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为药》曲近幽

46、五谷为聘 三喜同临

　　“主子，道士进宫了。”身着楚服的侍卫疾步踏进暖泉宫的小厨房，禀报道。

　　“嗯。”凌予温把做好的糕点放进食盒，解下襻膊，拉下衣袖盖住手腕上的绷带，然后往外走，准备去瞧瞧。
　　他本来想留着钟修逸，好让晋国的内斗更加混乱，但这人再次替晋国皇帝挡下致命一击时，求什么不好，偏要求赐婚，那便留不得他了。

　　武思平和梁友德也在厨房外候着，准备随行。
　　静候期间，两人不由得多看了眼厨房里的食盒。梁友德幽幽叹息，忧心忡忡。武思平则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比起喝血的莫家女，他们割肉放血，一脸认真地研制血食的主子，好像更加变态，更可怕。

　　法事定在宫里的一处高台做，去的路上，凌予温听到不少宫女太监低声说话，有说扫把星下凡的，有说妖怪出没的，还有说的最多的：冤魂索命。
　　这是把静安王的霉运和宫外几个武将的死联想到一起了。

　　他到的时候，高台附近已经聚满了宫里的贵人，静安王钟修逸坐在高台上，憔悴疲弱，瘦得好似只剩一把骨头。
　　两个白袍道士一个甩拂尘，另一个舞桃木剑，持续绕着静安王转圈，吚吚呜呜不知在念些什么。
　　许是因为隔的太远，没让他感受到这两人的仙风道骨，道法高深，只觉得古怪又滑稽。

　　人是岳贵妃找来的。
　　凌予温侧首，看见了岳贵妃脸上的幸灾乐祸，还有一旁忧愁不安的贤妃。

　　两个道士各烧了九道符，最后吚吚呜呜一阵，把碗里的符灰撒在静安王身上。

　　凌予温唇角轻扬，转瞬复平。旁人碰巧瞧见，也只会以为是错觉。

　　道士收了神通，之后两个小太监上去把静安王扶下来，烟尘与浮灰尚在，其中一个小太监靠近静安王时忍不住偏头想打喷嚏，但还是谨慎地忍住了。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钟修逸，刚下了几道台阶，不知怎的，三人一同往下摔。

　　“逸儿！！”
　　“保护殿下！”
　　“快来人啊！”

　　依照两个道士的嘱托，做法事的时候，宫里的贵人、侍卫、宫女和太监全都远离高台，等他们赶过去，三人已经滚到了底，不省人事。

　　“逸儿！我的逸儿！”贤妃冲过去抱住儿子，看着他额角流下的血，慌乱不已，“太医！太医呢？！”
　　皇帝蹲在旁边，也喊了一声“陈太医何在？！”

　　“这儿，在这儿！微臣在。”
　　今日随行静安王的陈太医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急忙给静安王看诊探伤。
　　先探的颈侧动脉。

　　看到陈太医松了口气，凌予温失望且烦躁，竟然没死。

　　静安王被小心翼翼地抬走，两个还没确定是死是活的小太监和两个道士被带走审问，岳贵妃挨了皇帝意味颇深的一记冷眼。

　　要不是她找人进宫来给静安王做法事，静安王也不会有今日这一劫，后续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其实岳贵妃的本意，只是想一步步坐实静安王沾染邪祟的不祥之名，谁料这才第一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都怀疑静安王是不是故意的，好让贤妃和皇后一派借机发难。

　　皇帝在贤妃宫里待了许久，等太医们收手结束，听完注意事项，他安慰了贤妃几句，这才离开。
　　一出宫门，便碰上了久候的左英。
　　“晋国皇帝陛下，我家主子有一事，想要与您商议。”

　　皇帝稍作思量，应下，“你让他来御书房见朕。”

　　日头已经偏西，斜入窗内，那人踏入御书房时，日光落在他的红衣劲装之上，烨烨粲然，而他那张脸不显黯淡，反倒比红衣更加光艳夺目，这久看无趣的御书房都好像生了新辉。
　　皇帝又羡又忌，又觉得，这要是自己的儿子就好了。偏偏，他是楚国的皇子。

　　“不知昱王有何事要与朕商议？”

　　此人心机内敛，老于世故，却又有少年意气，桀骜任性，很多时候他都看不透他，譬如此刻：

　　凌予温环视周围，见皇帝提前清退了不必要的人，只留下几个心腹在书房内，躬身行礼，恳切道：“小王不才，再次向陛下求娶贵国的莫大小姐。”

　　皇帝实在猜不透，这年轻人是别有居心，还是真的耽于情爱。

　　他露出为难和不解的表情，“上回不是……”

　　凌予温上前一步，打断他的话，“听说去年，晋国数地歉收，今年那些县也未有丰产。原来之前陛下的条件，是为了让晋国百姓免于饥荒，小王既然已经帮了忙，帮人帮到底，也未尝不可。”

　　皇帝坐直了身，“你还能弄来更多粮食？”

　　这楚国质子本就心中含恨，进京不久，他派去的说客便已经将人策反，顺利答应接受他的“支持”，筹备着回楚国后带领边军奔赴，弑亲夺位。

　　许诺归许诺，他自然是不希望凌予温顺利登上楚国皇位的，他只想让楚国内部两败俱伤，元气大损，再扶植一个庸才登基做傀儡，等待时机吞并楚国。

　　他的“支持”，是楚国边军所缺的铁矿与兵器，自然也不是白给的，他要凌予温拿楚国的粮食来换。
　　凌予温没让他失望，还真有能耐，悄无声息地，一批一批把粮食运到晋国来。

　　“先前说好的粮食，都还有一大半没到晋国，更多的粮，能在朕定下的日期前抵达吗？”故意拖延可不行。
　　“而且，昱王就不怕被发现吗？”

　　凌予温唇边噙笑，“倘若陛下允准小王的求娶，楚国为解姻亲之困，以五谷为聘礼，便是理所当然。”

　　实话实说，皇帝是心动的，只是，“你为何非要娶莫家的大小姐呢？”
　　比起婚育，她身上还有更大的价值，她对晋国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昱王不知，他做皇帝的却不能不知。就算她福薄命短，明天就病逝，埋在晋国也比埋在楚国更有益处。

　　“朕膝下也有好几位适龄的公主，昱王就没有一个中意的？”

　　“几位公主自有更好的人相配，小王与莫大小姐一见钟情，天生一对。”

　　皇帝敷衍地笑两声，只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莫家那丫头，远看冒着温热气，近看万年玄冰一块，就算真有情，恐怕也是昱王单相思。
　　“这婚姻大事，自然是要两情相悦才好，你也知道，莫家女儿如今病中艰难，恐怕也没法子安心应下婚事，许诺你余生。不如等你回楚国成就大业，再来求娶，届时，她也该病愈了，再谈婚嫁，岂不是三喜同临。”
　　晋国的确有几个地方连年歉收，但整个国家远没有到粮食不足的地步。跟凌予温要粮，一来，是让他彻底叛国；二来，是让楚国的军民缺粮，免得将来和晋国军队对上的时候，军需上更加宽裕。

　　凌予温没想到，给出实际利益都不管用，这晋国皇帝竟然如此冥顽不灵。就算当初是靠着妻族继位的，当皇帝当了这么多年，还要对妻族的女儿婚嫁如此慎重吗？
　　无法，他只得忍着烦闷铩羽而归。

　　皇帝目送他离开，招手唤来贴身大太监。
　　楚国昱王这一趟，倒是提醒了他，“去莫大小姐府上问问，有没有冰河雪莲或千年人参，要是有的话，借来给静安王一用。”

　　“是。”

　　已至黄昏，本不该上门打扰，尤其莫大小姐如今正是病重危难的时候，奈何静安王也是个重伤患者，还是皇子亲王。

　　内侍大总管韦观快马加鞭，在天色变暗之前到达了镇国将军府。
　　路上碰见岳家和高家的小姐，不得不勒马，相互问候，对面知道他的去向，央他稍等，匆匆交代丫鬟跑腿，进首饰铺子买了样东西，岳宁拜托他把东西转交给莫聆雪。

　　东西在漆盒里放着，韦观又着急赶路，就没打开看，等把盒子递到莫聆雪面前，琼枝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支翡翠簪子。

　　琼枝气得喘粗气，忍不住骂声，“太过分了！真不要脸！”
　　用下作手段偷偷抢了小姐的未婚夫，还无耻无畏，送这种东西来挑衅！

　　韦观微讶，朝莫聆雪的方向眯眼露笑，几分歉然，几分讨好，“大小姐可不要迁怒咱家，咱家也是不知情的。”

　　莫聆雪坐在书桌后，倚靠着轮椅看信，隔着书房里的屏风，见不到他的表情，但能通过入耳的语调想象到。她故意刁难，“哦，如果我非要迁怒呢？”

　　屏风外的身影俯首，“那咱家也只好任由小姐处置了。”

　　莫聆雪不由地失笑，“岂敢，岂敢。”
　　“天色不早了，琼枝，去取千年人参，让公公尽快回宫交差。”

　　“是。”琼枝把漆盒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转身出门。

　　“多谢小姐。”韦观道完谢，又关切叮咛，“小姐一定要保重身体。”

　　“韦公公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等琼枝取来人参，欲送他离开，韦观施礼告退。

　　旁边侍立的丫鬟拿上漆盒入内，询问该如何处置。莫聆雪看了眼，随意道：“成色不错，留下吧。”
　　“是。”丫鬟扣上漆盒，行礼转身，把东西收下去。

　　书桌旁靠近砚台站的丫鬟愤愤不平，“小姐不生气吗？”

　　莫聆雪不甚在意，“已经过去了。”缠绵病榻许久，如今下床，竟让她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对了，给贤妃递个信，若是静安王愿意静养，不如去奉国寺常住，远离是非。”再这么下去，她怕这母子俩被皇宫吃得骨头都不剩。
　　韦观回宫后便要去贤妃宫，她却不能让他代为传信，哪怕是悄悄递句话。不能让人抓到一点皇帝心腹和她走得近的蛛丝马迹，不然，心腹就不能做心腹了。

　　“是。”丫鬟应声，吩咐下去。

　　将入夜时，莫聆雪伏案支颐，虚弱地阖目，听丫鬟给她念信，窗外忽有人轻扣传声。
　　“主子，皇后娘娘身边的暗卫进府了。”

　　府里的暗卫及时通传，皇后的暗卫先是去了莫老夫人房里，又去了莫弈的院子，最后朝着她的住处来。

　　不多时，便有提灯巡守的丫鬟熄烛，悄悄引着这位暗卫来到书房。

　　她单膝跪拜，代皇后说了一堆慰问叮嘱的话，从皇后的近况切入正题，“蛛网认印不认人，有时候难免麻烦，大小姐不妨把印交还主子，也能轻省些。”

　　“交还……”
　　莫聆雪轻喃出声，听得暗卫身子僵硬，忍不住冒汗。

　　蛛网是七年前皇后说困在宫里消息不通，耳聋喉哑，大小姐为她创建的，现在已经是晋国最大的情报组织。传闻中，没有蛛网探不到的消息，只有来客出不起的价钱。

　　多年来，每次都是蛛网的人掐准时机，主动送来皇后和他们所需要的消息。
　　但前些日子，蛛网的人不那么主动了，皇后交代的计划和行动也多了阻滞。她这才知道，蛛网内部并没有皇后的人，只有创建蛛网的莫大小姐忠于皇后。
　　而蛛网不再那么主动的缘由，是因为大小姐病重未理事。她不是第一次病重，却是多年来头一次没有任何嘱托地搁置蛛网中皇后的事。

　　蛛网每次探秘，传信，交易都需要有盖印的伴行文书，若是能直接拿到印鉴，往后大小姐再有什么意外，皇后娘娘也不会再有这次的烦恼。

　　虽说蛛网现在并没有皇后娘娘的人，但创建蛛网的时候，大小姐才多大，她是皇后的侄女，一定会借皇后的势，说不准皇后派去的人是被排挤出蛛网了呢。倒也说得上“交还”二字吧。

　　莫聆雪：“是你说的，还是姑母说的？”

　　暗卫太过紧张，有些没反应过来。

　　“若是你说的，我且饶你这一次；”只当是不知者不罪，“若是姑母说的，你回去转告，叫她不要再说这种有伤姑侄情分的话了。”

　　暗卫怔愣，这是拒绝？大小姐竟然拒绝了皇后……她回去以后，该如何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