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为药》曲近幽

47、名分 “一起死，

　　莫聆雪看出她的为难，端起茶抿了口，额外多言，“没有你口中可‘交还’的那方印。蛛网常用印鉴十六，每个月都会更换，八方由我换，八方由汤玥换。”另外还有六方秘印，由汤瑶每月更换。

　　汤玥？丞相府的大小姐！她也是蛛网的创建者？！蛛网怎么会和丞相府扯上关系？蛛网，不是莫家的。
　　来之前，皇后娘娘没和她说过啊……皇后娘娘知道吗？
　　满怀惊疑和担忧，暗卫心虚地告退。

　　莫聆雪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转着茶盖腹诽，这位姑母兼生母，还真是和自己不像。
　　她是真正的大小姐，从小被众星捧月，人生里许多东西都是由别人双手奉上的。哪怕别人不奉送，稍稍主动提一句，看上的东西也就能拿到了。

　　若是想要蛛网，在自己当年拉起蛛网的时候，在她这次刚病重的时候，姑母就应该来争，来要，来哭，来换和骗。
　　而不是直到蛛网的支持出现问题后，在自己现在有所好转，又想继续活的时候，派人来说不合时宜不知所谓的话。

　　尊荣障目，姑母一直用的资源和力量其实很多都不属于她，只是因为她莫家大小姐和皇后的身份为她所用。
　　她的身份自然和本人密不可分，多年稳定不变，所用的资源和力量也随之稳定，只有当出现意外，发觉自己对这些东西无法掌控时，她才会主动争取。

　　不过，就算姑母如今晚这般来争，莫聆雪当年不会给，如今也早已决定好，死后把蛛网的权柄交给追随自己多年的属下，左使林珑。

　　蛛网最初是她和汤家姐妹为了闲谈他人趣事，一次次好奇打探中，不断拢人和传信，无意中弄出来的。
　　后来发现很多趣事秘事可以拿来和别人交易，卖钱或换取需要的东西，还可以威胁和诱引别人帮忙做事，就正经做了起来，一步步做成，做大，直至今日。

　　最开始，她们借过自己的身份威势，壮大过程中借过仆从族亲，世交好友，还借过新旧仇敌，权贵乞丐的力量，现在和将来也会和上客，常客，新客互相借势。
　　就算直接、间接帮过蛛网的人都能来染指蛛网，不记回馈地称量恩惠，姑母也要排到百名开外。

　　疲累已极，莫聆雪让人推着她回卧房。
　　绕过书房前的假山树木，便瞧见庭院中几个婆子把一个丫鬟按趴在长凳上，正在杖责。丫鬟被破布堵了嘴，只能发出低声的呜咽。
　　不少人远远围观，玉露站在长凳旁边冷冷看着，双手交叠放在腰腹间，外露的食指轻点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一下一下，计着数。

　　听到围观的众人喊大小姐，玉露交代一声“十七下，还有三杖。”拿过身边丫鬟提的灯笼，径直迎过来。

　　“小姐。”

　　“这是怎么了？”

　　“这婢子趁天黑没点灯，在小姐房里偷偷泼了带沫子的水。”
　　要是让人，让小姐踩上去滑倒了，还不知道会摔成什么样呢，幸亏发现得早。

　　莫聆雪再看那被杖责的丫鬟，是个熟面孔。

　　玉露：“翠儿在这院子里伺候三年了，是四爷的人利诱她，她才生出了异心。小姐，明日把人发卖了吧？”

　　“嗯。”
　　莫聆雪应一声，不再多看。挥手让身后的丫鬟推她回房。

　　玉露让几个婆子把人关进柴房，快走几步追上主子，在侧前方提灯照亮。

　　刚被扶进屋，莫聆雪看向房中的博山炉，“今日的养神香，闻着似乎有些不同。”

　　为她推轮椅的丫鬟元珂懂医，把轮椅抬进屋内便上前查看，轻嗅后灭了香，“里面掺了有毒的东西。”

　　玉露面色冷肃，“奴婢这就去查。”
　　说完忍不住再次抬眼，细看自家小姐的脸色。
　　小姐才刚下床，仅仅是有了病情好转的苗头，府里那些心中藏鬼，大失所望的人便忍不住了。偏偏他们就是小姐的亲人，她怕小姐会因此伤心积郁。

　　莫聆雪不以为意，眉目泛柔，像是在安抚她一般微弯唇角。
　　“去吧。”

　　元珂凝眉提议，“不如把这炉香原样奉还。”

　　莫聆雪轻轻摇头，笑容温柔，“不急，先记着账。”

　　入夜，此方院落寂静无声，屋脊上忽然落影，又有了不请自来之客。

　　凌予温朝黑夜里难窥身形的几个暗卫略看了看，见他们没有阻止的意思，翻窗潜入。

　　莫聆雪睡得正沉，他蹲在床边打开食盒，以手做扇，把羹汤的热气和香味送到她鼻尖。
　　为了迁就味道，羹汤里就只放了云海山荣。

　　扇了几下风，人没醒，他只好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肩。

　　莫聆雪悠悠转醒，瞧见他时不惊不畏，只有懵和困。

　　“吃宵夜。”他的脸凑过去，声音很轻，带着点愉悦。
　　这样的时刻，的确让他品味到了别样的愉悦，或者可以称之为，幸福。

　　莫聆雪瞧着他，稍慢地眨了两下眼，眨第三下时闭上了就没再睁开。
　　又要睡过去了。

　　凌予温放下食盒，小心地把她抱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坐起身，再端起汤羹，双臂环着她，舀起一勺，“张嘴。”

　　他瞧见她睫羽轻颤，微微张口。

　　他却在此时把勺子放回碗里，俯首在她唇边吻了一下。

　　莫聆雪睁开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脸，不太确定。

　　他笑而不语，眸光温热，又舀起一勺汤羹喂给她。
　　“快吃，不然一会儿凉了。”

　　莫聆雪顺从地张口。

　　羹汤饮半，凌予温把碗放回去，从食盒第二层取出一碟糕点来。
　　清冷的月光下，糕点花样不一，个个精致小巧。

　　莫聆雪敏锐地闻到了血腥气。

　　“尝尝，不冷。”这是他来之前刚做的，食盒是锁温的。

　　她伸手把碟子推开，说话时声音带着低哑，“吃了这个，我会睡不着的。”
　　他竟然把自己的血，精心烹制成了糕点。

　　凌予温不解。

　　“……你还记得在客栈的时候，我第一次想喝你的血，你说过什么吗？”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了呢。
　　他是心底有恨，有意或无意中报复，用这种方式来谴责她吗？

　　闻言，凌予温明白过来，接着陷入茫然和思索。
　　他放下碟子，抱住她，喃喃道：“我现在想把血肉都给你，被你吃掉也没关系，我们会融为一体，永远在一起……”

　　莫聆雪听得毛骨悚然，心却禁不住地悸动。

　　“……不过，这好像确实不对。”

　　“不对。”尽管她从前所行与此刻所言全然不符，以后所行也未必符合，她还是得厚颜无耻地对他强调这两个字。
　　“喝你的血，是因为我无法抗拒求生的本能，心里也不想死，但吃这个，我以后都会睡不好的。”

　　“嗯，我们以后不吃了。”

　　莫聆雪抬眼看他，不由地猜想，他之前吃过，尝过这糕点了？

　　凌予温躲开她的目光，又从食盒里拿出羹汤，“趁着还热乎，继续喝，里面只有你心心念念的那味药。”

　　他难免要尝尝自己的手艺。

　　正常人不能食用自己的血，会损害身体，当然，别人的血也不能。
　　不过他不正常。

　　“好吃吗？”羹汤见底，他放下碗问她。
　　这汤也是他精心调出来的。
　　若不是她那药用一次少一次，他就能多做尝试，调出更好的味道。破枝子烂草，跟他没法比。

　　“嗯。”比她从前喝的苦药好。

　　“那不如给我个名分，以后我每天给你做饭熬药，煲汤沏茶。”

　　“？”
　　怎么就跳到名分上来了？
　　“名分，名分啊……那你愿意……”

　　凌予温睁大了眼，一争取就有吗？！他赶忙应道：“愿意！”

　　莫聆雪垂眸藏笑，“你真的愿意？”

　　“愿意，什么都愿意。”

　　话一出，两人同时微愣，涉及两国之事，必然是要排除在外的。

　　莫聆雪清了清嗓子，指一个方向给他，“去多宝柜那儿，往下数五格，往左数三格，打开那个抽屉，从里面挑一个喜欢的，送你。”

　　凌予温不明所以，扶着她躺回床上，往她指的方向去，脚步轻快。

　　拉抽屉时，他往纱幔与屏风隔断的外间看了一眼，这次来没下药，今日守夜的丫鬟却睡得格外沉，或者说，装睡装得挺好。
　　抽屉一开，溢出一片金光。
　　里面是很多金勺子，金筷子，金锅铲，金碗，金杯。

　　他拿了个金勺子回去找她，“什么意思？”

　　莫聆雪窝在被子里，笑容促狭，“以后我融冬别院大厨房里，二掌勺的名分就给你了。”

　　“……”
　　凌予温握紧了手里的金勺子，气极反笑。

　　“是你说愿意的。”

　　“……二掌勺也行，不过这只是副名分，我还要正名分，你早就欠我的那个！”

　　莫聆雪望着帐顶，沉默许久，来了句，“你准备什么时候调养身体？”
　　“凤鸟纹漆木牌有同生共死之意，我怕你拉低我的寿数。毕竟还有句话，叫做祸害遗千年嘛。”万一她其实可以活很久呢。

　　凌予温没想到，她居然是知道那漆木牌的寓意的，那先前岂不是故意逃避。
　　念及此，他坐到床边，用力捧住她瘦弱苍白的脸，笑道：“一起死，也不错。”
　　“要是哪天你死了，我跟你一起死，要是我先死了，你也必须陪着我一起下黄泉。”
　　“就怕被后世人挖出来或谈论起，说我们是无媒苟合。”

　　莫聆雪心虚歉疚，心硬且冷，拉开他的手，“昱王如此偏狭执拗，只怕守不住楚国。”

　　凌予温愣住了。
　　半晌，他涩然道：“一定要这样吗？”
　　“那块鸟纹玉佩是楚国的东西，你的生身父亲是楚国人，你不想见见他吗？”

　　“难道你是为了你的父皇，才站在楚国的国门前吗？”莫聆雪坐起身，反问道。

　　他笑得完美，眼底却浮现淡淡冷嘲，“你明知道我对他的看法。”囚着她在暖泉宫的时候，他们说过的。

　　莫聆雪继续说，“你站在那里，身边有记忆，有牵念，有期望，这些是你无法剥离的丝线，是织就你本身的存在。你身边同行者众多，为了共同想要避免的，维护的，想要创造的东西，对彼此奉上信任与忠诚，甚至是信仰与生命。”

　　凌予温觉得，她不像在说他，倒像是在说她自己。

　　“这些远比情爱要深刻厚重得多。对我来说，也一样。”

　　果然。凌予温听完，凝着她的眼，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放，“如果你愿意正视我的感情，就会发现它和你说的这些一样深厚。”

　　莫聆雪抽回手，“不要再为一场注定短暂的意外为难自己了，不要再引诱我了，我们之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孽债吗？”

　　“你承认被我引诱到了。”

　　她捂住耳朵，苍白冷静的面容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如果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弥补你，如果你等不来那个机会，请提刀来，取我该付出的代价。”

　　凌予温从未见过她这般失态的模样，心中窃喜，又忍不住心疼，轻声说：“我先离开，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