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帝君以身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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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祈醒来时是在无痕山上，躺在久违的床榻上，熟悉的房檐，磨损的木质桌椅，一切布置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切有如梦一场。
熟悉的场景让他恍惚了一瞬，他撑着身子坐起，茫然地看向四周，心头翻涌着焦灼，焦急地走向隔壁，那是林疏雨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抬手推开木门，一眼便望见床榻上静坐的青衣人影，唇上的笑意尚未铺开，便僵在了脸上，一点一点缓慢消失。
榻上之人虽着青衣，却是一头极为惹眼的银发，冷峻的眉眼如此相似，却终究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故人，只一眼他便清醒了。
林疏雨的故居，但坐在里面的人却不是他。
应祈眸中的星火瞬间陨灭，原来不是梦。
昨夜的记忆缓缓浮现，应祈紊乱的心脏逐渐平静，他看着床榻上的人，心想清疏倒是会安排，将他放进了故居之中，自己却是住进了林疏雨的房间。
他该不悦的，不悦林疏雨的房间被他人占据，不悦林疏雨的痕迹被他人覆盖，可此刻站在门口，心中却没有分毫怒意，只剩一片空落的怅然，无处安放。
应祈放轻脚步，默默侧身退出房间，轻轻合上木门。
再次回到无痕山，他还有很多事需要打理，房间要收拾，师父的墓该扫了，峰上杂草也长了许多，阿疏不喜尘垢，他要将峰上里里外外打扫一番，这样才整洁，这样……阿疏才欢喜。
此时的无痕山白蟾开得正好，漫山白蟾花肆意盛放，细碎的白色花瓣缀满枝头，微风拂过，落英纷飞，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花香，与记忆里林疏雨身上的气息渐渐重合。
让他更有干劲了。
待到清疏调息结束，睁开双眼时，应祈已将峰上清洗大半了，屋内收拾得纤尘不染，连窗棂缝隙里的积灰都被清理干干净净，他看着洁净的房间，垂落下眼睑。
书案上放着展开的书卷，是从前未读完的书籍，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他起身缓步走到书架前，厚厚的宣纸堆叠在一起，纸上字迹歪扭笨拙，笔锋飘忽无力，写得连小孩子都不如。
可他还是留存了。
清疏垂下眼睑，指尖轻轻碰触粗糙的纸面，万千零碎旧忆不受控制翻涌而上，这里有很多林疏雨与应祈生活过的痕迹，过往的记忆此刻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他站在案前，静静凝望这间承载着过往的屋舍，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才收回思绪，将一切压在眼底，抬眸看向走入屋内的应祈。
四目相对间，清疏率先开口：“他与你说了什么？”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掳走应祈的魔族，实话应祈自然是不能说的，他也知晓清疏会问，提前编好了说辞。
应祈摆出一副茫然的模样：“那人自顾自的说了很多，都是有关帝君的往事，我听不太懂。”
清疏双眉微蹙：“什么往事？”
应祈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不敢说的模样。
“说。”
“他说，当年与帝君与雪盐玉栀树下相遇，那时的帝君清冷孤傲，常常一人独行，没想到如今下凡身边竟会带着人。”
“还说，当年他赠给帝君一副丹青，帝君虽对他的赠礼一副拒绝的模样，心底实则很是喜欢。”
既然清疏怀疑那人是魔帝连沧，他便按照在岁石中所看到的景象说了，左右这些也是真实的，他倒想知道，这些往事被人重新翻出，这人会是怎样的神情。
清疏的眸光骤然一沉：“这些话，当真是他亲口所言？”
应祈面不改色：“是。”顺势追问道，“此人当真是连沧魔帝吗？帝君与他认识？”
“气息很像，不过……不能确定。”清疏保持着一贯严谨的态度，语气却不如先前平静，连沧复生之事太过骇人，需仔细确认。
应祈故作委屈地叹了口气：“小仙真是无妄之灾，不过是跟随在帝君身边，竟平白被魔族掳走，险些丧命。”
清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是啊，他居然会抓你一个小仙。”
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应祈难得心虚，仍旧面不改色，装作不知：“许是不满我跟随在帝君身边，我看他对帝君还有当年的往事很是怀念。”
他这番话说得暧昧，刻意模糊了那魔族与清疏的关系。
清疏眉头微皱，当即否认：“我与连沧没什么干系。”
应祈一怔，未想到清疏会直接否认，他原以为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会有一些惺惺相惜之情，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干脆否决。
无端的失落涌上心头，应祈不自觉地移开视线，避开清疏审视的目光，轻声转移话题：“帝君，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不是觉得待在青弥山上没意思，为何又急着回去了？”
他自然不着急回去，只是清疏突然带自己回到这里，让他实在不安，随口一问心里也算有个底。
应祈愣了愣，对方这话说得好像专门带自己出来一样：“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清疏打量着他，眸光微沉：“你一直都是这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吗？”
应祈：“也许吧，他不在后，我也不知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过一天算一天，若我无缘得道成仙，也是时候去地下找他了。”
清疏眸色沉了沉：“你这一生，始终在为旁人而活”
“阿疏不是旁人，是我的亲人、爱人，是我的夫君，若不是他捡到了襁褓中被遗弃的我，我早已冻死在冰天雪地中了，我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而活又有什么错呢？”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林疏雨在山林之中捡到自己，为林疏雨而活对应祈来说是很高的褒奖，但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没有为林疏雨做过真正有助力的事情，等到林疏雨死后，他才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那么有限。
清疏看了他许久，眸中情绪万千，不过短短百年一世，竟会对一人造成这么大的影响，这是他不曾想过的。
“你若真的想得道成仙，必须摒弃过去。”清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
“帝君摈弃过去了吗？过去的一分一毫全然不在意了吗？”应祈反问，目光灼灼。
清疏本想回答“是”，可目光撞向应祈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时，话又止在舌尖。似乎自己也不是那般坦荡，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记住过去是为了警醒自己，而非沉溺。”
唔……
应祈觉得对方马上就要开始说教了，乖巧地闭上了嘴，当然这不代表他屈服了，他只是不想做无用的争执，左右清疏不能按着他的头强行让自己遗忘林疏雨。
任何规劝，都是无用争执。
…
…
清疏近来不知在忙什么，应祈每次探望时，对方不是在打坐就是在打坐，周身神力流转不息，一副潜心修炼的模样。若非那日清疏没怎么和那魔族交手，应祈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旧伤复发，需静心调养压制伤势了。
几乎见不到他双眼睁开的时候。
某一日傍晚，残阳染红半山云霞，晚风轻柔，应祈又去林疏雨的房间探望，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床榻微凉，不见清疏身影。
无痕山地域狭小，应祈略一思索，一路行至后山的冷泉，果然在那氤氲水雾之中，望见了那道清俊挺拔的身影。
清疏素来喜洁，明明一个术法的事儿，他偏要以水净身，在天界时便是如此，每日都要沐浴，在下界亦然。
和阿疏一样。
冷泉的水汽氤氲缭绕，银发被泉水浸湿，丝丝缕缕贴在光洁肩头，晶莹水珠顺着修长脖颈缓缓滑落，没入水下，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清疏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何事？”
“没什么，只是见帝君不在房中，过来看看。”
应祈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清疏身上，似乎许久都未看到这人头顶的角，还有肌肤上的鳞片了。
“看够了吗？”他的目光太过炙热，清疏不禁出言提醒，声音却不似之前冷冽，浅浅带着几分无奈。
应祈坦然道：“我之前撞见帝君沐浴时，帝君不是寻常模样。”
“你想看？”
是有点，但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也感觉自己怪怪的，自己没事儿想着清疏的原身之貌做什么？
“只是好奇帝君的本相，是否与凡间庙宇中供奉的神像相似。”
“大差不差。”
应祈也这么觉得，毕竟凡间的神像和画像上的白泽很像。
清疏抬眸看他，忽然道：“你下来。”
应祈：“……”
他想清疏应不是邀请自己共同沐浴的意思，估计是洁癖发作了，见不得他不沐浴，他每日都用术法净身，身上也算不得脏。
“我身上很干净。”
“我知晓。”
那还让他清洗，应祈不懂清疏的心血来潮，只道：“我不喜在人前宽衣。”
“此处没有外人。”
您倒是把自己当内人了……
应祈低声叹息，共个浴也没什么，抬手解开腰间的细带，褪去外袍，只留了最里面的素白中衣，泉水冰凉浸透衣衫，白衣彻底湿透，薄薄的面料近乎透明，入了水和没穿衣服差不多。
天火劫雷造成的伤疤早已褪去，新生的血肉填满肌肤上的凹陷，看上去平滑完整，可那里的颜色终究与周遭皮肉有所不同，与周围格格不入。
“过来。”
“……”应祈沉默地走到清疏身侧，靠在对方身旁的岩壁上。
离得近了，惊觉清疏心口上划着粗糙的疤痕，那疤痕不似刀剑之伤，那一块的皮肤也不如周围光滑，颜色也浅上很多。
他下意识靠近，想要看得更清楚。
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双银眸，银眸澄澈深邃，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明明是冷冽的泉水，他却感觉周遭在沸腾，短短刹那，意识逐渐混沌不清，眼前人的面貌模糊成一团，银丝染上一层漆黑的墨。
应祈阖上眼，晃了晃神，再次睁开眼时，眼前人黑发如瀑，面容清逸，眉眼精致，乌色的长睫像蝴蝶一般轻轻颤动。
是他心心念念的模样。
“阿疏……”
“嗯。”容貌精致的青年轻轻颔首。
应祈心跳轰然失控，身躯发颤，明明这个人一直就在身边，他却感觉失去对方很多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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