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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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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蝎齐咬,他很快溺于虫蚁之中。
拼了命往上爬,又被张原和王羽推下来。
“怕什么,不会毒死你的。”
“师傅说了,要你在池子里泡一夜呢。”
阿捡被花花绿绿的蛇缠住脖颈,张口却喊不出声,毒蚁和毒蝎争着往他嘴里爬。
他一定要杀了那个方娘子,还有,莫聆雪!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东西十八个奇奇怪怪的池子反复来回地泡,一天十八顿地灌药喝毒,受尽千般痛楚万般苦,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发丝,皮肉,处处都是浓郁苦涩的药味。
扒一口饭,咬一口馒头,呼气吸气都觉得苦。
再这么下去,他真的要变成一味药了。
同他一样泡池子喝药的还有张原王羽和另外几个年轻男人,他们手腕上有伤口,还要放血给那个鬼医方娘子入药钻研。
他们不像他,需要人轮流看着,绑着,按着,而是温顺从容,沉默熟稔地接受鬼医各种折磨人的安排。
偶尔提起大小姐,谈论她有什么喜好,都显出期待向往,和对彼此的敌意忌惮。
他们没有明说,但阿捡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方娘子把灯烛的份例都换成买药钱,屋内常常漆黑一片,让人分辨不清白天黑夜。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带到方娘子的药房,划破手腕放血。
他低头坐在椅子上,听到方娘子惊喜的声音,“这才一个月啊!”
稍抬头,对上了方娘子的笑脸。
她有些自得,“我就知道你是块好料。”幸亏把人救下了。
“去,带他好好洗洗,换身齐整的衣服,我要带他去见大小姐。”
时隔一个月,阿捡终于能再见天光。
迎风踩石走到主院,望着那高墙牡丹,竟然也没有先前以为的那样憎恨难忍。
鬼医放缓步子等他走近,小声叮嘱,“你今日好好表现,可别乱说话。”
“等大小姐把你用完,说不定会念着功劳留你一命。”
她也能继续用这块好料试药。
阿捡低着头沉默。
久无回应,鬼医有些不满地转头看过来,他才闷闷地“嗯。”一声。
外头的丫鬟让他们稍等,领着他们先去用茶。
莫聆雪在见客,是宫里来的嬷嬷,皇后的心腹。
她与嬷嬷说了许多,还写了一封信,让她转交给皇后姑母。
嬷嬷看她脸色难看,快要撑不住了,忙说自己都记下了,劝她多多休息,起身告辞。
太子出事了,皇后不想保他。
莫聆雪阻着,岳家人捞不出岳永,岳宁气急败坏,拉着高玉芝一起告御状,告太子德行有亏,欺凌弱女,玷污了她们。
弱女?她们?
不管怎么样,当瞧见她们捧着两件沾染处子血的太子寑衣,声色凄厉地告状时,皇帝脸上一会儿红如赤石,一会儿黑如锅底。
迎着众人的目光,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皇帝的哪能钻地缝,他起身把太子给毒打了一顿。
打到手酸腿酸,太子也已经鼻青脸肿,求饶的声音都哑了,皇后始终一言不发。
于是太子就被废了,幽禁冷宫,期限不明。
此时不能不保太子啊。
莫聆雪太累了,觉睡得多,已经睡不着了,在床上躺久了也难受,便只靠坐在软椅上假寐,这样好受些。
琼枝走近,说方娘子带着药奴过来了。
“说是让小姐先熟悉熟悉,再养十九日就能用了。”
她眼睫颤了下,最终还是没有睁眼。十九日,比方娘子先前承诺的要快。
然而她已经没什么精气神见她了。“……明日吧。”
鬼医没能见到人,也不恼,叹息一声离去,已经习惯了。
她初到融冬别院的时候,大小姐还时不时地跟小姐妹出去吃茶逛街呢,这两年精力越发不济了。
大小姐要是死了,她一定会被遣出去的,也再没有人会支持她那些不正统的钻研。
阿捡本该松一口气,却显出几分忐忑来。
回黑檐居后继续扒衣服泡池子,又从他身上搜出来一把小刀。
鬼医沉着脸转着刀,“你想要杀谁?”
“还是觉得能够故技重施,挟持大小姐逃出去?”
阿捡低头不语。
这一个月他已经学乖了,说的多,错的多,惩戒越多。
妇人多心慈,眼前这位,却是蛇蝎心肠,不把人当人。
按照惯例,鬼医会把他丢到新池的毒虫堆里,但明日大小姐要见他,身上的伤口和红肿太多观感不好,可能会让她抗拒。
最后只警告着给他喂了一颗毒丸,让他经受蚀骨锥心之痛。
次日,鬼医找来一副锁链,让人锁住他的手脚,带去主院。
这次特意赶早来。
莫聆雪从被窝里挣扎着爬起来,梳洗时连眼都睁不开,见客时还有些迷糊。
阿捡头一次见这样的她,怔然停目。
接着便听她问,“熟悉什么?”
他胸中涌起厌恨,撇过眼。
“这……”
鬼医笑得意味颇深,转着眼思量措辞。
“他是谁?”看到鬼医身边那人身带锁链,目光冷然,莫聆雪面露疑惑。
阿捡心中再添恼怒,她居然不记得他了,他是什么杂草微尘吗?
话说完,莫聆雪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个狂妄的恶仆。
她轻轻皱眉,“为何先用他?”
鬼医答得肯定,“他是最好的。”
莫聆雪无言。
她好像知道熟悉什么了。
先前恐怕是错估了自己,似乎有些勉强。
见大小姐皱着眉头不肯松,鬼医上前,同她附耳低语:
“不过是个低贱小奴,大小姐若是心中还有气,让人拖到园中,打他几十板子就是,不打废就行。”
她闭了闭眼,“……不必了。”
“今日将军府那边会来人,明日再熟悉可好?”
鬼医沉默了会儿,打发两个仆人先带着阿捡回去。
接着坐在她的脚踏上,笑容轻盈,说出来的话却颇为郑重,“大小姐可得把他熟悉得像情郎一样。”
她闻言错愕,“方娘子对我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些?”
“你不如换个人来。”或许她还能努力一下。
……她这辈子努力的次数太多了。
鬼医叹息,“其他人还不行。”
“尽早用药最好,心甘情愿更好。我知道大小姐为难,但我向你保证,这个药奴是最好的,绝对值得。”
莫聆雪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根本没在听,她呢喃道:“人都是要死的。”
死前为何不能松快安逸些,死后也能干干净净,不污门楣。
屋里的仆婢耳朵灵敏,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鬼医心中一紧,坐正了腰身,抓住她细弱的手腕,“大小姐可千万别这么想!”
“都说有天庭地狱,前世来生,谁瞧见了?依我看,命只有一条,人只活一次。”
“兔子还蹬鹰呢,也没停在原地傻乎乎地等死,大小姐,只为难这一次,往后还有八十年的好光阴呢。”
莫聆雪微微发怔,“八十年?”
她说得好像她真能活到一百岁一样。
一百岁吗?
“嗯。”
眼前的方娘子认真点头。
“……好。”
反正她从出生起到现在二十岁,一直在努力活着,都习惯了。便有始有终吧。
外面有丫鬟进来,禀报有客来访。
鬼医告退,出了主院得知阿捡跑了。
不过他身上没力气,还带着锁链,没跑多远又被抓回来了。
将军府来的人是将军夫人沐屏儿,侧夫人梁燕和七岁的莫连雨,三夫人佟佩兰。
莫聆雪起身到屋外相迎,抬手施礼,“母亲,姨娘,三叔母。”
莫连雨跑两步到她面前,有模有样地行礼,“姐姐好。”
“哎呀,怎么出来了!”
“快进去,别吹了风。”
被簇拥着进屋,刚坐下,莫连雨递给她一个油纸袋,里面是根糖葫芦。
“给我的?”
“嗯嗯。”莫连雨点头,瞧着那晶莹剔透,红通通的山楂串吸了下口水。
莫聆雪笑着递还给他,“还是你吃吧。”
三夫人佟佩兰悄悄叹息,雪儿又不能吃,这不是惹人伤心吗?
莫连雨伸出小手推回去,连连摇头,“我已经吃过一根了。”
说着跑到侧夫人梁燕怀里,“娘还说我一定忍不到别院,哼,我这不是忍到了吗?”
众人笑起来,梁燕掐了下儿子的脸,“你呀。”
“雪儿留着吧,红通通的,瞧着也喜人,这小子牙都快吃坏了。”
莫聆雪点头,把油纸袋放在旁边的桌上。
她们来和她商量退婚的事,父亲和三叔他们还在犹豫,皇后姑母的意思明确:
她可以保太子这回,但必须退婚,不能让侄女受委屈。
欺凌弱女的事一出,满京城谈笑不断,很多人都在笑话莫家捧了个白眼狼。
莫聆雪并不想退婚,一旦解除婚约,就代表着莫家彻底放弃了太子。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只是基于形势做出的选择,但旁人见她如此“大度”,都替她委屈。
尤其是皇后姑母和眼前这三位长辈。
梁燕和佟佩兰你一言我一句,替她不平,劝她退婚。
沐屏儿是继室,从前是她亲娘身边的丫鬟,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因出身低微,敏于行而讷于言,主要在一旁施加眼神攻势。
莫聆雪废了好大劲才把几人劝服。
把人送出去,回来一躺下就闭眼睡过去。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了。
玉露说,鬼医带着药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