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雪中空遗恨其二 恨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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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废除宁不夜的根骨，自然不能是越卿绮出手——世人皆知，藏剑峰的越剑主心软念旧，而宁不夜的母亲宁云烟又曾经与越剑主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婚约，当然除却婚约之外，二人还有一同长大一同修道的少年情谊。
何况宗主俞慎行怕越卿绮不忍心下手，于是他再三思量，选择了亲自出手抽去那少年的根骨。
但无人知晓的是，宁不夜的根骨生来便能够再生，也就是说，就算今日俞慎行剜去了他的根骨，来日他仍旧能够恢复如初。
在前世，此事越卿绮也是不知道的，起初，他只以为是因着那人有了什么机缘，这才得以重塑根骨，只是后来他识海之中莫名出现了那本《道魔成圣》，如此，他方才知晓其中奥秘。
很快，他便将重伤昏迷的宁不夜带回了藏剑峰。
虽然此人现下已毫无知觉，但做戏做全套，为了演得更真些，他也不曾假手于人，而是亲自动手将宁不夜带回了藏剑峰。
而为宁不夜安排好房间后，他便吩咐小童寻来医者，要为这遍体鳞伤的少年疗伤。
在为宁不夜施展了一道净水诀后，他用温水打湿了锦帕，轻轻地为这少年擦拭着面庞。
毫无疑问，这个少年的相貌十分出众，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虽然有些许稚气，却也能够看得出来，等他长开后，会是多么地俊美无双。
望着这张出众的，尚未长成的面容，越卿绮无法遏制地想起了那些不愿回首的、耻于诉之于口的往事。
前世，他并未见过少年时期的宁不夜。
毕竟在宁不夜被剥夺根骨镇压于九重塔下时，他还不曾出关，而等到他顺利突破继而出关后，宁不夜早就被他父亲那些旧部给救走了。
而他第一次见到此人，是在道宗的收徒大典上。
那时此人乔装改扮，已是另一副温厚清秀的模样，而后来看见那人的本相，则是在那人持剑杀上道宗之时了。
那时这人的面容已完全长开了——苍白的皮肤，俊美邪肆的容颜，而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一双狭长的、犹如淬了毒一般阴寒冰冷的双目。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
至少越卿绮从未见过那般美丽那般冰冷又那般嗜血的双眸……直令人胆寒。
当那一双狭长的双目落在自己身上时，越卿绮只觉得惊惧难安。
暴雪凛冽，同门的尸身却将那原本洁白无暇的雪地染得殷红，而自己，身为那人名义上的师尊，却被那人撕碎了衣衫，而后强压在身下肆意凌辱。
那人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摁在那冰冷的雪地之中，他哀求那人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杀了他，然而那人却置若罔闻，不管不顾。
身上很冷，冷得刺骨，他在那人身下惊恐得瑟瑟发抖，想躲，却是徒劳。
在那一日，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和天真，只是这一切都太晚了——死了的人不会回来，而他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绝望，也始终如影随形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令他无法忘却。
幸而如今他有机会改变这一切，有机会将过往的仇恨十倍、百倍乃至千倍奉还。
如此，他又怎能轻而易举地令那人死去呢？这于那人而言，实在是太过便宜了，毕竟当初他被那人折磨到绝望之时，那人也没有给他解脱。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此痛苦，如此绝望。
而今，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感触，他也要叫宁不夜感受一番。
他放下锦帕，指尖轻轻地描摹着那人的眉眼——从高挑的眉毛到紧闭的双眼。
他多么想将这人一双眼睛挖去……可是现在出手，却太早了。
当初他在极度的悲恸之下流出血泪，生生地瞎了一双眼睛，如今又怎能令那人如此轻易地瞎了双眼呢？他也要叫那人感受一番极致的悲恸与怨恨，这样才算公平。
他敛眸，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容，正要收回手，却听门外有小童叩门，犹犹豫豫地开口，“峰主，段师叔在寒潭思过……晕过去了。”
“段师叔”，藏剑峰大师兄段别云，亦是宁不夜的杀父仇人。
至于为何会在寒潭思过……宁云烟身为越卿绮的故人，又有少时的深情厚谊，段别云害她血洒当场，难道不应该思过吗？
何况段别云虽是他的嫡传弟子，却始终得不到他的看重。
段别云此人，行事偏激而冷漠，手段酷烈而不近人情，而前世越卿绮并不喜欢其为人，于是师徒感情上便也淡薄了几分。
然而重活一世，越卿绮的心境与前世大有不同，是以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段别云的存在甚至算得上是及时雨。
——今生他需要一个人为自己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而段别云，正是最佳的人选。
毕竟段别云性情虽偏激，可对他的推崇与仰慕，却是实打实的。
前世的段别云为了救他甚至主动与宁不夜对上，最终丢了性命，惨死于那人手中。
前世越卿绮真心实意地将宁云烟当作友人，当作亲人，可被宁不夜那个“亲人之子”压在身下肆意凌辱过后，他对宁云烟的感情，早就消耗殆尽了，而他也无法遏制地迁怒于她。
若非宁云烟生出了这么一个畜生，他会落到最终那步田地吗？
他恨宁不夜，是以连带着他的母亲宁云烟，他都再也喜欢不起来了。
此番重生过后，他本不想责罚段别云，但一个心软念旧的君子，又怎能不责罚自己那个手段酷烈的弟子呢？
为了维护自己在旁人眼中的看法，他不得不责罚段别云。
不过既然别云受不住了，那么他也不必再责罚什么了。
毕竟他就是这么一个心软的人不是么？
他能对宁云烟心软，能对宁不夜心软，为何不能对他的弟子段别云心软呢？
思及此，他起身，微微一笑，温声道：“既如此，便令人将他带回来吧。”
那小童领命，正要踏出此间，却听越卿绮道：“不，等等。”
“……我亲自过去吧。”
既然决心要利用段别云为他做事，那么此刻过去一趟，安抚那人一番也是应当。
如此想着，他正要转身踏出此间，然而身体刚一有动作，便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阻力——宁不夜扯住了他的衣摆。
他缓缓垂首，便发现那人正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或许，这少年是被他与小童的说话声给惊醒了。
旋即，他装模作样地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声音轻柔，“我去去便回。”
他将手轻轻放在宁不夜的额头上，触感像是一片轻盈而冰凉的云。
“你且好好休息。”
他轻轻地扯下了宁不夜的双手，面上是一副温柔关切的模样，心中却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恶意与那无比怪异的兴奋。
分明今世的他满怀恶意而来，可是第一次见面，这人便如此地依赖他，而前世，他满腔的怜惜悲悯与爱护，换来的却是残忍的背叛与凌辱……这很讽刺，不是吗？
曾经，他将宁不夜当作自己的至亲悉心教导，精心栽培，然而那人非但不曾对他心怀感恩，甚至还将他的情谊当作肮脏的尘土，将它狠狠地踩在脚下，尔后毫不犹豫地碾碎。
今生，他也要让宁不夜尝一尝这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和伤害的滋味。
如此，他弯了弯嘴角，随意吩咐了随侍的侍人几句，便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寒潭。
一个穿着道宗弟子服，腰系朱色玉佩的青年半跪在寒潭之中，冰冷而漆黑的潭水没过他腰际，而他的双臂被铁环吊起，腕间已被磨出血痕。
青年形貌出挑，面容俊逸非凡，皮肤白皙无暇，姿态礼仪也无可指摘，虽双目紧闭，唇上毫无血色，脊背却直直地挺起，显得十分挺拔。
原本整齐的弟子服早已凌乱不堪，束发的银冠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去，使得他那一头乌发乱糟糟地散在背后，继而没入水中，被那冰冷的潭水打湿。
越卿绮一踏足此间，便感觉一道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蹙眉，拢了拢衣襟，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重生后，他强行出关，加重了原本就不曾痊愈的内伤，如今竟孱弱到连这寒潭的气息都觉得不适。
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够叫那人生不如死，他如今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敛眸，无限温柔地弯了弯嘴角。
他的目光落在了寒潭中的少年身上——这目光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是在丈量着一道毫无生命的器具一般。
没有他的命令，底下的人不敢擅自将段别云放出来，更不敢私下给这人疗伤，是以如今的段别云看起来十分狼狈，再不复记忆中的孤高冷傲。
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面容上，越卿绮有些出神了。
其实这样狼狈的段别云，他前世也曾看见过一次。
那时道宗门人已被屠戮殆尽，只剩一个段别云侥幸留下了一抹魂魄，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苟延残喘。
这人靠着仇恨，硬生生地在世间千万孤魂厉鬼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成了鬼修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再后来，段别云为了救他与宁不夜对上，惨死在了那无名山村之中。
其实，当时只差一点，别云便能顺利带他逃脱宁不夜的魔爪了，只可惜……
思及往事，他看向段别云的眼神不免有些复杂。
星星点点的真气凝聚在指尖，而后他踏水凌波，行至那人身前。
柔和的真气轻轻地落在那狼狈青年的身上，于是不论是那些裸露出来伤痕，还是躯体中的内伤，便都恢复如初了。
不过就算如此，这人也仍需静养——寒潭之水伤身，若不加以温养，恐怕今后修行之时会有所妨碍。
越卿绮踏水而行，而那漆黑冰冷的潭水甚至未能沾湿他的衣摆，他抿唇，收手，垂眸。
那毫无血色的面容渐渐红润了起来，尔后只见那青年眼睫微微一颤，下一刻，段别云睁开了双眼。
刚一睁开双眼，他便看见了越卿绮那张五官出众的美丽面容，而后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着了双眼一般，仓皇垂首，“……师尊。”
越卿绮叹息一声，眉目间俱是温柔怜惜之色，他伸出手来，轻轻地摩挲着段别云的面颊，声音很是轻柔，“你知错了么？”
一股轻轻浅浅的幽香萦绕在鼻端，视线微微上扬，便对上了那张温柔的美丽面容。
段别云呼吸一窒，喉结滚了滚，有些局促，他低下头，仓皇地掩饰着自己身上的异样，“弟子……知错了。”
其实他心中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毕竟在他看来，似宁云烟那等出尔反尔的背誓之人，压根就没有资格站在越卿绮的身旁，而当初她弃婚约于不顾，公然与那魔主君辜私奔，闹出这样的笑话来，使得他的师尊越剑主成了整个修真界的笑柄。
她做出这样过分的事情，就算最终没有自裁，落到他手中，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毕竟他师尊越剑主是心软念旧不错，但他段别云，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宁云烟这种朝三暮四背叛师门的人，与他师尊越剑主一并被提名都是对师尊的侮辱，如今她死了，正是一件大快人心的喜事。
只是当日她搬出了师尊的名号，使得自己不得不保下宁不夜的性命……他一想起这件事，便只觉得憋屈。
似宁不夜那等血脉肮脏的人，就应该乖乖地与他母亲一同赴死，而不是活在这世上，平白玷污了他师尊越剑主的名声。
段别云冷漠地想，今后若有机会，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将那孽种斩于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