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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说的第八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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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很恶心。”
2020.3.25春,魏雨缇起床后拉开窗帘,窗口延伸进去的枝桠是高大的香樟树的。
碧绿繁荫,有着春季应该茂盛的样子。魏雨缇隔着树干,看到熟悉的身影。
他沉默的从窗台往下看,看到许诺和于期在香樟树下拥抱。
他在心里数着倒计时。
“5-”
“4-”
“3-”
还没松开。
他放慢语速。
“2-”
“1-”
看向楼下的两人,魏雨缇把窗帘拉上,转身又躺回了床上。
一问清风拂面,许诺意外觉得带着一丝凉意,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那个窗台,窗帘在动,没有人。
她垂下眸:“我刚才是不小心的。还有,我不能答应你。抱歉。”
于期说:“没关系的许诺,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真正喜欢上我为止。”
许诺点点头,毫不犹豫离开了。
魏雨缇在床上烦闷的滚了几圈,头发弄的乱糟糟的,他随手扒拉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坐在床上发呆。
半晌,他才起身穿上拖鞋去翻书桌下那个柜子,相机,那是他用来记录她的相机。
这么多年的照片和视频,足够他去回忆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相机就放在这里面,被他上了双重锁的,怎么会不在呢。
翻了许久,却只翻出来一沓纸,很厚。魏雨缇愣了一下,拿出来看了眼,是信。是各种粉色蓝色紫色的信封,怎么会有这么多信,自己并不怎么写信,也没有收集信的习惯。
他打开看了会,看了开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全部看过,只有最崭新的那张除外,他打开看。
女生的字体娟秀,圆润可爱,只是写字的时候会手抖,横线都画不直了。
「见信好:
魏学长,知悉,望一切顺遂。
老人们常说,一般第一眼就看上的人十有八九和自己有缘。刚开始的我总会因为这句话欢喜好久,在心里种花。可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一点也不有缘。但我相信,遇见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结果,我不后悔,学长,开学那段时间我总在进行思想折磨,直到有一次看到和你在同一所大学,好像一切又都没那么重要了。喜欢你的第6年,我发现你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女生,也许是当局者迷吧,她好像并没有发现什么。我很幸运,能在这样平淡的日子里遇见你。如今,我终于鼓起勇气亲手将这封信送给你了。之前一直没敢在你面前出现,可我不想留太多遗憾。学长,你看到我了是吗?我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不会甘心和他做朋友的,可细想,若是连朋友都做不了才是最失败的。所以,学长,认识一下,我是大一医学系的鹿柠忆。学长,我希望你一直平安快乐。」
读完这封信,魏雨缇揉了一下自己胀的酸痛的眼睛,从这封信里他看出了这个女孩的强撑吧。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自己还回去的那些饼干零食牛奶……想必也是这个女孩子送的吧。他叹了口气,这就是人与人之间最不能跨越的那条深沟,没人愿意一直陷在泥潭里,但往往人最无力。
魏雨缇保存了鹿柠忆送的所有信,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原封不动的还回去,乱扔别人的信不礼貌,就像当众打脸一个人,更何况是个女孩子。
将这一切都联系起来,就让魏雨缇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有一次以为是许诺送的,不曾想,会是一个陌生人。
那天跑完早操,回到班里,就看到桌箱里放了一堆东西还有一些小卡片。
高兴冲昏冲昏了头脑,他也没怎么去注意卡片上的字迹。
恰巧许诺当时来找她,魏雨缇说了句:“我很喜欢。”
许诺当时一愣,疑惑的问:“什么?”
看她真的不知道他才没说什么,后来又懊恼,东西都被他吃了,他凭着记忆去把东西按双倍买回来。
连带那些关心问候的卡片和信封还回去,他看完了里面的内容,却无法回复。
魏雨缇拿了个箱子把最近送来自己没还回去的零食装起来,把信封摆放在里面,拉开书桌下柜子拿出笔和一张信纸。
动笔写下。
「见信好:
鹿柠忆同学,你好。
感谢你的祝福。很抱歉,这么久才来给你一个答复,我没法为自己开脱。六年之久,不是说说而已。很感谢你对我的喜欢,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不好意思,正如你所说,我有一个爱了很久的朋友。你不必为此感到什么,你很好,要相信自己。只是你喜欢我的时候我恰好也有一个喜欢的人。我们之间注定不可能,我们可以是朋友,只要你能接受不介意就好。偶尔想想,我们其实见过很多次。你好像总会无意间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我本来记性不好,这次反而记住你了。看得出来,你很腼腆,也很勇敢。那我就祝你拥有闯出自己世界的勇气吧。」
把信折好,魏雨缇把它放在零食表面,用胶带把箱子封好,去找之前送信的人代送了。
他知道信一直是别人代送给他,但她却经常出现,那么明显,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魏雨缇后来向那两人家要回了手术费和一切住院期间治疗费用。
经过一年的修复,总算能够重新碰篮球了。
他和林子秋去打篮球,恢复一下,有时候投篮还是跃不起来,也投不进去。
这一趟下来,还流了很多汗,魏雨缇撩起衬衫擦脸上的汗,腹肌上有细汗。
许诺不自觉的吞咽口水,虽然只看了短暂一小会,但还是看到八块腹肌。
魏雨缇的头发都湿了,出了好多汗,看到许诺的那一瞬他愣了,像是不在意一般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拿水喝。
“你怎么来了?”
不知道的以为谁惹到他了,就这么苦着一张脸。
许诺强忍住脾气,看在他那么帅的份上,就不打那一巴掌。
“你能来我就不能?”
魏雨缇沉默,说:“不是。”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又问。
在他看来,许诺喜欢于期应该是一直和于期在一起才是,怎么来找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说话都好像带着刺,狠厉又绝情,总是能够轻易戳破对方内心的防线。
他本想慢慢远离她一点,靠这样极端又幼稚的方式强逼自己忘掉她,可他始终对她放不出狠话,也忘不掉她。
只会思念的越来越深,分开一秒就想多看她几眼。
许诺看他发呆,淡淡的问:“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魏雨缇不可置信的抬头,她发现了吗?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很自然的问:“怎么了?”
“那天我在你柜子里看到很多书信和礼物。”许诺尽可能平复心情,魏雨缇做什么从来不防着她,只有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要不是那天无意间撞见,也许她真的会相信魏雨缇对自己毫无欺骗和隐瞒。
她知道,她也许越界,可这些从始至终都是魏雨缇允许她的。
两人在无意识间已经像树木和藤蔓那般,根连根底,藤蔓连枝,裹在一起,再难以分开。
占有欲也变强,许诺可能也意识到这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没刚才那样责问。
魏雨缇神色平淡,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些都被我原封不动的还回去了。我没喜欢她。”他解释着。
然而,他现在的一言一行都给许诺一种欺骗的感觉,她感到陌生。
他不喜欢为什么要收集别人送的书信和礼物,还放在自己的最重要的柜子里。
现在说这些就像专门哄骗自己似的,她现在真的不得不佩服男生的手段了。
她抿唇:“哥,你真的很恶心。”
魏雨缇身体僵了一下,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她,她看自己的眼神多么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和笑意。
魏雨缇知道她认真了,可自己却找不到她生气的渠口,他没有去妨碍他们。
许诺淡漠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许诺走后,魏雨缇还站在原地不动,跟被冻住的雕像一样。
林子秋去买了点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许诺在问魏雨缇是不是有喜欢的人的时候,自己都在为他冒汗。
他可知道魏雨缇的心事,毕竟十几年的感情,总是了解很多,从小玩到大可不是吹嘘的。
可唯独许诺看不透,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等到许诺离开后,魏雨缇还在发愣,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等魏雨缇回过头来,眼睛里充满红血丝,眼尾有一滴泪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林子秋怔忪一会,震惊的望向魏雨缇,他竟然哭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魏雨缇哭,第一次是因为在学校时,一堆人指着魏雨缇鼻子骂,骂他克星,克死娘又克死爹,说他的父母贱人的命,死了活该之类的恶毒话语。
魏雨缇那次就哭了很久,那些人后来被老师给他道歉了,但他并没有原谅。
这是他第二次看见魏雨缇哭,尽管他仅仅掉了一滴泪,可林子秋却能体会他心里的压抑和崩溃。
魏雨缇低头,不想流泪,可那滴泪还是落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晕开。
林子秋想安慰,却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只有那双手放在空中不知所措。
鹿柠忆看见魏雨缇哭红的眼,心脏狠狠抽了一下,后来装作一个过路人若无其事的从旁边穿过。
在经过他时,她递过去一张纸巾,笑着说:“别哭了,擦擦吧。”
魏雨缇愣了会,说了声谢谢,接过纸巾。
鹿柠忆苦涩的弯了弯唇,转身欲走:“不用谢。”
那封信足够她弥补所有的遗憾了,留给魏雨缇的只有她的背影,刚才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并没有看清她。
两人今天在外面坐了一夜,没有回学校,没有回家。
林子秋不理解的问:“既然喜欢她,那你就给她说啊,她应该也是喜欢你的。”
“我很怕她知道,却又怕她不知道。你不懂,子秋,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
魏雨缇吐出口中的烟雾,五官陷在黑夜里,能看清的只有脸的轮廓,甚至连表情也看不出来,却给人一种淡漠疏离的感觉,好像比之前更加忧郁,那种深沉的感觉很与众不同。
林子秋噎了一下,问:“那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呢,就算是万分之一的机会也应该试试的。”
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就烧完了,魏雨缇烦闷的掐断,想起那年那天的梦。
“那天早上,我看见她和于期抱在一起,在我卧室前的那棵香樟树下。子秋,那一刻我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们之间没可能了。况且我们本来也是不可能的。我做了一个梦,很短,但却让我记得越深。我拆散了他们,她当着我的面自杀而死,身上却是血,面色苍白,没有一点生机了。就算是苦根枯枝至少也有那么一丝复活的可能,可她身下满是血,好像要流干了一样,可她却是笑着的。”魏雨缇痛苦的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不想赌,也不敢赌。”
林子秋瞬间明白过来,不禁为魏雨缇感到痛惜。如果单是对于怕辜负他的养父母,也许还有很多事情也成为他们不可能的因素。
对于许诺的事情,魏雨缇从来都不敢赌。
哪怕是成功的几率大,只要有一丝不可能存在,他也不可能去赌。
“那你试着去忘了她吧,花多长时间都没关系,只要你爱自己多一点。”林子秋算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却没怎么和许诺接触过,准确点说是魏雨缇不让他靠近。看见自己好兄弟成这样,放谁心里也会不好受。
这么一想,魏雨缇喜欢许诺不止七年,也不是从十四岁开始。
他的爱来的更早,早到连自己都下意识以为曾经只是想多保护她。
魏雨缇抿了抿唇:“我忘不掉,也放不下。”他烦躁的扒拉头发,弄的很乱,状态很差。
“我不想忘。有一瞬间,我多么想就这样简单的死去。可我做不到,做不到抛下她自私的离去。我不甘心,我想看到她穿婚纱的样子,可惜她的新郎不会是我。”
“我多次站在天台上,吹着冷风,想就这么了却一生。可那一刻,我脑海里是她的模样,我突然退缩了。很多次,我站在天台上很多次,最接近死亡的那一次,我接到了她的电话。后来我又不想死了,不管她是嫁还好不嫁还好,我只想护她一世周全,我做不到看到她难过,她这人最念旧了。”
林子秋心里一哽,魏雨缇是完全栽在许诺身上了。
“我的命早就是她的了,她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喜欢她就好了。”魏雨缇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林子秋欲言又止,很看不下去:“那你怎么办?”
魏雨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沉默了会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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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16秋 早晨7:52分,魏雨缇来到浙江的普陀山-佛顶山,为心上人祈福。
到山脚下的法雨寺,魏雨缇看到一位老住持即将路过自己,他尊敬的双手合十,微微鞠躬:“法师。”
他让开路。
住持的手抚摸了下佛珠:“阿弥陀佛。施主,请随我来。”
魏雨缇闻声跟上,走路没有声音,和住持保持着很宽的距离,足够听得清住持说什么。
到香山路,住持停下来,转过身温和的询问:“你此次来寺,心中有何挂碍或愿望?”
魏雨缇温柔和熙的回答:“信徒魏雨缇今日特来普陀山,只愿求得心上人平安。请法师明示。”
住持转了转佛珠,闭眼道:“阿弥陀佛。施主只需一步一叩首,跪完这1087级台阶,心中不怨且千灯不灭,便能求得。”
台阶两边布满长灯,极像通往天堂的一条至圣之路,山间路上雾霾茫茫,灯光透过白雾照亮了整片森林。
魏雨缇眼睛亮了起来:“好的,感恩法师。”
他往旁边站远一点,等到住持离开后,他开始从第一级台阶双手合十,跪下,俯身又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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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魏雨缇已然到达普陀山最高寺庙--惠济禅寺。
经过中间的能量补给,魏雨缇只觉得腿酸,绵软无力。
他将在山脚下买到的祈福丝带挂在指定位置,并被准许进了惠济禅寺完成礼拜。
拜完出来后,魏雨缇双手合十鞠躬告别:“感恩法师,弟子告退。”
“好,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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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魏雨缇锤了锤发酸胀痛的腿,现在又有点微微发肿的样子。
许诺推门进来看到魏雨缇泛白的嘴唇,走到门边把包挂上,去接了杯热水。
“喝点水吧。”她抿唇,不敢去看他。
魏雨缇感到头昏昏沉沉,凭借着意志接过水,没注意碰到许诺的手。
感受到温度,许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刚想走。
“谢谢。”魏雨缇的声音嘶哑,很像没有休息好的样子,他直愣愣的看着她,突然好想摸摸她的脸。
魏雨缇的手慢慢抬起,就在快要碰到许诺脸的时候,许诺偏过头,退远了一步。
魏雨缇的眼神暗了一些,他失落的放下手,端起杯子喝水,努力不让自己去看她。
许诺难堪的扣手:“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魏雨缇很累,头像千斤重,他“嗯”了一声,又摇摇头。
“没有。”他真的没法说出更多,可却让许诺感到淡漠,觉得他真的讨厌她。
魏雨缇其实也想问问许诺的,问问她是不是很讨厌他,总是管她这样那样的。会不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从而恨他讨厌他。
“哥,抱歉。是我情绪太激动了。”许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发脾气。
魏雨缇把她脸上的头发别在耳后,温柔笑道:“别总自责,我不会怪你,我没理由怪你。”
他真的只当她的哥哥就好了。
“饿了没有,我去做饭。”
“我不饿,今天和朋友出去吃过了,你呢。”许诺摸摸肚子,还有点撑。
魏雨缇眼神暗了暗:“我也不饿。看电影吧。”
他起身去把灯关了,拿遥控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一个电影看,点开后去厨房洗了点水果。
沙发被坐的凹陷下去,他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剩下的只有沉默。
魏雨缇看不起兴趣,只能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心里总有一团气,干啥都没兴趣。
他干脆就放下手机,盯着许诺看。
她看电影,他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