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谱》永往值钱

39、第038章，气吞万里如虎

　　夜色如墨，龙江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许行道折返至龙江北岸时，丑时的更漏早已敲过。若要再渡这滔滔江水，还得要借助空元大师的无上功力。月光下，他极目远眺，但见对岸黑魆魆的轮廓中，隐约可见一方青石，想来大师必在那里静候。
　　许行道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身形倏然腾空。"飞鸿踏雪"的绝妙轻功施展开来，月华如水般倾泻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映得如同一只孤鸿，在辽阔的江面上翩然起落。衣袂翻飞间，转眼已至江心。
　　对岸青石之上，空元大师如千年石佛般岿然入定。忽见他白眉微颤，双目乍开，精光四射。不待起身，整个人已如一片落叶般飘至江边，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只见他双掌当胸，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掌心涌出，竟在江面上激起层层涟漪。那力道恰到好处，如一只无形巨手，将江心处的许行道稳稳引向岸边。
　　许行道足尖刚触及岸边湿滑的青石，便觉一股浑厚内力自脚下传来，助他稳住身形。他整了整被江风拂乱的衣襟，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衣袖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庄重的弧线。
　　"大师两次施以援手，助我横渡龙江。"他声音清朗，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此恩此义，行道感激不尽！"说罢又郑重地躬身一礼，额头几乎触及交叠的手背。月光洒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将这一拜映照得格外虔诚。
　　空元大师的僧袍仍在江风中微微鼓荡，面上却已恢复古井无波的神色。他单手立掌还礼，答道：“许小施主言重了，魔罗现世、祸乱苍生，施主肩负家国天下，老衲只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罢了。不知许小施主此行顺利否？”
　　许行道眉头深锁，沉声道：“今夜行道已经确认了魔罗一族正在有策略有预谋地向朝野之中渗透进来，看来他们这一代的首领已非只知蛮力的莽夫，竟然长能耐、会动脑子了。”
　　“阿弥陀佛。”空元大师缓缓抬头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月色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老衲小时候曾听师父说过魔罗族的事，师父也是听师祖所说，他们一代一代口口相传。两百年前的魔罗族虽然凶焰滔天、战力惊人，但他们却如猛虎出柙，只知横冲直撞，利爪虽锋，却不懂藏锋敛锷之道。如果现在他们也会迂回施策，那着实比两百年前要更为棘手。”
　　“大师所言极是。刚才我斩杀了其中一名魔罗族巨汉，但为免打草惊蛇，另外的人被我故意放走了。不过我已留有后手，希望在日后能起奇效。”许行道说到此，看了看天色，此时月轮西斜、星辰渐隐，不由道：“今夜劳烦大师枯守江畔，现在已近寅时，大师且尽快回寺吧，行道也要赶回侯府了。”
　　“我佛慈悲。”空元大师双手合十道：“许小施主日后如有需要，尽可来找老衲。”许行道躬身施礼，随即便再展身形，向江陵城方向飞驰而去。
　　许行道踏着夜色回到侯府时，还未出寅时，他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进晴虹阁，借着窗棂间漏进的残月光辉，他见薛婳仍在锦被中安睡，青丝散落在枕上宛如泼墨。许行道轻轻拂袖解开她的睡穴，又悄然后退两步，在地铺上躺下，连半片衣角都没发出声响。
　　…………
　　晨光微熹，侯府早已灯火通明。檐下风铃在晨风中轻响，却掩不住府中忙碌的脚步声。林管家立于中庭，手持名册，声音沉稳地指挥着仆役们将一件件箱笼稳妥地安置在朱漆描金的马车上。
　　侍女们捧着锦盒穿梭其间，裙裾掠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马匹不时打着响鼻，蹄铁在石板路上叩出清脆的节奏。薛昂天负手立于阶前，望着这井然有序的场面，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今日，他就要正式启程，踏入那风云诡谲的帝都、那座天下最繁华的第一大城鎏金城了。
　　薛婳与许行道也已早早起身。薛婳一袭藕荷色裙裾拂过石阶，正仔细核对着清单上的每一件物什。这一趟父亲进京，少则月余，多则半载，自是马虎不得。她纤指轻点檀木箱笼，时而俯身查看，时而低声嘱咐侍女添补遗漏的物件。
　　许行道立于薛昂天身侧，微微倾身与薛昂天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庭院中忙碌的身影。忽然，他眼神微凝，只见捧着锦盒的侍女中，西城无双竟然也在。她一袭素衣格外醒目，步履轻盈地穿梭于车马之间，与其他侍女无异。看到这位草原公主扮着婢女的样子，许行道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薛昂天此时目光所及处，薛婳正俯身清点着鎏金箱笼里的物件，纤纤玉指拂过每一件行装，连最细小的香囊都要打开查验。她鬓边一缕青丝垂落，也顾不得挽起，只专注地核对着礼单。
　　"婳儿，"薛昂天忍不住唤道，"这些琐事自有下人打理，何须你亲自操劳？你呀，陪着你的夫君去用些早膳。"
　　"父亲！"薛婳跺脚不依道："您此番进京，说到底都是女儿惹的祸事。女儿为您操这点心算什么呀？"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薛侯正要宽慰，却见女儿已转身去翻看案几上的礼单。烛火映着她精致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这份礼单......"她突然蹙起新月般的黛眉道："项蹇大将军的贺礼怕是不够妥当。他统辖着京都十数万大军，位高权重，又深得皇室的信任，给他的礼品得要精心安排。"
　　她咬着唇瓣思忖片刻，却一时未想到什么特别合适的礼物，正踌躇间，忽听父亲朗声笑道："婳儿何必为此伤神？那项蹇素来是个古怪性子，金银珠玉不入眼，奇珍异宝不动心，活像个铁铸的将军俑。"薛昂天捋须摇头，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况且他对端木皇室死心塌地，外人送的礼，怕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依为父看，倒不如省了这份心思。"
　　“那怎么行！”薛婳不甘心道：“纵然送的礼品他不喜欢，也不能轻慢了他呀。”薛婳说着，忽而抬眸，眼中流转着思虑的光彩："女儿听闻项大将军对古籍字画有些兴趣。不如将府中那幅《寒江独钓图》..."话音未落，又自觉唐突，那幅画可是父亲的至爱。
　　许行道此时忽然轻咳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温声道："婳儿，如果项大将军喜欢古籍字画的话，我倒有一拙作。此画虽不及名家手笔，但取'猛虎下山'之意，倒与项大将军'威虎大将军'的封号相得益彰。"
　　"真的？"薛婳闻言格外惊喜，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画卷，葱白的指尖在锦缎系带上轻轻一勾，画卷徐徐展开，但见墨色淋漓处，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正自千仞绝壁间纵身而下，虬劲的虎爪扣在嶙峋山石上，虎须怒张、虎首高昂，钢鞭似的长尾凌空一甩，端的威风凛凛！
　　画卷左上角有一行狂草如惊雷破空，酣畅淋漓地书着"气吞万里如虎"六字。那笔锋如刀，起势若惊鸿乍起，收笔似利剑归鞘，字字力透纸背。最妙的是"虎"字最后一捺，宛若猛虎摆尾，在宣纸上拖出一道飞白的痕迹，与画中猛虎的长尾遥相呼应，竟似要跃出卷轴般气势逼人。
　　"这..."薛婳不由屏住了呼吸，檀口微张，指尖虚抚过虎背上那些纤毫毕现的斑纹，"许郎这笔法，竟将猛虎的威势刻画得如此入木三分。而这题跋的六个字更是气势磅礴！"薛婳满眼欣赏，她掩唇轻笑道："项大将军若见此画，怕是要以为许郎见过他沙场征战的雄姿呢。"
　　此时，薛昂天也抚掌笑道："妙啊！行道这画虎画骨，倒是暗合了项蹇那厮的脾性，再让他看到这气吞万里如虎六字，怕是要给他乐坏了。别看那厮平时低调的很，实则自恋着呢。"
　　薛昂天说到这，忽又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许行道："行道这幅画，怕不是巧合吧？"
　　许行道闻言，耳根微微红了红，却仍保持着从容姿态，答道：“行道只是想到侯爷这次赴京，势必要拉拢一些京里的权势人物，所以特地画了这幅画，想着或许能用得上。”
　　薛昂天眼中精光一闪，哈哈大笑："好！好！本侯就喜欢这样有心的年轻人！"他亲昵地拍了拍许行道的肩膀："能想到以猛虎喻项蹇，又提前备下这等佳作，这份心思..."说着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正在细看画卷的女儿，"当真是难得啊！"
　　薛婳眼波流转，望向许行道的目光中盈着化不开的柔情：“还是许郎想得周到呢。”说着吩咐身边的蝶舞道："去将我那紫檀木浮雕云纹的画匣取来。这般装帧，才配得上许郎的墨宝。相信项大将军对这份礼物一定会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