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雪中空遗恨其十四 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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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削弱此人的实力，那么那一身堪称怪异的，能够再生的根骨始终是个麻烦。
而为了彻底将这身天下无双的根骨从那人身上剥离，越卿绮翻遍了典籍，终于寻着了解决之法。
——只需用特殊的药物浸泡七七四十九日，那么届时便能将此根骨剥离出来。
这样的方法自然不算是正道，但为了达成目的，越卿绮管不了也不想管那么多了。
此前他心中无比焦急，于是刚一寻着此法，便吩咐段别云外出为他寻药，这些药物有的诡异怪诞，有的极其珍贵，若要找齐它们，恐怕并不容易，何况其中有些药实在不算正常。
甚至算得上是悖逆人伦。
起初，他以为段别云会拒绝，会犹豫……他连如何说服此人的说辞都准备好了，谁知此人却问也不问，只恭恭敬敬地答应了。
事情如此发展，着实是令他觉得惊诧，犹疑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别云……”他略微蹙眉，心中再三犹豫，却终是将此言说出了口，“你不问问，我是要做什么吗？”
段别云姿态恭谨地接过了玉令，此玉令中分门别类地列好了需要的药物，并写明了其生长之地与制作之法。
“弟子连性命都是师尊救下的。”段别云恭谨道：“所以不论师尊想要什么，弟子都愿意为师尊夺来。”哪怕这样的方法并不光彩。
当初对宁不夜不也是这样么？
当时仙门同道都劝他杀了那个祸害，他心中也满是杀意，只是宁云烟言及师尊，又自裁于他面前，而他怕师尊伤心，这才只好饶了那人性命。
若非如此，按照他的打算，应是先杀宁不夜，尔后再将宁云烟收押，交与师尊定夺。
越卿绮默然不语。
他也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好还是坏，此刻前世对这人的愧疚之情终于重新涌上心头，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要收回前言，将此事交予他人解决。
只是张了张口，那句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最终哽在了喉咙里，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良久。
他闭上双眼，揉了揉太阳穴，“……罢了，你且去吧。”
既已决心抛弃那些无用的底线，那便不必再纠结于此了。
何况此前他已令别云做了许多悖逆礼法的阴私之事，这个时候再来后悔也来不及了。
如此，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沉默着在亭中怔怔地坐了许久。
天光也从白昼转到了星夜。
亭外竹影婆娑，枝叶横斜，曾经他在亭中与旧友温茶论道，如今心境却早已不似从前。
他喉结滚了滚，面上浮现些许痛苦挣扎之色，他闭上双眼，敛去眼中一切神色。
手臂在止不住地颤抖，太阳穴也开始剧烈地抽搐，头疼欲裂。
他支着脑袋缓了许久，终于睁开双眼，面上却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些虚弱的神色。
或许是见他久久不归，心生担忧，方才出来寻他，最终寻到了这方竹海中的小亭子里。
他一睁开眼，便对上了一张满是忧虑的面容。
这人容貌精致而稚气，一双上挑的眼睛锋利而极具侵略性，当它凝视着某人时，总会令人觉得不寒而栗。
只是如今，这张具有攻击性的面容上，却满是关切之色。
是宁不夜。
“师尊。”
少年蹲下身来，柔软的面颊贴住他的膝盖，姿态驯顺而恭谨，像是一头吞食生肉的猛兽心甘情愿地收起自己那伤人的锋利爪牙，臣服于自己的主人。
“若是不开心了，打我骂我责罚我都好，别不理我好不好……”
天知道今日他一个待在那小楼之中有多么地痛苦难捱。
若看不见这人，那么于他而言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知道自己应当乖乖地等待，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忍耐那些堪称折磨的寂静。
越卿绮却不动，他只是蹙眉，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现下，他实在是没有心思作出往常那副温柔的姿态来，他只是觉得很累，觉得恹恹地提不起精神来。
他的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却一触即离。
他面无表情，什么话也不想说。
“师尊！”
宁不夜心中惴惴，他仓皇地抬起头来，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你怎么了师尊！”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股勇气，忽而猛地抱住了眼前这个疲惫不堪的青年，而在肢体相触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怀中的青年瘦得惊人，仿佛只剩下了一把骨架，身上半点多余的肉都没有。
尔后，他又是一怔。
——越卿绮在颤抖。
“师尊？”他忽而觉得恐慌，又不知为何有些愤怒，“是谁伤了你？”
越卿绮闭上双眼，嘴唇嗫嚅，低下头喘息了两声，终于有了些许力气。
他死死地攥住了少年的手臂，使得那原本白皙的皮肉上浮现出道道血痕。
像是溺水之人抓紧了浮木一般。
“不……没什么。”
他抬起头来，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只是旧伤复发而已。”
旧伤复发？
这种一听就很假的说辞，宁不夜才不相信。
只是师尊不愿意说，他也不会勉强。
他于是急切地将越卿绮的手臂放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而后驯顺地垂下头颅，这样的做法，自然十分癫狂怪异，只听他呢喃道：“若是能叫师尊开心，就是杀了我，我也甘之如饴。”
越卿绮却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不必。”
他冷淡地收回了手臂，心中终于渐渐平静了些许。
至少，此刻他还能够感受到那些如万蚁噬心般的恨意。
他嘴角一弯，露出了一抹熟悉的虚伪笑容，“都说了是旧伤，你又何必作出这般情态？——我并不喜欢你做这样的事。”
“好了。”他不愿再多说什么，只轻轻地拍了拍那少年的面颊，眉眼弯弯，“天色已晚，我也有些累了，我们回去吧。”
宁不夜怔怔地望着他，心中几度迟疑，张了张口，却只说了一个字。
“……好。”
可是望着怀中青年那虚弱而苍白的面色，他心底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然而今日并非是谈论这种事情的好时机，何况师尊累了，他也不愿令师尊觉得不快。
如此想着，他只好咽下了喉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松开了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越卿绮往竹海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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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虽然在宁不夜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但他显然并未特别关注此事。
一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尊并不喜欢他探寻这些事情，而他不愿令师尊不快，二来世人皆有秘密，师尊也是人，当然也不会例外。
于他而言，只是师尊还在他身边，还能够对他露出那样温柔的笑靥，他便心满意足了。
只是他内心深处是否真的如此想，那便只有他自己才知晓了。
毕竟人心幽微，就算是世间至亲之人，也无法全然看透旁人的所思所想。
而越卿绮自觉那日太过失态，恐惹人怀疑，于是这几日行事越发谨慎，面上的伪装也越发地完美，如此方才渐渐打消了宁不夜心中的疑虑。
二人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温情脉脉的相处模式，只不过这样的温情始终都只是镜花水月而已——一人心怀怨恨，只想着用世间最残酷的方式杀死另一人，另一人则怀揣着扭曲的爱意与痴迷，行事愈发癫狂。
很显然，越卿绮在刻意纵容甚至培养这种扭曲的感情，他觉得只要此刻这少年心中的感情愈是极端，那么今后遭受背叛的那一刻，便会愈发痛苦愈发绝望。
只可惜他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若这少年生来便是个怪物，那他如今这般行事，今后岂不是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只可惜，现在的越卿绮，并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不知道，若是一个怪物对他怀揣着那样极端的感情，那么今后又会给他带来多么恐怖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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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没有意外出现，或许这师徒二人会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保持着温情脉脉的局面，毕竟于越卿绮而言，他虽急切，却也不会按捺不住等不到最佳的时机，而对于宁不夜来说，如今这般日子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光，他又怎会主动去破坏。
事件的转折出现在三月后。
三月后，段别云寻药归来。
他按照越卿绮的吩咐，一一找齐了剥夺宁不夜根骨所需要的药物，并将这些药物交到了越卿绮的手中。
若说在三月前，越卿绮还曾有过犹豫，那么现在的他便是杀心坚定，无可转圜。
——越是与宁不夜相处，他对这人的恐惧之感便越是强烈，强烈到自己有时一想起宁不夜的存在，便会冷汗涔涔地自梦中惊醒，毫无半点安宁可言。
自重生以来，他的精神本就衰弱了许多，性情也愈发敏感多疑，如今频繁惊梦，更是令他痛苦不堪。
而他则将这一切都推在了宁不夜的身上，他固执地以为都是因为这人还活着，所以自己才永远得不到安宁，而只要这人死了，那么自己便能勘破前世心障，放过自己重新开始。
于是他的杀心越发坚定，到了宁不夜及冠取字的那一日，他心中的仇恨与杀意一齐达到了巅峰。
——前世，宁不夜正是在及冠之日发下宏愿，要为双亲报仇雪恨，要颠覆整个修真界，为亲生父亲达成生前尚未完成的野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