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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顶戴绿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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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妨试试那鬼医的——”
“嘘。”
御花园内假山流水四布,草木繁盛,如瀑布般的紫藤萝将凉亭半遮。
宫宴尚未开始,凉亭内坐了一主两仆,正在叙话。
听到有人靠近,莫聆雪睫羽稍抬,食指竖在血色寡淡的双唇前,示意丫鬟噤声。
凉亭外的小路传来逐渐清晰的男声,耳熟,是岳太尉和高中丞家的公子。
“……我妹妹说,她给太子背上刺的印白天才会显现,你姐姐也给太子背上刺了个印,说晚上刺的,晚上才会显现?”
“正是呢。”
“哈哈哈哈,太子还真信了。”
“咱们晋国尊贵的太子殿下,自以为把岳家和高家的姑娘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知自己早就成了她们俩共用的玩物。”
凉亭内的主仆三人面色微变,当今太子,正是莫聆雪的未婚夫。
太子在她们印象里,一直都是俊美端方,稳重持正的。
“当太子的哪有那么蠢,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啧啧,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到底招惹了多少女人,莫家那位总病不死的大小姐,还真是顶戴绿冠,翡翠泛光啊!”
莫聆雪听着,脸色血色退去,伸手在发髻上摸到一支翡翠钗,拔下来丢给丫鬟。
“她就算顺利活到大婚那天,新婚夜帮太子把衣服一脱,也要吐血气死吧。”
“哈哈哈哈。”
“到时候喜事就得变丧事了。”
“哈哈哈,对于咱们来说,那才是大喜事呢。”
一道陌生的男声插话,珠玉连坠般悦耳,说出的话却刺耳,
“莫大小姐久病身弱,新婚当夜恐怕不能人道,还得同太子殿下做一阵子恩爱夫妻才会发现,应该是伤心而死。”
“说的对!”凉亭外传来装模作样的怪声,“应该是泣泪带血,心碎而死”。
岳家公子道:“说得好,有赏!”
“谢公子赏。”
原来是个大胆的奴仆,“哼!”
莫聆雪冷笑一声。
小路上即将走过凉亭远去的几人停步,收了笑回头,冷冷喝道:“谁!谁躲在那里偷听?!”
一只白皙纤弱的手探出,拨开帷幔似的紫藤萝,雪锦华服慢露,最终现出一张美丽孱弱的脸。
唇边含笑,眼神冰冷。
岳家公子和高家公子的脸简直要和她一样白。
偷听之人正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皇后的亲侄女,“莫,莫聆雪!”
她听到了!她听到了多少?
莫聆雪扫过这两人,再往他们身后的几个仆从看去。
其中一人站在岳家公子侧后方,一身洗旧且不合身的灰衣,额发厚遮,细看才能发现,此人是难得的体貌丰伟,姿容烨然。
看她的眼神带着痴。
手里还捧着一颗岳家公子赏的金珠。
莫聆雪再看,还是很顺眼,是与别人不同的可恨。
丫鬟琼枝扶着她一步步往前,逐渐靠近几人。
岳家公子和高家公子慌乱明显,
“喂,是你的未婚夫自己不安分,我们不过是闲话两句。”
“对呀,我们说的也是事实嘛。”
莫聆雪脚步不停,唇微张,一口血吐得两人满脸满身,而后腿一软,被丫鬟扶住下跌的身子,靠在她身上。
阿捡攥着金珠,反应极快地后退一步,只有衣襟衣袖沾了些粗看不出的血点。
再抬眼,见两位公子脊背紧绷,如同被定在原地,莫大小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目光幽冷。
他心里咯噔一声。
不好,这病美人小气,连一个奴仆的仇都记。
岳家公子和高家公子惊怔两息,看清莫聆雪的面色不对,吐完血之后进气多出气少,一副要死在他们面前的模样,不会真要气死吧?
两人不约而同道:
“快走!”
“我们快走。”
溜得快,她是死是活都跟他们没关系。
奈何天不遂人愿。
莫聆雪的另一个贴身丫鬟玉露领着太医,皇后,莫家人和许多宾客过来了。
“雪儿!”
“天呐!这是怎么了?”
“太医!太医!”
“你们两个,是不是你们欺负我姐姐!”
莫停云上前揪住岳永和高玉树的衣襟,马上要忍不住打人。
两人支支吾吾,“我们……”
“我们没欺负她。”
“对啊,我们什么都没做,她还吐我们一身血呢。”
“怎么可能!我姐姐明明已经好很多了,为什么会突然吐血?”
镇国将军莫弈抱起女儿,莫夫人陪着,随太医一起去附近的宫殿诊治。
皇后目送他们远去,转头看过来,威仪侧露,厉声喝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永和高玉树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答话。
他们自认为无错,但在皇后这里是讲不通道理的。
忽然看到一道气派不输皇后的身影走来,两人心中重石落地,岳永高呼:“姑姑,姑姑!”
来者正是岳贵妃。
“这是怎么了?”
看着两人身上的血,皇后和莫停云难看的脸色,岳贵妃心思几转,笑容温婉,“莫小将军,不如先把人放开。”
莫停云半点儿不听,“说!是不是你们欺负我姐姐?!”
见他无视自己,岳贵妃眉一横,正要斥责。
皇后面色冷肃,先一步开口,“贵妃不妨听听,你的好侄儿到底是做了什么。”
岳永心一沉,知晓今日此事是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虽说莫聆雪本就是个随时会死的病秧子短命鬼,但不能死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下,会激怒皇后和莫家人,成为他们发难的借口。
他不能担责,高玉树也不能,那……
岳永挣开莫停云的手,把身后新收的奴仆阿捡往前一推,
“是他,是这个狗奴才说莫大小姐久病身弱,不能人道,诅咒她成婚之后伤心而死,莫大小姐才气的吐血。”
阿捡跌在地上,尚未辩解,莫停云一脚踹在他心口处,疼得他说不出话。
“什么东西,竟敢出言不逊,冒犯我姐姐,若是她有什么不测,我要你的命!”
岳贵妃稍稍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个奴才。”
“拖下去,乱棍打死便是。”
“皇后姐姐,今日是妹妹的生辰宴,陛下可是从上个月起就亲自筹备了,些许琐事,不如宴会结束以后再说,咱们都躲在这里,怕是要让陛下等着急了。”
眼瞧着阿捡被人拖走,皇后胸中的气稍散了些,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莫停云跟上,脚步匆匆,一同往莫聆雪在的宫殿去。
岳贵妃笑容淡去,斜睨一眼岳永和高玉树,“到底怎么回事?”
高玉树看向岳永,岳永欲言又止,“就,就说了莫聆雪两句,让她偷听到了,然后气吐血了。”
他不敢说,莫聆雪听到了太子和岳家、高家姑娘的事,从他们的口中。
岳贵妃看出事情没那么简单,叹息一声,打发他们先去换洗。
岳永不敢跟姑姑说,但还是得跟自己的妹妹岳宁交个底。
岳宁听完,大为畅快。
她每次睡太子都会想象莫聆雪知道后的表情,越睡越想越爽,虽然今天没有亲眼见到,但是光听说她气的吐血,她就高兴得不得了。
随后冷静下来,换了坐席,去找高家的高玉芝商议。
莫聆雪知道的太早了,早于她们的预期。
而且她既然知道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宴庆过半,本来因为身体不适而缺席的莫聆雪居然姗姗来迟,又入席了。
她温柔浅笑,举杯朝着她们的方向遥遥敬酒。
白衣如雪,眉目和善,美丽脆弱,私底下不知道帮皇后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不好,”岳宁面色一变,“她为什么非要来姑姑的生辰宴?”
高玉芝提起一颗心,“她是为了太子……”
“不,太子的事她才刚知道,她非要出席,是因为早有筹谋,不盯着怕出什么差错。”
昔年诸王相争,皇帝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先得莫家相助登临帝位,后得以岳家、高家为首的晋东豪强归顺,才能顺利平定四方,震慑邻国。
皇后早年无子,便收养了太子,后来她姑姑岳贵妃进宫,被皇帝视为此生挚爱,恩宠无双,后诞下一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被封为明安王。
太子年方二十,明安王才十岁,皇帝常常有“太子不类己”“长不如幼”的感叹。
也因此,朝中两派纷争,皇后和岳贵妃,莫家和岳家势成水火。
对于所有拥护岳贵妃和明安王的人来说,最难对付的不是皇后,不是镇国将军,不是太子,而是那个总病不死,诡计多端的莫大小姐。
她生下来还在吃奶就在吃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怎么治都治不好,曾有太医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她今年都快二十岁了,还没死。
岳宁和高玉芝派人去查莫聆雪有什么异常之举,查出她偷偷带一个裹着斗篷的人进了宫。
二人起身,悄悄离席。
莫聆雪瞧着她们的背影,劲装利落,干练如风,忍不住握了下自己纤瘦的手,没什么力量,似乎更乏力了。
好羡慕啊。
她们都是沙场驰骋的将军。
羡慕不来的,太遥远了,她现在最该羡慕的,是世间最普通的,往后都能活着的人,那些医者都说,她命不久矣。
闭上眼,又想起鬼医所说的奇怪法子:以百药百毒豢养药奴,以无间亲密养身用药。
她怕死后名节不保,受人指指点点,评笑轻鄙……可是她,好想活啊。
“……还望陛下恩准老臣辞官还乡。”
莫聆雪缓缓睁眼。
不知何时,她期待已久的张将军已经起身离席,跪在了皇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