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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膝盖一软 “先生,我 ...

  •   君臣二人议完事,外面天色都擦黑了。萧憬命人抬了轿子,送先生出宫。

      陈谕修不好一再推辞,就由着萧憬去了。他出来贞元殿,先回了趟文渊阁,再出来时,就见李胜亲自随着轿子过来了,心中隐约奇怪。

      李胜走近道:“阁老,万岁爷让咱家送送您。”

      “李公公不必送了,回去侍奉陛下吧。”陈谕修客气地拒绝。

      李胜本来眯着眼笑,听闻这话笑容僵硬,看了眼轿子,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好,您上轿吧。”

      陈谕修微蹙着眉,打量这位掌印大太监李胜,不知他什么来意。只好提起衣摆,跨了一步进到抬杠里面,又说:“公公请回。”

      李胜依然笑眯眯的,点点头,却就是不走,“阁老请上轿吧。”

      陈谕修见打发不走,十分郁闷,心想又是萧憬想出了什么把戏,抬手掀开轿帘,愣住了。

      只看见,萧憬独自霸占了大半个轿子,歪七扭八地躺在里面,看帘子掀开,狡黠地笑笑,招手让陈谕修进来。

      陈谕修环视四周,人来人往,尽是出入文渊阁的翰林学士,就闷声不响地迈上了轿子。

      正要发作,萧憬就腾出一半的位子,拉陈谕修坐下,小声道:“先生回去再骂我,外面轿夫都听着呢。”他盘算着陈谕修不会让他丢脸,也不会当街把他轰下去,才这么做了。

      见其似乎没计较,往外喊了一声,“李胜,你回去吧。”

      又对车夫道:“起轿出宫!”

      轿子四平八稳地走在了路上,二人皆不语。

      萧憬知道自己做得不妥,想开口说些什么哄陈谕修高兴,可话说出口,却先给自己找了十八般借口,“先生,今日的政务早处理好了,奏章都按内阁的票拟批红盖印,送回内阁了。我近日再读史书多处不懂,过几日要一齐请教先生。先生也劳累一天了,就休息休息吧。”

      好说歹说,劝了多时,陈谕修却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生气,而是面容含笑,很和气地看他,反问道:“陛下主意很正,还与臣交待什么?”

      萧憬一听呆了。陈谕修哪里与他这么说过话?

      一时间,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儿,乱作一团麻。

      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解释,轿子外面倒是有了动静——是陈谕修的长随管事遇上了轿子。

      王贺在外禀报:“老爷,张尚书想请您下轿小叙。”

      陈谕修与萧憬互看了一眼,皆心领神会。萧憬身子往后躲了躲,做了个手势让陈谕修去应付。

      陈谕修掀了侧帘一个角,往外瞧了一眼,见此处正是西琼门外的长街,张兆兴站在王贺后边,伸着头往里瞅。

      他放下帘子,沉声道:“让张尚书随着轿子往南边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罢便让轿夫往南边的巷子去了。

      到了无人处,陈谕修独自下了轿,将萧憬留在里面。

      “在西琼门遇上了张尚书,想来是专程等我?”陈谕修迎上去,微笑拱手。然而脸上虽然笑着,眼角却沁着冷气,看得人心里寒噤噤的。

      张兆兴是个八面圆通之人,在官场上泥鳅一样滑溜,与陈谕修私下关系也不错。

      虽则年过五旬,从官二十余载,对陈谕修仍客气相待。他礼数周到,并不摆架子,让人如沐春风。练就这么一身本事,也不愧他能坐上尚书之位。

      张兆兴先与陈谕修客气一番:“本想去府上拜会,却心想您琐事繁多,干脆路上叨扰两句,便早早等着了。”

      说罢见陈谕修只点头,不说话,就低低笑了两声,侧身将人往外请了两步,低声道:“阁老赏光,我也就开门见山了。听说今日,陛下发了大火了?”

      陈谕修知道他要探听今日之事,将他神色打量一番,问道:“陛下之事,您怎么知道的?”

      张兆兴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故作一副老态,“嗐,我如今岁数大了,耳聋眼花,哪里知道陛下的事情?只是听旁的人说罢了。”

      陈谕修见他狡猾,哼了一声,佯装刻薄之色,冷冷道:“这倒奇了。陛下坐朝,繁杂之事堆积如山,自己都没理出头绪,竟就有人揣摩出陛下的意思?”

      这原本也不是第一桩了。每次朝内动荡,传出风言风语,天子的一举一动都如同挂在城门楼上,四散飘摇。

      皇宫四处漏风,赶上实在忙得脚不沾地的时节,陈谕修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阁老这是哪里的话,陛下不亲口说,咱们下官哪敢胡乱议论。只是此事牵扯到了工部,我身为尚书,难辞其咎啊。”张兆兴捏了把汗,拉住陈谕修的袖子,着实紧张,“听说那位都给事中,写的奏本不像样,让陛下好一顿训斥。莫非此事,没能说清楚?”

      历来给事中只负责弹劾,即便出错也不需要承担责任。

      可陛下如此动怒,想必是查证之事并不顺利。

      陈谕修见他处处明白,反过来捏住张兆兴的手,拍了一拍,“张尚书怎么不明白呢?这工部主事是从县上提拔上来的,又担着要紧的差事,极得陛下重用。如今陡然出了差错,追根溯源,陛下怎能不着急上火?”

      三言两语,张兆兴就明白,这股无名火,实则是冲着兵部侍郎韩易之去的,与自己并无关系。

      韩易之亲自提拔了赵德安,若那人是个可堪大用的,倒也罢了,偏偏是个没头脑的草包,天子年轻气盛,怎能不迁怒韩易之?往深了说,更是迁怒王党。

      张兆兴舒了一口气,叹道:“说来也是我的过错,我身为工部尚书,却不知下属品行,实在无颜面对陛下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差点掉出泪来。

      陈谕修假意安慰道:“张尚书在其位,谋其职,也不能事事周到。如同我身为首辅,也不能周全天下事,实在惭愧。”

      二人周旋了片刻,就在巷子分别了。陈谕修回到轿子里,看见了萧憬紧皱起来的脸。

      “回府。”陈谕修对轿夫喊道。

      萧憬忍不住怨愤:“朕在宫里所作所为,他们倒是一清二楚!”

      心急之下,忘记身边坐着陈谕修,将向来对先生称“我”的习惯也给忘了。

      陈谕修脑海思绪纷飞,“那些人过的是脑袋拴在裤腰上的勾当,内外勾结,相互透风,一时间是除不尽的。”

      萧憬闷哼一声,心里气不过。自己一个皇帝,让这些老臣合起伙儿来拿捏,现在连新臣也来拿捏他,实在是天理难容。

      他狠狠捶了下大腿,“张兆兴想给自己脱罪,门儿都没有!待查出赵德安的罪证,朕第一个拿他问罪!”

      见其如此心急,陈谕修却反笑了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萧憬的腿,安抚道:“不等陛下追究,张兆兴明日一早就会上奏疏请罪。他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即便今日没来问臣,他也会上奏疏。只不过,这奏疏里面写什么、写多少、怎么写,都是有讲究的。方才过来,是试探臣的口风罢了。”

      萧憬蹙眉巴巴地瞧着陈谕修,心里还有气撒不出来。

      即便心里隐约知道,先生说得对,也不肯一口气认了,反问道:“难道他就不怕真治他的罪?”

      陈谕修嘴角扬了扬,十分笃定,摇摇头,“拿他治罪,王党就真的是高枕无忧了。”

      “且不说他身上到底有没有罪,即便是有,也不是现在该查的。张兆兴为人圆滑,绝不会与王党深相勾结。他在朝堂上做得周全,陛下便没有道理治他的罪。”

      萧憬一下子泄了气,觉得自己这皇帝做得实在没劲儿。别说为民做主,光是掣肘百官一项,就够头疼的了。

      “先生说得对。”他无奈道。

      陈谕修点了点头,倚在身后的靠垫上,阖着眼养神,轻声道:“好在我们也有防备,不至于真让人拿捏。”

      萧憬听得怔怔的,眼睛只盯着陈谕修的喉结看。

      陈谕修很少把他的喉结露出来,往往遮挡在领子里,鲜少看见。这时候,仰着头、闭着眼说起话来,上下耸动,勾得萧憬心里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儿。

      他反应慢了半拍,回道:“是……我心里有数。”

      陈谕修不再说话,静静地靠在那里,休息。

      萧憬便愈发肆无忌惮地观摩起来。他不盯喉结,转而盯起陈谕修的面容来。

      人言道,大堇第一首辅陈谕修,面容冷峻,眉目颀秀,生的是极美的样子。每每看着陈谕修的脸时,萧憬都感叹天下人说得还是太保守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

      “先生?”萧憬小声唤。

      听陈谕修呼出匀称的喘息声,似乎是睡着了。

      “先生,先生……”他又摇了摇陈谕修的胳膊,见其没反应,才笃信先生睡着了。

      于是萧憬趔趄着半个身子,跪在坐垫上,探着身子凑近陈谕修。他眼睛眨也不眨,盯着陈谕修的睫毛,连气儿也不敢出。

      当凑近到陈谕修的脸颊前时,竟然鬼使神差地犹豫,要不要亲下去。

      这念头把萧憬吓了一跳。

      然而此时,陈谕修没征兆地睁开了眼,毫无波澜地直视着萧憬,眼珠一动也不动,“陛下,想做什么?”

      他舒展地靠在软垫子上,好整以暇,似乎不含一丝攻击性,却又瞧得人浑身发寒,心惊胆战。

      恰巧轿子一颠,萧憬受惊,身子不稳,冷不丁摔了过去,正跌在陈谕修腿边。抬眼一瞧,先生冷眼睨着他,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轿夫察觉到轿子里传来咣当一声,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嘴:“阁老,您没事儿吧?”

      陈谕修知道这是在问萧憬,沉了声,“无碍。”

      萧憬摔疼了骨头,揉着屁股直抽冷气,心里无限懊恼。

      险些对先生做了混账事,只盼着先生不曾发觉。可挪了挪屁股,几次不见陈谕修来拉自己一把,也不发话,萧憬不敢侥幸,撑着轿底慢吞吞地跪了起来。

      “先生,我、我知错了……”萧憬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几乎听不见。

      陈谕修不搭理他,沉脸坐在那儿,倚着背后的软靠垫,不知在思索什么。萧憬不敢再说,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跪着,直到落了轿,也没吭一声。

      这时,陈谕修的目光落在了萧憬身上。

      他故作惊讶,冷哼道:“呦,陛下怎么跪着?”

      可说完也没扶他起来,就这么俯身迈出了轿子。

      萧憬一头雾水,赶忙自己钻出去。

      陈府仆役这才看见轿内之人,惊得慌张行礼,而陈谕修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萧憬还在原地受礼,急匆匆让他们起来,就提衣追了上去。

      王贺在原地瞧着,看陛下追着他家老爷跑,甩了甩袖子,不知意味地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膝盖一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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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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