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20、第二十章 一个关禁闭

　　凌霄殿上气压低得令人窒息，应祈跪在殿下，浓重的威压使他抬不起头颅，言拂跪在他的身侧，单薄的身躯抑制不住的发颤，二人的身前是清疏帝君与云焕神君，应祈垂着头只能瞥见清疏衣角用银线缝绣的暗纹。

　　“清疏、云焕，你们给孤一个解释。”一道古板肃穆的声音响彻大殿，那声音不像清疏那般冷冽，也不像云焕那般笑意吟吟，平淡得如万丈深水，听不出半分情绪。

　　应祈觉得这个声音很是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

　　云焕率先踏出一步，笑意浅浅，语气轻飘飘地将战火引向身侧之人：“呀，通明塔出这么大的事儿，清疏是该给陛下一个交代。”

　　荀冽立刻上前，与云焕针锋相对：“若我所记不错，这通明塔是由云焕神君看管，出了纰漏，应是神君自请罪责才是，何来让清疏帝君交代一说？”

　　“荀冽君记性不差。”云焕轻笑一声，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你好像忘了，几千年前陛下就已下旨让青叶宫与我一同看管通明塔，总不能他平时不管，出了事就让我承担罪责，况且若我所记不错，这位言拂仙君，也是青叶宫的人吧？清疏，你说呢？”

　　清疏眸光平静，并不否认：“二人确为青叶宫下属，通明塔眼下也确实轮到青叶宫负责。”

　　应祈悄悄抬头瞥了一眼，他这时才知通明塔有青叶宫的一份责任，忽地有一种掉进陷阱的感觉，没想到这位言拂君也是青叶宫之人，侧首看向身旁的人，对方怯生生抬着眸，苍白的脸色中透着些许红，应祈顺着对方视线看去，言拂的目光并未落在高座之上，也没看向青叶宫的主人，那双澄澈眼眸中是一抹温润矜贵的白。

　　那一瞬间，应祈忽地明白了什么。

　　云焕语气淡然却字字施压：“这就是了，既然事发时是由青叶宫负责看管，下属失职酿祸，那此事自然该由清疏处置。”

　　荀冽出言反驳：“当年陛下是令清疏帝君协助云焕神君看管通明塔，但说到底也只是协助，神君岂能将主责全然推给帝君？”

　　“既然荀冽君如此说，那我便担起责任好好审审这二人。”云焕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跪在下方的二人，语气陡然严肃，“应祈，你为何出现在通明塔？”

　　应祈早已将说辞在心中过了数遍，从容应答：“小仙近日休沐，无事在天界闲游，途经通明塔时见其巍峨壮观，且四周没有兵将看守，便以为此处可随意进入，一时好奇便推门入内，未曾想惊扰了塔中天火，事发之后我心生惧意，想要立刻撤离，塔门却莫名封闭，无路可退，还好清疏帝君及时赶到救了我们。”

　　云焕转而又看向言拂：“言拂，你又为何不在通明塔看守？”

　　言拂脸颊通红，似乎羞愧难当，头垂得很低，声音细若蚊蚋：“小仙昨日贪杯醉酒，睡过头了，等醒来赶去之时，天火已经倾泄，小仙看守不力，愿受罪罚。”

　　“清疏，你都听见了。”云焕再度转头看向清疏，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刻意将难题抛到对方手中，“这二人皆是你的下属，你打算如何处置？陛下在此，你可不能徇私啊！”

　　清疏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声音沉稳，开口揽下所有罪责：“此事乃我青叶宫治下不严所致，所有罪责皆由清疏一力承担。”

　　见清疏主动承担此事，荀冽蓦地冷笑一声：“云焕神君将自己摘得倒是干净。”

　　云焕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两人俱是青叶宫之人，他管教不好人，你倒是怨上我了？”

　　荀冽声音冰寒，不肯轻易作罢：“今日之祸，总要有人承担，那究竟是云焕神君疏于职守，还是清疏帝君管束不严，又或是这两位的仙君失职僭越？此事还请陛下明断！”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无人再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座之上，当然这并不包括应祈和言拂，他们只能静静低头等候最后的裁决。

　　漫长的沉默笼罩大殿，似在等谁打破这僵硬的氛围，许久之后，云焕无奈开口：“天火鼎燃烧万年，受了惊动翻倒也属正常，但未能察觉挽回也有我的一部分责任，云焕愿同清疏一起受罚。”

　　云焕一改之前推诿的态度，主动与清疏分摊责任，可一旁的荀冽神色却更冷了几分：“神君常年稳居天界，早已忘了人间疾苦，天火倾倒，一点火星便可燎原，生灵涂炭，对下界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神君如此轻描淡写，好像天火之灾不值一提一样。我看不如就罚神君去下界体验个几百年，好好感受一番苍生之苦。”

　　云焕笑意微敛：“荀冽，你这话好生偏颇，哪一滴天火流向下界了？我还以为清疏都给收回来了，怎么多年未上战场，连天火都制服不了了？”

　　清疏神色未变，语气淡漠坦然：“事发突然，无人能面面俱到，有些许遗漏也在所难免。”

　　荀冽：“云焕神君看管通明塔不力，酿成此等大祸，还是安心受罚罢。”

　　云焕笑得愈发趣味：“既然荀冽君执意追究，那就请陛下下诏降罪罢！”

　　高座之上的天帝沉默了许久，终于再次开口，平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天威：“云焕、清疏，你二人皆有看管不严之责，通明塔毕竟是由云焕负责，此事你当主责，先去天刑台领三千雷刑，之后去凡间体验疾苦罢，通明塔你也不必再劳心了，全部交于冰珏接管。”

　　“至于清疏，你青叶宫下属失职才酿成此祸，你的人，自己回去查清楚，你与云焕同样领三千雷刑。”

　　…

　　…

　　问责落幕，应祈随众人退出大殿，浑身筋骨紧绷得酸痛发麻，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天帝最终并未追究他的罪责，这倒是出乎意料。

　　“应祈，不与我道个别吗？”

　　身后响起云焕的声音，应祈脚步顿住，却并未回头，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默然伫立的清疏，见对方眉眼微抬，无声默许，应祈才转身向着云焕而去。

　　云焕拍了拍应祈的肩膀，语气轻松随意：“不论如何，你不用担心千尘镜的试炼了，也算好事一桩。”

　　事到如今，这人竟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应祈平静地看向云焕：“神君是故意的。”

　　“哦？我故意什么？”云焕挑眉，故作不解。

　　“你早知清疏帝君定会亲临我的试炼，所以故意引我去通明塔，想必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神君的意料之中罢。”应祈平静的将自己的猜测说出。

　　云焕摇头哀叹：“说到底那天火鼎又不是我推倒的，你怎如此想我？”

　　应祈也跟着叹了口气：“言拂仙君说那天火是古战场遗留下的，想必那青铜鼎也非凡品，我灵力低微居然能挪动它，想来真是颇有仙缘。”

　　云焕赞同地点点头：“也许你与它有缘也说不定呢。”

　　“从推开塔门开始我便觉得不对劲，一切太过顺利，通明塔乃天界重地，怎会无人看守？又偏偏在我去的时候塔门自行打开，就好像有人特意为我铺平了路，引我一步步走进局中。”

　　“我为何要这样做呢？”

　　“从过程推出一个人的目的很难，看结果便一目了然了，我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结果。”

　　云焕趣味盎然：“哦？”

　　“神君的目的，从来都是清疏帝君。”应祈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无比笃定，“你故意让我引发天火，就是算准了清疏帝君不会坐视我送死，届时天火失控，帝君为救我必然会耗费大量灵力，甚至可能重伤，即便他能顺利收回天火，也会因下属失职而被天帝追责。”

　　“或许这个结果只是巧合呢？我无法算到清疏会去救你，更无法算到看守的人恰好不在，才让你有机会进入通明塔。”

　　“神君若算不到清疏帝君会救我，便不会一次又一次接近我了，帝君虽一直对我有所疑虑，但在身份未明，未判决我之时，是不会让我死的，更何况我对帝君还有用处，虽不知神君是怎样知晓的，但你一定知晓。”

　　云焕笑着点头：“前面说得不错，后面那句别让清疏听见了，他会伤心的。”

　　应祈不明白云焕怎么还能事不关己一样，说出无关的话来，继续道：“更何况，我如何能进通明塔，神君最清楚不过，有的人身在青叶宫心却不在，冒着受罚的危险也要替神君完成此事。”

　　他说得模糊，云焕却听得明白。

　　云焕：“你在替他抱不平？”

　　应祈：“……只是就事论事。”

　　云焕忽然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说起来，言拂那张脸是不是让你格外怀念？”

　　应祈皱了皱眉，云焕知道的事似乎太多了，这让他很是不满，更激起了几分戒备，面上却不显露，仍恭敬道：“不论如何，都是神君都助我打碎了千尘镜，帮我避过死局，如此，利用我的事，便算是两清了。”

　　“两清？我利用你，还致你的生命危险于不顾，怎能这般轻易就两清了？”

　　“神君何意？”

　　云焕笑得神秘：“我告知你一桩清疏的秘密，当做补偿如何？”

　　“帝君的秘密？”应祈摇了摇头，“我并无兴趣。”

　　云焕不顾他拒绝，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在应祈耳畔：“前些日子清疏下凡了一次，化作凡人体验了一世红尘。”

　　应祈不懂对方说这些做什么，他对清疏帝君的私事并不感兴趣，敷衍道：“帝君体恤子民，亲自下凡体会苍生之苦，如今也轮到神君你了。”

　　云焕但笑不语，那笑容意味深长，应祈看不懂对方眼中的深意。

　　云焕：“也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忽而抬眸，认真发问：“我下凡历劫恐有数百年，你会在天界等我回来吗？”

　　“尽量不会。”应祈回答得干脆利落。

　　千尘镜虽毁，但不知是否还有其他方法代替，一旦发现他三魂七魄少一魄，必死无疑，所以他要尽快离开天界。

　　云焕挑了挑眉，应祈的顾虑他自然知晓，于是他真诚的给出了一个建议：“你若真想脱离天界，那就讨好清疏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这个人，心没那么硬。”

　　…

　　…

　　应祈告别云焕后，独自回到青叶宫。宫门前，丰恒童子神色肃穆，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沉声道：“帝君有令，应祈私闯通明塔，触犯宫规，酿成大祸，即日起闭门思过，不得踏出青叶宫一步。”

　　应祈脚步微顿，眼底生出几分疑惑来：“帝君不审问我吗？”只将自己禁闭，实在太过轻易。

　　忽然，天际掠过一道暗沉雷光，滚滚雷声响彻云海，震得人心弦发颤。

　　丰恒望着暗沉天幕，道：“帝君已去天刑台，领受雷刑了。”

　　应祈一时失语，怔怔立在原地，心底五味杂陈。

　　说到底清疏是因他之过才受罚，他该对此愧疚，可又想到此前那人对自己的揉搓和试探，仅剩的几分内疚也飘得远了，对方救自己不过是因他有唤醒岁石的能力，云焕也是知晓这一点才加以利用，至始至终自己对这二人都不过是个好用的棋子罢了，既是棋子，就无需对执棋之人产生负罪感。

　　应祈最终被禁足在常住的寝殿之中，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天光，一室黯淡寂静，无半分光亮。

　　黑暗中，云焕临别前那句劝告，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他这个人，心没那么硬。”

　　是啊。

　　只将他关了禁闭，还是在自己原本的房间里，果然……心软。

　　哪怕将自己关在地牢中呢。

　　他的视野黑暗而静谧，却偏偏能听见窗外的轰鸣之声，那本应是他的刑罚，此时却打在清疏的身体上。

　　窗外雷声轰鸣不断，一道接着一道，穿透紧闭的窗棂，落在寂静的寝殿之中，也一遍遍砸在他的心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