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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中空遗恨其四 恨。 ...

  •   “好了。”

      越卿绮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抹笑容,“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多言。”

      “他虽是君辜之子,却也是宁师妹的儿子。”眉间染上愁绪,他幽幽一叹,“如今宁师妹死了,祸首君辜也死了……稚子何辜呢。”

      “何况我虽与宁师妹有缘无分,却到底还有少时的情分在,我照顾故友之子,也是理所应当。”

      越卿绮如是道:“他遭逢巨变,父母双亡,又是那样的出身,宗中许多流言蜚语我亦有所听闻,是以,我想劳你多照顾他几分。”

      只听这话,或许会有人以为他是个真正的心慈念旧之人,但若听了后面的话,就绝不会如此认为了。

      段别云还未听见接下来的话语,是以蹙眉,霍然抬首,目光极不赞同,他张唇,正要说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越卿绮却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道:“若是一点挫折都不能经受,那么今后又怎么能担当大任呢?所以,我想劳你——替我多‘打磨’他一些。”

      “打磨”。

      呵呵,说的好听叫打磨,说的不好听便是折磨了。

      越卿绮这话说得并不算隐晦,是以不过片刻,段别云便猜到了他的意思。

      不过听了这话,段别云安静是彻底安静了,但心中却头一次对这人涌现出疑虑来——面前这个人,真与他想象中那个温和端雅的仙君一模一样么?

      只是……

      只是不论师尊是否符合他的想象,也不论这人是真善还是伪善。

      他都是他的师尊,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是么?

      就算师尊真是个虚伪小人,他也心甘情愿为师尊驱策,并且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况依照他的看法,宁不夜也是该死之人,是以就算师尊不说这么一番话语,他也仍旧会在背后偷偷地为难此人。

      如此一想,段别云眼神一厉,不再纠结于旁的事情,转而驯顺地垂下了头颅,语气恭谨而虔诚,“弟子一定替师尊好好‘打磨’宁师弟。”

      “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

      越卿绮不轻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嘴角上扬,看上去心情很是不错——最近这段时间宁不夜缠绵病榻,做足了虚弱狼狈之态,甚至还故作痛苦来获取他的怜悯,这样卑微又可笑的做法,又怎能不令他愉悦呢?

      “别云。”他叹了口气,眉眼带笑,眼神温柔,仿佛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着面前的人,或者说他这双美丽的眼睛,看谁都像是在勾勾缠缠欲拒还迎地关切,“此番真是辛苦你了。”

      视线触及那双温柔的眼眸,段别云面色微红,他仓皇地低下头去,“……这些都是弟子应当做的。”

      越卿绮笑了笑,并不在意段别云的失态,毕竟对于面前这人那一番幽微难诉的心思,他自始至终都十分清楚,而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也正是利用这一份纯挚的感情,来替自己实现心中的目的。

      有些事情身为弟子的段别云可以做,而身为师尊的他却永远不能出手。

      不过只要能够令宁不夜感到痛苦,那么不论是谁出手,于他而言就都是一样的。

      思及此,他微微一笑,只是这笑意却无比地冰冷,无端令人不寒而栗。

      ……

      这一日,宁不夜的伤势终于又好了些,而他也终于能够下榻走动了。

      多日不曾走动,他双腿甫一碰着地面,便是狠狠一颤,膝盖也狠狠地弯折了下来,若非当时随侍的侍人扶住了他,不然他便要重重地摔在地上了。

      对此,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越卿绮只觉得可惜。

      若能亲眼目睹此人摔个狗啃泥,他心中不知会有多么畅快。

      他扯了扯嘴角,心中无限惋惜,面上却露出了一副关怀备至的神情来,“你无事吧?”

      见他这样关心自己,宁不夜显然有些受宠若惊,他面颊一红,似乎是有些羞涩,毕竟他适才这般模样,实在是有些丢脸,更何况他自初见面前这人时,便对这人有那么些许丝丝缕缕的、难以言说的幽微心思。

      “无,无事的。”

      他视线略微游移,面色微红,“……真人见笑了。”

      越卿绮嘴角弯了弯,“怎么还叫我‘真人’,这么见外做什么。”

      “我与你母亲少时曾有一段情谊,虽最终没有那个缘分,却也算得上是知己故交。”语中言及故人,他眉目之间不免飞上几分哀愁,眉头轻蹙,好不令人怜惜,直让人恨不得把自己胸腔里的这颗心掏出来,奉上以求其一笑。

      “何况我早已决心要收你为亲传,好告慰师妹在天之灵。”

      收为亲传?

      此言一落,宁不夜仿佛是被这四个字给砸晕了一般,先是呆在了原地,尔后便是担忧。

      他们若真成了师徒,那自己心中对这人有那样的心思,是不是便成了僭越与禁忌了?

      可是似越剑主那般高洁又温柔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有自己一人喜欢呢?他只要将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藏好,或许也就无事了。

      反正他原本也并不打算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就算是二人成了师徒,也并不影响什么。

      何况若他真与那人成了师徒,那么二人之间,或许便能有更多的相处机会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如此想着,宁不夜不禁由哀转乐,心中甚至有些雀跃,竟开始期待起今后来了。

      在他早已绝望的那一刻,是越剑主出现,将他从水火之中救出,这位剑主甚至还长着一张如此美丽如此耀眼的面容,性情也如此温柔……这样完美的,毫无瑕疵的人,又怎能不令他心生向往呢?

      或许,这就是命运对他的补偿了。

      如此想着,宁不夜面色微红,但仍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师尊。”

      “好孩子。”

      越卿绮眉眼弯弯,语气温柔而舒缓,那张本就无比漂亮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摄人心魄,而那双上挑的桃花眼仿佛盈满了碎光,更是欲说还休般地望着他。

      宁不夜渐渐有些痴了。

      起初,他总觉得容貌不过是身外之物,唯有品性才能成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也只有品行与志向尽如人意,他才能满心满眼地倾慕于那人,可是面前这人,不仅长着一张绝世无双的面容,就连品行都如此高洁,不仅救他于水火之中,甚至以德报怨,哪怕自己的母亲曾经背弃了二人之间的婚约,这人都不曾记恨她什么,反而真心实意地念着少时的情分,无比温柔地待他好。

      遇上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又怎能不令他暗自欢喜?

      而他,又怎能用自己那些不堪的感情去玷污越剑主这般高洁完美的人。

      若越剑主希望他弃暗投明,从此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那么他也情愿为这人放下一切怨恨与不甘,成为这人想要自己成为的模样,与这人做一对志同道合的师徒。

      如此,宁不夜暗下决心,一生都要依照越卿绮的意愿而活,哪怕万死也无悔。

      何况当初若非越剑主出手,那么自己多半也是要死的,这一条命本就是越剑主救下的,就算最终要还给这人,也是理所应当。

      只不过宁不夜身为君辜的儿子,又自幼生长在魔域,见惯了人间的各种阴私之处,就算一年两年能够因为感情而压抑本性,但十年,二十年呢?

      何况越卿绮今生不再是那个一心光明的越剑主了,如今的他,不过是具靠着仇恨行走在世间的行尸走肉而已。

      而宁不夜心中的这一腔少年情事,越卿绮自是分毫不知,他也从未想过,这世间竟然会有人第一次见他,便对他生出那等深情厚谊。

      若此刻他能够知晓宁不夜的所思所想,恐怕只会觉得荒谬——前世第一眼见他便满怀恶意的人,今生怎么偏偏就对他痴心不悔?

      只可惜他并不知晓,是以哪怕宁不夜的眼神痴了些,他也只以为是此人感念于救命之恩,又因自己与他生母有旧,是以方才多了几分依恋。

      ……

      越卿绮身为藏剑峰的峰主,又是宗主俞慎行的师弟,身份自然贵重难言,他要收徒,本该大办一场,好叫天下同道俱都知晓此事,只可惜宁不夜身世尴尬,为正邪两道所不容,如今虽为越卿绮所救而留在藏剑峰,却到底并非正道中人,何况越卿绮心中无比地恨他,是以后来的这场拜师礼,便安排得极其敷衍简单。

      而宁不夜的藏剑峰亲传弟子身份,也只有大师兄段别云、宗主俞慎行以及门下几位峰主知晓。

      对于越卿绮将宁不夜收为亲传的事情,俞慎行自然毫无意外,毕竟当年的越卿绮,待宁云烟十分“深情”,在她因受伤而修为无法寸进后,不仅为她满天下地搜寻能够温养身体的天材地宝,还带着她四处求医,以求为她疗愈伤势。

      哪怕后来她爱上了魔主君辜,在她一番声泪俱下地恳求之下,他还是选择了放手成全,其中深情,自不能与外人道。

      不过俞慎行虽是师兄,却并非二人中的任何一个,是以他所了解的,未必便是事情的真相。

      对于越卿绮而言,自己虽与宁云烟有婚约在身,待她却并无男女之情,而只有责任与愧疚——他身为宁师妹的未婚夫,自然要全心全意地对宁师妹好,尔后同舟共济互相扶持,以期同求大道,但也正是因为他心中对宁师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是以时常觉得愧疚,是以后来哪怕并不赞同宁师妹与君辜的事,在宁师妹的哀切恳求之下,他还是无奈地选择了成全。

      只是此事乃是越卿绮与宁云烟的私事,旁人不知晓,倒也并不算稀奇。

      所以对于越卿绮收徒之事,有人在心中慨叹于他的长情,也有人痛心疾首,觉得他是被那叛出师门的女子迷了心智,这才无怨无悔地替她付出。

      若此刻的越卿绮能够知晓这些人的想法,少不得要冷冷地讥讽一番——他收宁不夜为徒,可不是为了宁云烟,更不是感念于旧情。

      他要做的,是叫那人尝一尝被至亲之人背叛的痛苦滋味,以期那人能够生不如死,痛彻心扉。

      ……

      越卿绮住在藏剑峰竹海深处的小楼中,此间风景雅致,陈设清雅,案几上甚至摆了一架名琴,可见主人是个风雅之辈。

      寻常时候,他会在窗前听雨抚琴,也会与相熟的友人温茶论道,有时他也会在廊下观雪,也会在竹海之中试剑。

      分明小楼风景未变,而前世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事情也还未发生,但他的心境,却与曾经大不相同了。

      曾经能够令他心境安宁的事情,如今通通都毫无作用了,就算是他曾经最爱的琴,他也丝毫没有兴致,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令他感觉到愉悦——只唯独宁不夜的痛苦,能够让他弯一弯嘴角。

      他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把琴,白皙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琴弦,发出细碎的琴音。

      他眉眼含笑,略有些出神地望着宁不夜忙前忙后,又是洒扫庭除,又是费尽心思逗他开心。

      他面上自是一副温柔缱绻的模样,若有人见了此间情景,恐怕也要赞叹一声,由衷地说二人是师徒情深,但只有越卿绮知晓,此刻自己心中想的,是届时该如何背叛宁不夜。

      是以夺其根骨为借口背叛他,对他剔骨敲髓,还是以妒恨其天赋为名,将他斩尽杀绝?

      当然,他不会一次就杀死这人——曾经,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无数次死而复生,生又复死,而今,他也要叫宁不夜尝尝这种痛不欲生的绝望。

      尊敬我,仰慕我,将我当作至亲去侍奉吧。

      今日你的感情有多深,那么来日便会有多恨我。

      越卿绮面上笑意更深,在唇间细细咀嚼着那点今后会拥有的仇恨,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身上那些仿佛如影随形的疼痛,也稍稍缓解了些许。

      他甚至有些兴奋。

      若真到了那一日,这人会是怎样的表情呢?会像他从前一样露出那副丑陋、愚蠢又不可置信的表情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雪中空遗恨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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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提前开文了!亲亲大家ovo 有存稿,存稿用完后会尽量日更的! 封面是小绵@绵绵此恨友情赞助!亲亲这个小绵!我将追随她一辈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