幕画面。他没有想到陈江岚唱歌会那么好，更没有想到两人的合作竟是那样默契，吉他的弦音间，自己的声音如雪花般飘浮在陈江岚的声音之上，为那清亮有力的歌声染上淡淡的层次。
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他本就不该再靠近陈江岚了？可是，他明明没有去找陈江岚，陈江岚却奇迹般地出现在雪松酒吧、同他相认。在那之后，他又为什么要建议陈江岚前来驻唱呢？除了对方想找一份兼职之外，他是不是还怀有一份私心与骄傲，想要向陈江岚展示自己擅长的领域？然而世事不遂人愿，到了最后，他竟然成了陪衬，可他仍旧无怨无悔……在台上，做着喜欢的工作，而爱的人就在身侧，是如此、如此的幸福。
思绪愈发沉缓混乱，更多记忆的沙砾自忘却的海底翻腾而出，漂浮至水面。他想起中学岁月里，那些从陈江岚手中借来的磁带；想起十六岁生日时，陈江岚赠予他的那张《海的回声》……如同初恋一样，在不经意间，陈江岚似乎启蒙了自己的音乐世界，如今，他们居然能在一起唱歌，他应当感谢命运待他不薄。
可是，这一切之后呢？陈江岚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他也不可能一辈子在北城唱歌，未来会怎样呢？他知道自己该满足于缘分，知道自己终究没法作为爱人陪伴在陈江岚身边，可还是……
好不甘心。
这份疲倦的沮丧随血液流遍身体，令他的情绪变得低沉。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他身后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他侧过脸向那人看去，是熊芸。
“就说怎么不见你，原来你在这里啊。”熊芸低头看着叶雨枫，温柔地笑了笑，“我们准备走了，店里的人都起来了……你还好吗？如果太困了，就别勉强了。”
叶雨枫站起身，久坐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还是摇头：“不会，我也去。”
海港离雪松酒吧有些远，他们抵达海边的时候，苍灰的天幕天已经泛出淡淡水红，海鸥来去，风中混合着海洋的气息。叶雨枫感到很疲惫，他没有和朋友们聚在一起说笑，只是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望向海面的尽头。朝阳自泛紫的烟云间显露、爬升，光芒渐渐变得刺眼，将天边染为一片温暖的橙红。
身后传来脚步声，叶雨枫回身看去，原来是黄进的妻子拿着相机走了过来。触到叶雨枫的目光，她向他扬了扬手中的相机，友好道：“来，我给你拍照……那边的妹妹也一起来啊！”
刘茗姝就坐在离叶雨枫不远的沙滩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加入朋友们的玩闹中，而是独自坐在一旁，静静凝望着天边的晨曦。听到黄进妻子的招呼，她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砾：“好啊。”
她凑到叶雨枫身边，面对镜头露出一个笑容。黄进的妻子拍完合照，又单独为他们拍了照片，然后说：“好啦，过两天照片洗出来了，我让黄进给你们带过来！”
“那真是太谢谢啦！”刘茗姝笑着说。
黄进的妻子便向两人告别，走到一旁去给其他人拍照。刘茗姝的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她看着女人来到陈江岚和向荷面前，为这对年轻的情侣拍照留影，这时，黄进也走了过来，在妻子身旁说着什么……看到这一幕，刘茗姝感慨般叹了口气。
“都是成双成对的，咱俩好惨啊，落单了。”她对叶雨枫开玩笑道。
叶雨枫也望向不远处的友人们，他的黑眸穿过人群，最后停在熊芸身上：“芸姐也是一个人。”
“嗯，是啊。”
刘茗姝敛去笑意，她移过视线，望向海平面上浮动的曦光，却讲起另一件事：“我听进哥讲过，芸姐以前有个男朋友，两个人感情很好，但最后没能在一起。”
“为什么？”叶雨枫看向刘茗姝，此刻，她的脸庞染上了一层橙色的薄光。
“因为，那个男生的父母害死了芸姐的爸爸。”
叶雨枫一怔：“怎么会……害死？”
“不知道，进哥也不太清楚其中细节，当时情况很混乱很复杂的。”刘茗姝缓缓道，“芸姐和她妈妈特别亲，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妈妈最疼她了，进哥说，芸姐是不想让妈妈为难或者介怀，所以主动提了分手……”
叶雨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低叹。
“我觉得，芸姐对我关照有加，可能是因为她……她妈妈和我妈妈生了同样的病，但是同病不同命，她妈妈预后不太好。”刘茗姝低下头，望向自己陷在沙砾中的鞋尖，“芸姐很少会讲这些，但我知道，她心里很难过的。”
叶雨枫愣了愣，他并不知道熊芸的母亲身患重病这件事。先前，他隐隐能察觉到，黄进和熊芸来自条件十分优渥的家庭——黄进在名不经传的地下乐队做乐手，熊芸则经营酒吧，两人年纪都不小了，但似乎从来没有面临金钱或其他方面的压力，无论是见识还是人脉都非同寻常。可即便如此，生命如此脆弱，缘分如此易散……恐怕，这世界上不曾有纯粹永久的幸福，大家各自有各自的困苦，埋在心间，积为旁人难以理解的伤痛。
“雨枫，你喜欢过别人吗？”刘茗姝突然轻声问。
叶雨枫不敢看刘茗姝：“……没有。”
刘茗姝笑了笑，她仍注视着海面尽头的天际，眼瞳中闪烁有一点光亮：“喜欢的感觉……喜欢着别人的感觉，有时会悲伤，但有时也会感到很多幸福和快乐。”
——我知道，我都知道。叶雨枫在心里苦涩道。
刘茗姝不再说话，她脱下鞋袜，将鞋子拎在手里，走入沙滩边缘的海浪。叶雨枫跟着她的步伐，踩入这片浅浅的海水。浪花漫上脚踝，冰凉，像是轻柔的抚摩。
这就是海啊……
阳光变得更加明朗，大片大片铺展在沙滩与海面。望着浩瀚的海水，望着面前逐渐清晰明亮的世界，他突然异常地想要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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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海边看日出以后，没过多久，熊芸就将工作丢给了代班的调酒师，不常在雪松酒吧出现了。到了六月底，黄进告诉大家，熊芸的母亲病重离世了，她在忙着处理母亲的身后事，近期应该不会来酒吧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陈江岚、向荷他们先前根本不知道熊芸母亲生病的事，都倍感震惊，就连知晓内情的刘茗姝，也没有料到这个日子居然来得如此之快。想起黄进的讲述，刘茗姝对熊芸生出一丝忧虑，却又感到无力——她很关心熊芸，但说到底，熊芸是她的老板，又比她年长许多。虽然熊芸待她很好，也总会笑盈盈地听她讲话，甚至会罕见地聊起一些她自己的事，但刘茗姝能够感受到，熊芸面对她时，还是少了一分友人之间的赤忱，多了一分克制的疏离。
期末周，刘茗姝仍在雪松酒吧驻唱，闲暇时间里见缝插针地复习考试科目。她平日里学习还算刻苦，专业课压力不大，但她不爱背书，因此压了一堆背记资料留在期末突击。一门公共课考试的前夜，刘茗姝没有回宿舍，她打算在学院楼通宵，把这门课的资料背完，结果死活找不到整理好的笔记。她正要回宿舍看看，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去雪松酒吧时，她带着这门课的笔记，在演出之前随便翻了翻，以强化记忆，但在这之后，她好像把笔记落在了雪松酒吧……
刘茗姝看向教室里的挂钟，快到凌晨两点，雪松酒吧已经收档了，或许，她不该去雪松酒吧找笔记，而是应该回宿舍找室友借资料……但她的心里仍是冒出一丝想法，要不，还是去雪松酒吧看看？
北城理工大学的校风相对自由，宿舍与学校大门都不设宵禁，而雪松酒吧就在他们学校附近。刘茗姝很快溜出学校，来到雪松酒吧，不出所料，酒吧门前已经挂上了“停止营业”的牌子，但门是虚掩的，门内也透出浅黄色的暖光——显然，酒吧里有人在。
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待看清酒吧里的景象，她“啊”了一声。
酒吧里光线很暗，只有吧台边的灯还亮着，许久不见的熊芸坐在那里，垂着脸，看不到她面上的神情。她手边放着两个玻璃杯，一杯盛着温水，另一杯里则是浮有冰块的琥珀色酒液。
“芸姐？”刘茗姝走到熊芸身边，小声问，“你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杯子上停了一瞬——这么晚了，熊芸还待在雪松酒吧，大概是有事见了人，但她有什么事，刚才又是同谁人相见，这些都不是自己该问的。
熊芸抬眸，看清来人是刘茗姝，她的脸庞闪过震惊：“是你？”
对上熊芸的眼眸，刘茗姝也是惊讶，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道出自己的疑问：“芸姐，你哭了？”
“没事。”熊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出熊芸语气之中的疏离与冷漠，刘茗姝也不敢多问，半是如实半是搪塞道：“我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所以回来取一下……”
她不再看熊芸，迅速找到自己的笔记，就要与熊芸道别。熊芸见她要走，却出声喊住她：“你先别走，都几点了，你一个女生独自在外面，这怎么行？我开车送你回学校。”
刘茗姝赶忙谢绝：“不用不用，我走到学校就二十分钟。”
但熊芸还是执意开车送她回到学校，到了校门口，刘茗姝没有立刻下车，车顶橙色的灯光里，她望向熊芸，鼓足勇气开口：“芸姐，如果很难过的话，你可以找我聊天的。”
熊芸笑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不再有刚才的冷淡：“你还是小孩呢，大人不该向小孩抱怨的。”
“哪有，我都二十岁了。”刘茗姝抗议道。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孩儿啊。”熊芸拍了拍她的头发，“好了，别老操心我了，多操心自己。最近到期末了，你们理工科学得那么难，小心拿不到学位证。”
刘茗姝：“肯定不会啦。”
她右手搭上车门的门把手，却没有立即拉开门，而是转过脸，认真地看着黯淡光线里熊芸的面庞。
“那我走了，芸姐。”
“嗯，快回学校吧。”熊芸向她笑笑，说。
她目送女孩下了车，走入北城理工大学的校门，然后熄掉顶灯，安静地坐在幽暗的车厢里，许久许久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Chapter 54 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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