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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君臣夜话 “我发誓, ...

  •   晚膳是在陈府用的,再晚些时候,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孟韫过来当值,被萧憬挡在了堂屋外等着伺候。

      一同随来的两个小太监在远处候着,见屋里许久没有动静,一起凑过去,请示道:“孟公公,瞅着万岁爷今日就歇在陈阁老处了,咱们还候着吗?”

      孟韫斜了他俩一眼,哼笑了一声,反问:“你瞅着万岁爷不出来了?我倒问问你,什么时候能替万岁爷做主了?”

      他咬着牙,狠狠瞪了两人一眼。

      两个小太监瞬间面露惊恐,一个拽着另一个跪下,扬手就甩了自己两个嘴巴,懊悔求饶:“孟公公恕罪,奴婢说错话了。”

      说罢还要接着掌嘴,被孟韫抬脚踹开,压着嗓子凶狠骂道:“要掌嘴滚远点,一会儿惊动了万岁爷,都得扒层皮!”

      打发走了两个不长眼的奴婢,孟韫还没来得及倒口气,就见远远跑来一个家丁,弯腰恭敬道:“孟公公,烦请进去通传一声,门外有位姓陈的大人要见阁老。”

      孟韫皱了皱眉,瞧着月亮问:“夜这么深了,来做什么?”

      家丁摇头,只道看面色像有急事。

      孟韫思忖片刻,转身进了屋子。萧憬和陈谕修没在堂上,待在屏风后面。

      站在屏风前,他才开口:“万岁爷,有位姓陈的要请见阁老,没说什么事,不知是否要请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二人嘀咕了两句,陈谕修从屏风后走出来,“让他进来吧。”

      萧憬也从后面绕出来,吩咐一句:“让阁老的家仆去,你和其他人躲在一边。”

      孟韫点头,退了出去。

      “陛下在屏风后面听着,别出声。”陈谕修把里屋的蜡烛熄掉一根,想了想,还是留下了一簇微弱的火光。

      萧憬应了,老老实实窝在黑影里,不让屏风外看见。

      不消片刻,陈祥被家丁引着来到了堂屋。见了陈谕修,迈过门槛便远远地跪下叩了个头,“都给事中陈祥见过阁老。”

      陈谕修上前把他搀了起来,亲自送到侧首坐下,和蔼地笑着问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陈祥满脑门官司,有些颓色。他也不再客套,上来就问道:“今日陛下见责于我,阁老可有所耳闻?”

      “陛下年轻心切,是有本事、有作为的君主,自然性急一些。子诚,你不要放在心上。”陈谕修正色安慰了他两句,叫下人进来给陈祥添了一杯茶水。

      “是……我明白,只是我如今进退两难,前有王阁老,后有杨御史,我……晚生实在心力交瘁,没法子了。”陈祥干脆在陈谕修这里交了底,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陈谕修听他诉苦,叹了口气。沉默良久,关切道:“令郎、令爱如今安置在何处?”

      陈祥回道:“劳阁老挂怀,自从家里遭了大火,晚生已把他们连同拙荆一起送回老家,再不敢让他们留在京城了。”

      陈谕修点头,嘴角苦笑之余,看向陈祥的目光含了些冷意,“你知道,我今日本不应该见你。”

      陈祥见状,心中一沉,失意喃喃:“是……我如今是活靶子。今日来见阁老,是有些草率了。”

      他端着茶碗,眼盯着水中漂浮打转儿的茶叶把儿。半晌,滴着眼泪笑,像是丢了魂,又像是豁出去了。

      陈谕修冒出来些火气,见他这副样子,又强压回去,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他隐忍片刻,彻底冷下了脸,无情地睥睨着陈祥,厉声说道:“陈子诚,你我本是同乡,又恰是本家,朝堂上无形中就牵着干系。你当年中两榜进士、考绩升官,没拜谒过我陈谕修;我位列首揆,也不见你来道贺。如今落了难,捅了篓子,惹了不该惹的人,你便想起自己有个做首辅的同乡来了?”

      这段话说得沉重,说得陈祥抬不起头。他羞得无地自容,可走到这一步,他也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撩袍跪了下去,眼泪流个不停,咬着牙逼自己说下去:“阁老骂得对,我是没良心,是狼心狗肺。陛下责骂我,您也责骂我,我都认了。”

      陈谕修心烦,背过身去不看他。

      可陈祥仍喋喋不休:“只是幼子无辜。犬子在大火中烧伤,小女清白难保,实在痛心。晚生势单力薄,如今回家,又遭三番暗杀,除了依附阁老,实在想不到别的法子,保全性命和一家老小!”

      哭诉声刚落,屏风后传来叮当一声,又静了下来。

      陈祥哭声止住,愣怔地看了看屏风,又看了看陈谕修。

      陈谕修心中也慌了一下,紧张地望着屏风后,面色上却一丝不露。

      他踱到屏风后边,在方才的黑影儿里找到了蜷在榻上的萧憬,皱眉谨慎地望了一眼身后,又无声质问。

      萧憬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花瓶,又挥了挥自己的拳头。陈谕修一下知道了,他是气愤之下用拳头砸了软枕,却不想震动了小几上的白瓷瓶。

      陈谕修将食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别再出声,自己往回走了。

      “是只猫跑进来了。”他淡淡辩了一句,没理会陈祥是否起疑,愁眉不展,声音还含着气,“若不是你胡乱结交,爱出风头,别人想拿你做枪使,还怕不趁手。”

      陈祥虽糊涂,从前也办过几件漂亮事。

      崇治二十九年,萧憬还未登极,内阁首辅任春望手握重权、肆意敛财,却最终因疏忽意外败露。

      那一次,便是初出茅庐的户科给事中陈祥,写出了弹劾任春望下属的奏疏,取得了奇效。彼时名声大噪,事后便升任都给事中,享誉朝堂。

      那场风波中牵扯到的,就有如今的左佥都御史杨晃。

      朝堂也就默认,两人结下了梁子。

      “今日你进了我家的门,别人看在眼里,会以为你是我的人,自然不会再为难与你。我是大堇的帝师,背后系着大堇的皇帝,绝不能掺和进你们的事里。王义敬在朝堂上关系甚多,今时不能连根拔起,而杨晃在外督察棉税,更身担要务,你在二者之间转圜,我只能保你性命无虞,旁的也顾不了许多。”

      陈谕修说话决绝,不留余地。陈祥听了也只得点头,“晚生感激不尽,愿意为阁老效犬马之劳。”

      “你所要效劳的,不是我陈谕修,而是当今圣上。你若无事,便走吧。”陈谕修拂了袖子,下了逐客令。

      陈祥拿袖子拭泪,起身告辞了。

      屋内登时沉寂下来,陈谕修平缓了一下心绪,“陛下出来吧。”

      等了许久不见人出来,他疑惑绕到屏风后,见萧憬窝在榻上,缩在黑影里,安静地睡着了。

      昏暗的火光照在他恬静的脸上,缓缓跳跃着。

      “陛下,别睡在这儿,会着凉的。”陈谕修轻揺萧憬的肩膀,温柔地低声唤着。见晃醒了萧憬,转身想要去点根蜡烛。

      “先生!”萧憬伸手拽住陈谕修,眼睛还半眯着,鼻音闷闷的不让他走,“好黑啊。”

      “陛下,臣去点蜡烛。”陈谕修欠了欠身,恭敬不生疏。他安抚地拍了拍萧憬的手,让他安心撒开。

      方才留下的一根蜡烛,现在烧到了底,只剩一丝虚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顽强地跳跃。陈谕修借着那火,点燃了另一根蜡烛,放在烛台上。

      “陈祥欺人太甚,我定要黜了他!”

      萧憬刚睡醒的嗓音软绵绵的,听着也没什么威力。他伸了伸腿儿,打了个哈欠,连发冠都歪了。

      陈谕修鼻音里轻笑出一声,没搭这话,而是托着萧憬的耳后,把那冠扶正。他边理萧憬的龙袍,边道:“他也是走投无路,被逼无奈。”

      “当年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案子,他怎么没想到今天?”萧憬似乎吝啬同情,却忘了自己也曾为他同仇敌忾。

      “这是臣的失职,让陛下忧心了。虽为首揆,却不能把控朝局,实在羞愧。”陈谕修面对陈祥时的严厉,在天子萧憬面前化作温柔。轻轻勾唇,一派轻松之象。

      萧憬知道他是想独揽重担,将所有委屈和压力,无论什么都一口吞下去。虽欣慰,却也心疼。

      一想到这江山,是陈谕修挡在自己前面强撑着,自己不觉也提着一口气,想着总有一天要承担起来。

      “先生别这样说,”他攥住陈谕修的手,眼睛在黑暗里也流着波光,熠然而望,“先生也要保重身体,不可过多劳累了。”

      萧憬心里有些慌,说起这些莫名想流眼泪。

      这一刻,他不知道是大堇的天子离不开首辅,还是萧君珩离不开陈谕修。或许二者并无区别,可这个念头却一直在心头闪烁。

      陈谕修回握住萧憬的手,坚定点头,笑道:“臣知道了。”

      夜渐深了,萧憬干脆在陈府歇下来了。

      只是由陈府回宫,再去到金銮殿上早朝,是个不近的路程。细算下来,倒比陈谕修走得还远些。

      明日萧憬需更早一些起床才行。

      二人就寝,同榻而眠,往往不留人在屋里伺候。

      萧憬年纪轻,往日总沾床就着,今日不知为何思绪活络起来,撑着困劲儿与陈谕修说话。

      因忌惮孟韫在门外守夜,他说话很轻:“先生,我有点真想念在王府的时候,只要傻笑就能混过一天又一天。”

      他的气息飘着,似乎很累,很累。

      陈谕修不说话,听着。

      “除了先生,在这个世上,我不知还能信任谁。我本不得父亲青眼,也无母亲慈爱,自小畏缩无能。我视先生为父为兄,可先生待我日渐以君臣之礼。”

      “我怕最后,连患难情谊也要放在秤杆上仔细掂量了……”

      这番话在头顶上飘了飘,陈谕修便心底明了。相伴六载,他怎能不明白萧憬的心意?

      于是轻轻拍打着萧憬身上裹着的锦被,柔声道:“君珩,凭你今晚所说这些话,再加之轿子里对臣一跪,臣或有身首异处、掘坟戮尸的那一日。”

      萧憬心中一惊,眼眶里涌出点热意。他喉口哽住了,怔怔地听陈谕修说下去。

      “君臣之礼事小,江山社稷事大,并非臣有意冷落,实在是让你我君臣,日夜警醒得位不易,如今朝堂一日不清,你我一日不可懈怠。”陈谕修的声音很是沉静,在寂寂长夜中有一种安定的魔力。他轻轻一笑,似乎将眼下一切全然不当回事。

      说出的话,却让萧憬差点流出眼泪。

      “臣不怕日后君臣反目、灭顶灾祸,只怕大业未成,留君珩一人独坐朝堂,弹压满朝悍臣,苦不堪言。”

      这话听着伤心,着实让萧憬清醒了个透彻。

      陈谕修不是儿女情长之人,自入仕后心血尽付国事。若不是心中牵肠挂肚,怎会明知险境却单刀赴会?

      说到底,陈谕修苦守的,是他萧家的千里江山。

      于是萧憬当即许诺:“我发誓,绝不让先生有那一天。”

      陈谕修瞥着他,欣慰地笑了笑,却将这话从耳边绕了绕,任其溜走了。他抓住萧憬起誓的那只手,笑道:“有陛下这句话,臣了无遗憾了。”

      君臣二人宽了心结,终于可以安稳睡下。这一夜睡得短而沉,天不亮前,二人便又该起身上朝了。

      听了昨晚那番肺腑之言,今晨萧憬都没再抱怨,自觉早起,在陈谕修之前便穿戴好,俯身告辞了。

      他领着孟韫,从陈府后头的园子里,绕道至潋滟湖,上了窄桥,快步往宫里赶。孟韫本来说坐轿,可萧憬嫌弃坐轿还不如他的腿脚快,便罢了。

      紧赶慢赶,孟韫倒腾着两腿险些没跟上金贵的帝王。

      终于到了金銮殿,萧憬提衣准备进去时,见李胜从屋里走出来,一脸急色。

      孟韫俯了俯身,恭敬低着头。

      “万岁爷,陈阁老让您先别过去。”李胜大喘着粗气,揩了一把脑袋上的汗。

      萧憬心中一紧,“怎么了?”

      李胜眼角觑了孟韫一眼,神色提防,凑过去低声道:“赵德安跟孙御史动粗了!”

      萧憬紧张起来,“先生怎么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君臣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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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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