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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叫大小姐 “……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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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安王带着牡丹酥来到贤妃宫里时,贤妃正在抄经,停笔抬头,看到他手里那个红漆木盒的时候,一双哀伤的眼睛怔住。
天香楼的王师傅是个有脾气的,从前有宗室子弟以权压人,抢了一个小民有幸买到的金福饼和牡丹酥,那王师傅便带着小民告到了御前。
先皇下令重责了那个宗室子弟,并降下旨意,往后再有以权压人,欺民揽珍者,一律论罪同处。
也因此,寻常有财有势者会争抢着,和每年从天香楼里出来的两个幸运儿买下牡丹酥和金福饼,逐渐把这两样东西炒成高价,皇室子弟却仿佛约定好了一般,从未有人出价争抢过,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皇族之人一般都只派人排队去买福饼。
牡丹酥,便成了身在天家也稀罕的东西。
皇帝很幸运,或者说派去跑腿的那人很幸运,一共买到过两次金福饼和牡丹酥。
年少时,皇帝每年都要派人排队去买,因为贤妃喜欢牡丹酥,但从未买到吃过。
他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期盼失望多次,那一年,皇帝的人终于买到了。可就是那一年,声势不显的他正与曾经的莫家大小姐,当今的皇后定下婚约。
当时的皇帝吩咐把那盒牡丹酥和金福饼送去莫府,是当年的贤妃知礼仪懂进退,亲手包装的。
贤妃依旧能继续期待,直到皇帝的人第二次买到牡丹酥,她坐在空荡冷清的屋子里写字静心,恰如今日此时。
听到婢女跑来说,皇帝亲自带着金福饼和牡丹酥去寻岳贵妃,心道一句:果然。
兰因絮果,物是人非。
她始终不明白,人与人的真心为何不同,她对他的情意一如少时,他却将从前对她说的话,为她做的事,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真心,都自然而然地转付另一人,毫不尴尬。
好似他从始至终都只真心爱过岳贵妃一人。
……是吗?
真真假假,贤妃如今已然糊涂了。
但确实,他与她情深意笃的少年时,她的家族显赫,他与她疏冷争吵时,她的家族没落了。
“替我谢过莫大小姐和莫三公子。”
等儿子离去,等手上这张纸写满,等屏退宫人,她才打开那盒牡丹酥。
时隔多年,她终于尝到了牡丹酥的滋味,混着咸涩不绝的泪。
次日,静安王再去拜见母妃的时候,发现她眼睛红肿,他没有问,装作没瞧见,特意说些趣事给她听。
离去时,与他一同来拜见的太傅长孙董诗霆却提起了,替贤妃抱不平。
比起拎不清的前太子宁安王,董诗霆更看好低谷复宠的静安王。
就在贤妃抄经要结束的时候,岳贵妃听说,贤妃抄的根本不是经书,而是邪咒,特意和皇帝来看。
经文之中的确掺着几张邪咒,但明显不是贤妃的字迹,岳贵妃在旁“求情”,皇帝又要霸道地对贤妃贬损问罪,静安王却及时带来一个宫人。
宫人正是偷偷往经书里掺邪咒的人,他说自己是被岳贵妃收买的。
情势一转,皇帝坚决不信是岳贵妃收买了人诬陷贤妃,命人彻查此事,却当场打死了宫人,让这件事无从查起。
尽管岳贵妃并没有得到惩治,表面上看,贤妃和静安王仍算得上完成了一场漂亮的反击。
只是表面上看。
莫聆雪看了暗卫传来的消息,知道静安王并没有抓到真正动手脚的人,那个宫人是他慌忙中寻来的。
因为家中有人重病,想要讨一些赏钱,又因为静安王许诺会保他性命,所以愿意出头,自污作证。
但是静安王却没能保住他。皇后姑母对此很是失望。
莫聆雪托人带话,向皇后提议,不如派两个人去贤妃和静安王身边,在旁警觉,指点一二。
皇后拒绝了。
她轻叹一声,送别客人,继续浇自己的花。
也就是浇一浇屋里的盆栽,连日有雨,阶下生青,院子里的花木还要注意排水。
将入夜时,大雨如注,内室里听不清外面的动静,外面也应当听不清锁链的声响。
“倒是正好。”
“……什么?”容烨目色迷离,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疑惑问出口。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拇指压住他的唇,“低声些。”
他没再出声,轻咬她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轻吻,半张脸被她的手掌覆控,却也是在她的掌控之下,清晰地感知到她指尖的微颤,难抑的情悸。
锁链细响,良久。
这回,竟没有初次用药那么容易。莫聆雪疲倦地伏在他肩上,摸出锦衾下的图册看,试图找寻解决之法。
耳畔传来容烨混杂低喘的声音,“要不,让我来。”
略作思量,她理了理他身上的链条,在他腰侧轻点两下,无声许可。
容烨喜不自胜,情难自禁。
“……轻一些。”
他稳了稳呼吸,怜惜地吻在她虚弱的眉心眼尾,只觉得这人真如冰雪做的一般,稍不注意,便会碎了。
雨声急缓间,他不自觉唤出声,“……雪儿,雪儿……”
想要伸手拥抱她,手臂却被锁链束缚,求而不得。
唇角被按住,力道有些重,他听见她的声音,“叫大小姐。”
“……是。”雪儿。
翌日,雨过风停,尘泥气清。
不算太热的早晨,正适合打棋谱。
莫聆雪命人在窗边摆上自己最喜欢的白玉棋盘,吃完早膳后要用。
一日三餐都是药膳,她和容烨一起吃。实在不喜欢,吃不下的,就动作自然,不容抗拒地推到他面前,夹进他碗里。他吃了和她自己吃是一样的。
容烨拧眉皱脸,憋屈地一口接一口。算了,他大发慈悲多吃几口苦,让她少吃些苦。
饭罢,他揉着肚子在屋前廊下,花间树下来回地走动消食,不时向窗边那人投去带着嗔怨的目光,引得她抬头看过来,又赶紧挪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脚步声传来,一个丫鬟提着裙子小跑过来,裙角鞋面沾了泥水。
容烨对她已经十分眼熟,这几日,但凡她跑过来,一般都是有客来访。
果然,她站在台阶下请门内的丫鬟传话,说是什么御史夫人来了。
不多时,窗内莫聆雪的身边出现了琼枝的身影,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她放下棋子起身离开。
走出门来,下了台阶,一直沿着小径走出院子,她都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容烨心里有些发闷。
又来回转了两圈,远远地看见屋内窗边,她留下的棋盘棋子,坏心忽起。
来客是朝中吴御史的夫人,莫聆雪大概能猜得到,她是来问她晋东一位州官贪污的事。
那是个远近闻名,百姓称颂的清廉好官,却贪了一大笔公款,用来加固堤坝,朝廷迟迟不肯拨款加固的古旧堤坝。
朝中对他的该如何量刑有许多争议,不仅因为他贪污做了好事,还因为他是晋东之地出身,受岳太尉提拔的晋东能臣。
主审官与莫聆雪有些渊源,曾经得她指点,逆境翻盘,在朝中站稳脚跟,之后便一直与莫家一派的官员交好。
吴御史并不参与党争,御史夫人向来敬贤惜能。
茶过半盏,御史夫人逐渐从寒暄慰问转到正题上,说起洪灾,说起百姓,说起官场,说起人才难得,仁义为民的人才更是难得。
莫聆雪无一不认同,等到对方清楚直接地劝说求情,她只说自己仅仅是个闺阁女子,又久病常眠,是无法干涉,也不能干涉朝中事的。
但她最后给了御史夫人一句安心的话:做好事的人并不总是会有好报,但也不至于枉死。
她并不觉得那人该死,但也不会让他继续留在朝廷里施展才能。
否则,说不准某天,他的才能就会变成压死她九族的一份重量。
送别御史夫人,再回到主院的时候,丫鬟们的神色都不太对劲,似乎很紧张,见了她更紧张。
顺着她们不自觉偷看的方向,莫聆雪狐疑地往里走,去到窗边,发现玉露和容烨相对站着,自己走之前摆好的棋局已无,棋子被尽数收入棋罐,空白的白玉棋盘竟然破损裂开了。
她快步走过去,抚着棋盘上的裂缝,不敢置信,明明走之前还好好的。
眼见主子面色转阴,玉露赶忙解释,“是容烨公子要改动棋局,被奴婢发现喝止,慌乱之中打翻了棋盘。”
容烨欲言又止,倒也,不算是添油加醋。
面对莫聆雪冷锐的目光,他抿唇低头,只剩沉默。
屋内一众丫鬟嬷嬷悬着心,等待大小姐静默之后的暴风雨。
上回这白玉棋盘被她们忘了收,留在院中石桌上淋了场小雨,小姐可是罕见地发了火。
这回,容烨怕是要惨了。
容烨自己也觉得。
可没想到,她只是叹了口气,“罢了。”
棋盘都已经毁了,再多的怨愤又有什么意义,不过伤身伤神。
至于罪魁祸首,他是为她献身续命之人啊。
唉。
众人无不惊诧,容烨差点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聆雪抚着棋盘,无限惋惜,忽然发现旁边的棋谱和札记有异。
“谁动了我的笔记?”纸页次序全都乱了!
玉露闻声,想也没想就伸手指向容烨,小姐的札记信笺什么的都是禁忌,未经允许她们连碰都不敢碰的。
容烨低着头,不敢看她,“是我。”
“你!为什么?我招你惹你了?”
说完这话,莫聆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
她强迫他做自己的药奴,又是药又是毒,又是放血又是……可不是招他惹他了。
“没有。”
容烨抬头看他,脸上懊悔与歉疚明显,还有些紧张。他原本只是想逗她一下。
“……罢了。”
莫聆雪叹声,让他出去,她不想见到他。
屋内众人震惊不已,这都不罚?连骂都不骂吗?
容烨在原地傻站着,直到莫聆雪瞪过来,才挪动步子往外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是喜欢他的,她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