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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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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煦是个刺头。
赵学辉听别的异能者都这么说,当时他还在封闭式基地里训练,远没有到达能上战场的标准。
赵学辉的汗珠从脖子上倒流滑过脸颊,他把腿勾在单杠上,做完第五百个。
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期站在旁边给他说八卦,从这个区的长官喜欢贪污,到那个区的长官私底下玩很大,手底下的异能者全都是他潜过的,再到他们未来可能被分配去的战区里有名的前辈的喜好。
“如果你被分到那个战区,可千万不要选他当搭档。”
“为什么?”
赵学辉一抻腰从上面跳下来,随手抓了瓶水,一口气吸完。
同期神色暧昧的凑过来,说道:“他啊,是个黑寡妇。”
赵学辉有点呆,看着嘿嘿怪笑的同期有点愣,刚想再问一句为什么,同期就已经先败下阵来,举起双手,说道:“你这么呆,上了战场要怎么办啊?”
这跟他上战场有什么关系,赵学辉擦汗的手一顿,有些不满,他每门课的成绩都是A,异能还是火系,相当不错的能力,已经有几个区的长官私底下联系过他,但是他还没决定好去哪个。
同期没注意到赵学辉的不悦,继续呱呱往外倒着八卦,“那位前辈啊,你别看他长得很是高冷,一副高岭之花不好接触的样子,实际……”
同期神色更是猥琐,他对赵学辉比了个抽皮带的动作。
“这里很松。”
赵学辉:“?”
“哎算了,这对你这种没试过的不重要。”同期懒得解释,继续说道:“他在战场上杀得很猛,就连污染物见了他第一反应都是跑,这也就算了,确实是个英雄。可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搭档的死活,反而是他的那些搭档上赶着给他挡刀,最高纪录是一个月死了三个。”
“就这,向上面打申请要跟他搭档的人还是多到数不清。”
赵学辉看了眼同期手里的照片,那是从一张战区喜报上剪下来的黑白照,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南3-231区,何煦”。
确实是一个看起来很冷漠的男人,不过长得可真好,赵学辉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
同期还在旁边发散着思维,“真不知道我以后的搭档是什么样子,要是是你就好了,你最靠谱,有你在我肯定不会随意扑街。”
最早以前,异能局对那些污染物了解少之又少,所以每回都是派一整队的异能者去解决一个污染物。
现在则变了,污染物太多,异能者也没有以前那么稀缺,大家干脆就两两组队,默契度高,配合起来也相当爽,积分也好算,不像一整队那样,还有可能因为算分不公而内讧,战场上内讧可是真的会丢命的。
“要是能调回南心市就好了。”
同期感慨道,他拍拍赵学辉的肩膀,少年老成的说道:“无论这个社会变成什么样子,干基层的永远都是最累的!”
赵学辉觉得他话也没错,便点点头。
那些从南心市过来的督察员,每一个看起来都是养尊处优白白嫩嫩的模样,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些不爱洗澡的野人,仿佛他们身上带有什么病菌,跟那些污染物没什么区别,这让赵学辉心里很是恼火。
这只不过是临近毕业上战场的某一天,赵学辉却在当天中午就打了申请要去南3-321区。
后来他真的和大名鼎鼎的黑寡妇成了搭档,那位喜欢躺平期待有个强大队友保护自己的同期,却在上战场没多久为了掩护受伤的搭档而牺牲。
“然后呢?”秋天听得入了迷,趁着陈诺改习题的空档,连连追问。
赵学辉继续往下说,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不像往常一样总是笑嘻嘻的。
“后来我们上战场,南心市当时计划要搞城市防护网,需要大量的资源兑换,我们就越走越远。”
说不清是哪次,赵学辉后来复盘过无数次何煦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是那次为了救他被力量系污染物抓到手里捏碎了腿,还是那次战区离南心市太远,物资没及时送到,整个区的抑制剂只剩几支,何煦把自己的那支打给了他。
到底是哪一次,赵学辉想了好久,他觉得同期说的话不对,何煦不是黑寡妇而是一个带着圣光的圣母,他几乎是以一换一的方式救下无数个异能者,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异能者抢着要跟他搭档。
又是一次战役结束,他们围剿了这只治愈系的污染物近半年,拿下这只,南心市的防护网差不多就可以动工了。
“你能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命!”
这还是何煦这位年轻的搭档第一次冲他发火,他太年轻,硝烟带来的脏污遮不住他清亮闪着怒火的双眸。
“你应该感谢我。”何煦用还能动的左手费劲的点了支烟,火星窜起来,吐出来的白雾绕着他流血的鼻梁转。
他对自己稚嫩的搭档评价道:“白眼狼。”
赵学辉深呼吸几口气,没有反驳他,虽然他已经在战场上待了一年,但作战经验还是太少。
明明实践课上教过,治愈系污染物常和暴力系污染物作伴,可他们围剿了近半年,并没有见到另外一只污染物,所以他以为这只可能比较特殊,放松了警惕。
直到最后关头,赵学辉准备收容的时候,已经垂死的污染物腹腔突然裂开,爆出一只还在幼年体的污染物,原来它不是没有同伴,而是本该是护卫的同伴还没成长,它只能先承担起保护同伴的责任。
那只幼年体冲赵学辉扑过来的时候,他能看清楚张开的触手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卵,这么短的距离,他完全没办法躲开,重则被寄生,轻则被重度污染,怎么算都活不下来。
赵学辉下意识地没动,他想等这只污染物扑上来的时候,用火焰把自己点了。
他这么想,身侧却猛的被人撞开,是何煦从后面扑上来,死死把他压在地上护在怀里,赵学辉看到何煦惨白的脸。
然后就是喷射出来鲜红的血,从何煦的背后溅开,以赵学辉为中心溅得到处都是,而他被何煦护在怀里,没被溅上一点。
那只护卫污染物将所有的卵全部注入何煦的体内,但好在何煦的异能跟空间有关,被注入的瞬间他就将这些卵瞬移到别的地方,体内只残留了一部分,但也做了一场将近三天的手术,才全部取干净。
可能就是那次埋下了隐患,后来赵学辉调回南心市才知道,按照何煦这种情况是会被终身监视有没有堕化的可能,可是他们那个战区当时实在太缺人,上头的人没有示意,底下的人又常在生死边缘徘徊,对这种事情不以为然,最后竟只给何煦每个月多分了几只抑制剂。
赵学辉自觉自己没有立场去要求何煦怎么做,但是给何煦换药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叨叨几句,这让何煦觉得他有点烦,让他闭嘴后,年轻的搭档又总会用那种路边流浪狗的眼神看他。
是条好狗,但被黏上又觉得烦。
“别总用这种眼神看我。”
何煦啧了一声,烦躁的将烟头在桌子上碾灭,“我又不是死了,别忘恩负义。”
赵学辉被骂也没吭气,默默拿抹布把烟头和烟灰全部擦干净。
他哪里是忘恩负义,他简直成了何煦的贴身保姆,走哪都跟着,何煦眼睛一抬,他就知道是递烟还是端水,何煦每天醒来,那宿舍干净的就像刚建好的样板房,干净的让他都不好意思下床。
“我出去透透气。”
何煦换了身便服,伤口愈合的差不多,就是腿上的旧伤又有点复发的迹象,这几天他都闷在宿舍里,实在憋得慌。
赵学辉知道他有个三四五六个数不清的情人,或者说何煦在战区里转一圈,暗示一下就有数不清闻着味过来的人。
“你伤还没好。”
赵学辉知道他要去干嘛,他身上还围着围裙,右手还拿着锅铲,就这么直愣愣地拦着他。
何煦没说话,上下打量着他。
真是奇怪,明明长得很冷淡,看人的时候却总带点劲。
赵学辉说不清这个劲是从哪来的,是从何煦过于丰润的唇,还是他高挺带点驼峰的鼻梁,又或者是他黑亮泛着润湿光泽的头发,他被何煦看得有点紧张,后背冒出一些热汗。
何煦却开口了,说道:“那就你吧。”
什么叫那就我吧?
赵学辉没懂他的意思,何煦却又说接着说了句,“你这种用来看家不行,太呆了,要是我自己挑,我会选个凶一点的。”
到底在说什么?
赵学辉觉得不太对劲,连忙往厨房钻,含糊地说道:“我锅里还炖着肉。”
何煦在后面笑了下,这玩味的笑声让赵学辉头皮发麻。
“你不就这个意思吗?”
到底什么意思啊?!
赵学辉有些急了,但直到他被何煦连哄带骗进了卧室,到第二天早上醒来,何煦也没给他机会解释。
当然赵学辉没有给秋天讲这一段,这只是他记忆极为深刻的一段,想起何煦他总会不自觉想起这段回忆,可能是太美妙了,才总是不自觉地反复回味。
“我不知道别的战区有什么传统。”赵学辉摸着手里陈旧的通行证,说道:“我们战区的传统是如果你堕化变成污染物,那杀死你的人必须是你的搭档。”
但是何煦拒绝死亡,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单纯地拒绝以任何形式走向死亡。
“人和污染物没有任何区别。”何煦是这么说的。
“当人的时候我们会觉得污染物很可怕,它们是没有理智的,扭曲的,会让接触过的人类异变,让属于“人”的概念变得模糊。”
“那蚂蚁或者一切不是人的动物看人时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感觉。”
何煦这个时候污染值已经超过86了,赵学辉带着他藏在某处山洞里,他向上报告是外出追踪污染物,实际他已经带着何煦在外面躲了将近两个月。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何煦喘着粗气,他摸着赵学辉的脸,就着狭小的洞穴缝隙洒进来的阳光,赵学辉看到他的皮肤下浮现一条又一条涌动的脉络。
“我常常感觉……”
何煦喃喃自语,他在发烧,往常强壮有力的男人已经瘦到脱相。
赵学辉把所有的抑制剂全给他打了,但是没有用,他只能抱着垂死的男人,在山洞里无声地崩溃大哭。
“污染物没有自我意识,它们只有吞噬的本能,却没有像人一样活着的意志。”
这是训练时赵学辉学过的,但是何煦曾经却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是人类的傲慢罢了,污染物觊觎人类的血肉,我们又何尝不是在窥视它们身上的力量,不然我们这些人是在干什么呢?猎杀它们做慈善吗?”
“污染物不过就是另一种活着的形式,说不定这是一种进化方式,等到几千年以后,地球上只有污染物建立起的新世界,我们这些旧世纪的人类都会被埋在土里,它们会像挖掘恐龙一样把我们挖出来,摆在博物馆里供小学生参观写读后感。”
赵学辉从来不会反驳何煦的话,哪怕他觉得这种言论就是邪教思想,他也不会扭头告给上层。
但现在他真希望这是真的,何煦会变成污染物以另一种形式活下去,在千百年后成为某一支污染物纪念的伟大勇猛的祖先。
“你不可以杀死我。”何煦的神色痛苦又平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某一个细胞都在极速分裂,然后走向死亡。
“我答应过你。”
赵学辉亲吻着他的额头,他的动作虔诚又悲痛,从额头亲到下巴,眼泪滴的何煦满脸都是,像是他自己在哭。
“我想活着,活着……哪怕怎么样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
何煦痛得弯起腰,他挣扎起来,力气大的赵学辉几乎抓不住他,只能扶着他,看着他吐出一大堆弯曲扭动混着牙齿、眼睛、还有混着内脏的头发。
“给你。”
何煦气喘吁吁,从口袋里掏出半支抑制剂,还不等赵学辉拒绝,他就已经把试剂扎进赵学辉的胳膊上,一口气按到底。
“你走吧……”
何煦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赵学辉跪在床边,给他擦干净嘴角的血迹,又给他整理好衣服,才说道:“那你要躲远点,躲得越远越好。”
赵学辉死死盯着何煦已经变形的脸,试图记住他现在的模样。
他承诺道:“我会一直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赵学辉走出山洞,他把附近能搬的石头全部堵在山洞口,将这个出口全部堵起来,不留一丝光线,他挑得这处山洞很隐蔽,他不希望他的爱人死掉,他希望他能在这个山洞里顺利堕化,变成一个相当厉害的污染物,吃最多的人类,占最大的地盘。
他拿起枪,走进深林里,又用了将近一个多月杀光这片大大小小的污染物,他甚至还碰到了一队出来执行任务的战友,他们受了重伤,看到赵学辉就像看到了救星。
赵学辉觉得他们很眼熟,好像在战区里打过照面,然后他向他们举起了枪。
“后来我们在那个地方待了将近一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何煦变成污染物后被人杀了,他的头颅被割下来,身体被收容,分解出一块又一块有价值的研究样本,给南心市换来大量的资源。”
“活着的时候给南心市卖命,死了还要被扒皮抽筋,凭什么?”
赵学辉的恨意在深夜里滋生,他恨自己,恨所有被何煦救过的异能者,更恨那些把他们当消耗品的上位者。
后来赵学辉又去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洞口的石头没有被破开的痕迹,他那时候实在是痛苦,所以他打开了那个山洞。
要是被何煦吃了就吃了吧,或者有幸被污染堕化成他的眷属也不错,以后他们两个还可以做一对搭档。
只是山洞里却没有何煦的痕迹,赵学辉把那块翻遍了,却没有发现属于何煦的一丁点儿踪迹。
何煦失踪了。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是堕化成了非常厉害的污染物,毕竟他当人的时候就那么厉害。”
秋天听得津津有味,可他没想到赵学辉话锋一转,竟有扯到他身上。
“之后我就被调回南心市,大概三年后吧,我都以为那段回忆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他的死亡,而自我捏造出来的一段幻觉。”
赵学辉下班后来发现门口发了一个快递,盒子很大但是很轻,可他记得自己没有买过什么快递。
快递单上签着大大两个字:何煦。
赵学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他摸了摸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字,他不会认错,这是何煦的字迹。
快递单上的地址显示是来自南心市传说中的禁区。
赵学辉脑子里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快速拆掉那个快递,却发现诺大的纸箱里只有一张通行证。
“就是这个通行证。”赵学辉举起手里的通行证说道,“本来上面还有一行字,“全区通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行字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了。”
“而且。”赵学辉顿了顿,小心的拆开塑料皮,从里面夹出一张照片。
“这是你和他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