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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一)某日,星星冻死在夜空 ...

  •   【1087年,深秋】

      斯特列尔科夫家的屋内有人走过来走过去的声音,男孩被倒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响动声惊醒,窝在棉被里和打架的眼皮做斗争,总算探出半个脑袋,借母亲织衣服点的油灯的光亮去看墙上挂钟时间,四点半。周日凌晨的玻璃窗外黑漆漆的,应该是父亲准备骑着比自己年纪还要大的跨斗式摩托去邻镇的矿场上工。

      我去上班啦——

      过了一会儿,车灯的亮光映亮窗子的玻璃,父亲便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伊佐西姆!

      母亲放下缝制到一半的披风,将床上发呆的男孩一把拽起来,给他披上件长外套,就抱起他从房间里跑出去追大门外正准备发动摩托引擎的父亲。父亲把帽檐往上一抬,怎么啦,安东宁娜,我没忘带上东西吧?

      母亲捏捏儿子困倦的小脸,你这次上工顺道再去城里书店买几本书吧,萨沙这周在家帮了妈妈很多忙,这是给好孩子的奖赏,对不对呀小萨沙?

      他搂着母亲的脖子,一边揉眼睛一边迷迷瞪瞪地点头。父亲看见哈欠连天的他,不由得笑着赞同母亲的想法。老样子,我还得去村头接鲁芬娜婆婆去镇子上的教堂,安东宁娜,时间太早了,外面也挺冷的,你让孩子回去再睡会儿觉吧。

      嗯,那么说好了,周三那天我去你们矿上帮忙。

      父亲冲他和母亲招招手说下周五再见,骑着摩托在深沉的黑暗里渐行渐远。

      萨沙关于父母的记忆其实已经不多了,他现在连他们样貌都快想不起来,只记得两人都是个子很高的斐迪亚,父亲从周日到周五都要在邻镇的矿场做工挣钱,母亲在村子里做农活,这座乌萨斯小村子的税收相对别处而言要宽松很多,因此斯特列尔科夫家的日子还算充裕。有时母亲也会去那个矿场给他父亲送些东西过去,回家做晚饭时就会忧伤地站在灶台前紧盯吞噬着木柴堆的火焰——她一直认为在那矿场干活太危险了,但父亲执意说拿到的钱也多,兴许再干上几年就能把孩子送去马洛维特城里的学校念书。听了这话,母亲也只能在教萨沙认字的时候叹一口气,摇摇头不再提让男人不去上工的事了。

      萨沙后来没有等来父亲与他约定好的新书。一贯投射出能穿透黑暗的光芒的前照灯被砸碎,家里的摩托车歪倒在路边,父亲和村里其他几个在同一个矿场做工的叔叔阿姨倒在村口的雪地上,看不见他们熟悉的、亲切的脸。雪上拖行出极长的血迹,人的身体原来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往日宁静的村子在萨沙眼里变得混乱而陌生。

      神色仓皇的母亲背着包,微凉的泪滴落在他的发间,抱起跑到村口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的他踉踉跄跄地混入喧闹的人群中。自萨沙能记事起,母亲原先是爱笑的人,但从这天开始,她的笑容就逐渐从疲惫的面容上消逝了。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五岁的萨沙茫然地让双臂环绕过母亲的脖颈,他还看见不认识的穿着制服的人,正忙于拦截四散奔逃的村民,却好像看不见抱着孩子趁乱逃离村子的斐迪亚女人,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才知道那是源石技艺的效果。母亲去矿场看望父亲的周三,对源石本身没有基本防护措施、也没给工人佩备安全护具的矿场突发了一起恶性的源石爆炸事件,矿上被波及的工人们顾不上工作纷纷从现场逃离,不熟练地用起源石技艺隐藏身形的母亲正是在这一天成为了一名矿石病感染者。更不幸的是,矿场的附近临时驻扎了一支感染者纠察队,听闻消息后立马紧紧地跟住回村的工人——背着皇帝殿下在村里窝藏感染者,多么好的借口,很适合没收愚民们的自耕农田地再捞上一笔油水,不是吗?

      等斯特列尔科夫夫妇察觉到他们正被纠察队追咬的真相时已经晚了,在伊佐西姆的掩护下先逃回家去找儿子的安东宁娜只来得及胡乱捡走几件能变卖成钱的轻便物件,连带着食物和几本卷边的旧书塞进布包中。她不忍去看丈夫凄惨的尸体,噙着眼泪抱起在一片混乱中自己好不容易才寻回的小蛇,匆匆地逃离原本是他们的家的地方。

      轻飘飘的雪花从天上飘下来,萨沙在母亲的怀中颠簸,他想和妈妈说说话,比如问问爸爸怎么了,我们是要出门旅行吗,但女人的啜泣令他只好迷茫地抬起头看向雪花的来处,最后只发现今晚的夜空星光异常的暗,就好像星星全都冻死在了夜空中。

      妈妈,乌萨斯的冬天真冷啊。

      她们在往北走,再往北去就是乌萨斯的冻原。光凭两个人在冻原上是活不下去的,更何况这两个人一个是没经验的矿石病病人,一个是年幼的孩子——毕竟每一个乌萨斯人都知道,乌萨斯的冻原会吃人。安东宁娜深知自己不能像从前那样照顾儿子,一个感染者母亲绝不能在人前和不是感染者的孩子待在一处,万一被人看见去向那些军警老爷举报,即使儿子被证实确实没有矿石病,到时他也可能会被找出新的借口抓走。她不抱希望地带着萨沙又回到矿场,偷偷看着儿子去敲和伊佐西姆共事过的工人的门。

      虽然顾忌着斯特列尔科夫家出了两个感染者,但仍然有几个好心的念着这家的男孩被迫沦为自身难保的流浪儿一事实在可怜,作为他父亲从前的同事在一块凑合了点钱和吃的偷偷塞给他,教他好好藏起来别被别的流浪汉抢走,以后也要小心别又触到了老爷们的霉头……但没有一个人提起收留这个孩子的事情。即便如此,安东宁娜也已相当感激他们的帮助。她和儿子不声不响地躲进经过矿场的货车车厢,货车通向马洛维特。

      经过一番波折,在马洛维特的街头巷脚辗转几天的安东宁娜选定城中废弃教堂地下的下水道作为她们新的“家”。她掩藏好胳膊上的石头,早出晚归,嘱咐萨沙自己在城里去找些零工做,一个人不要乱跑,她会带着面包——虽然只是粗糙的黑面包——回来。小蛇很听话,白天一个人在废墟里自娱自乐,外边一有动静就躲回去,耐心地等妈妈晚上回到“家”给他念书。

      八岁的萨沙回忆着这段过往,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是去黑市接的“零工”——她某天带回家一把长弓,解释说是在路上捡到的;她留下对他来说充足的食物,不知为何一连好几天不再回家;她的源石技艺用得愈发娴熟,为了逗他笑而表演的隐身小把戏越来越精妙……彼时五六岁的他隐约发现了母亲身上不对劲的地方,但女人总是轻轻揭过这个话题——萨沙,小孩子想得太多可是会长不高的。安东宁娜勉强地笑笑,放下擦拭干净的长弓,方才用来擦弓的湿布浸透了怪异的暗红色。

      她的身上有血的气息。

      没有药物,没有防护,没有面包,作为感染者,频繁而强行催动源石技艺的自杀式行为让安东宁娜迅速垮了下去,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萨沙独自生活的技能,告诉他马洛维特能找到食物的地方要怎么走,哪条巷子坏人多不要去,甚至教给他怎样搭弓上弦对准目标。她笑起来的时间越来越少,晚上把萨沙哄睡后,表情是平静的绝望,会悄悄拿着刀在胳膊的源石结晶处比划,想着要挖下点石头去多换一点钱回来。

      萨沙是安东宁娜与人世联系的最后一根弦,然而她终于还是消失在一个晴朗的天气里。

      感染者死去后若不及时处理,爆炸的源石粉尘便会成为新一轮的感染源。狰狞的矿石结晶在安东宁娜苍白的躯体上扩散,已然失控到了用衣服藏也快藏不住的地步,她在失踪的前一晚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她说我的小萨沙,还好你不是感染者。

      ——感染者在乌萨斯除了流亡没有其他的命运,区别只在于他们是在城市中躲开监视见不得光的苟且偷生,是在某次清剿中被抓上车流放到某个贵族老爷或军团名下的矿场最后尸骨无存,还是在环境恶劣的野外与野兽和严酷的风霜雨雪打交道。

      ……你要活下去,亚历山大·伊佐西姆奥维奇,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母亲悲哀的泣音像是不忍离去的羽兽,精疲力竭地一直在萨沙耳边盘旋。她失踪后的很多天里萨沙都怔怔的,冬天又要来了,他围上母亲在临行前终于完工的深色披风。“亚历山大·伊佐西姆奥维奇·斯特列尔科夫”——在披风的里侧,细密的针脚绣下父母留给他的名字,六岁的萨沙长久地抚摸着这个名字,就像抚摸他那仍在胸腔中跳动的心脏。他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哭,他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而在很久之前,在一切还没有变糟之前,村子里的婆婆给他讲过的故事里,明明有说过,每个好人都会有美好的结局。

      可是乌萨斯的冬天是这样的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一)某日,星星冻死在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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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欢迎大家来到仙术杯#8,今天的第一场比赛是由某选手为我们带来的丰川祥子的近锋分队开局 来看罗小黑战记2求你们了 天天上班,写出来的东西不满意,好在暑假结束应该就能续更 1523技能泛用性低,对策性强,不能永续,评价为中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