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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谋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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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元垂眸,并不将希望寄托在公冶晏身上,他是知情的,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公冶家的利益,必定高于一切。
宁崇拱手对公冶晏行礼道:“二公子。”公冶晏也抬手还礼,“随明兄。”
公冶晏见司徒府一片乱象,外男众多,面露不悦,环视一周,见目光所至甲士无不垂首,并未直视郗元,脸色这才有所好转。
他余光轻扫过宁崇,宁崇讪讪请罪道:
“二公子恕罪。我实不知夫人在家,楚王幕僚招供了一批从逆朝臣名单,其中便有司徒。我欲请司徒往廷尉府,却不想惊扰了夫人,还请夫人与二公子宽宥。”
宁崇连连作揖,郗元只是冷笑一声,全不理睬。
公冶晏淡淡道:“为国事而来,也在情理之中。父亲、兄长既命你查案,你执法严格也是份内。”
郗元惊愕望向公冶晏,“他无礼在先,夫君就这么算了?”
公冶晏没有回答,脱下外袍,罩在郗元头上,充作幂篱。宁崇所为均为兄长授意,为的是公冶家,即便是公冶晏,也不能违逆父兄。
在公冶家的权柄面前,什么都不重要。
“二公子深明大义。”见公冶晏寥寥数语,已经原谅了他们擅闯内宅,惊扰其妻的无礼,宁崇大喜,深深拜道。
他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赶紧责令手下,“快,将人带走。”
“子乐!”郗元慌了,直呼公冶晏其字,“大父病重,怎能再进廷尉,牢狱苦寒,缺医少药,会危及大父性命的。你是大父孙婿,同他亲孙,怎可坐视不理?”
宁崇嘲讽道:“夫人别忘了,太傅是公子祖父,抚军大将军是公子亲父。”
郗元哑然,司徒会同楚王谋反,要杀的是太傅,太傅一死,公冶晏也不能幸免。
事关家族存亡,如果自己是公冶晏,也不会让她有出府门的机会。她也会让人阻断自己的消息来源,以免阻碍行动。
公冶晏深深看了郗元一眼,目光又落到自己腰间佩剑,嘴上劝道:
“此乃国事,不可徇私情。”
公冶晏在‘私情’上加重了音调,手也从剑柄上挪开。
郗元一惊,会意拔出长剑,直指甲士,“你们要想带走我大父,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有郗元挡在前面,甲士们畏惧公冶晏,不敢上前。
宁崇偷偷瞥了一眼公冶晏,见他不为所动,乞问道:“二公子,这?”
公冶晏“哦”了一声,一副我也拿她没办法的神色,“我夫人通晓大义,只要随明兄拿出证据,想必她也不会阻挠。”
宁崇诧异,但见公冶晏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幕僚有口供。”
“仅凭小吏的一面之词,就要问罪三公?”公冶晏问道。
宁崇正了正神色,“二公子,此事干系重大,楚王叛军尚在江下盘踞,一旦他们和朝中内应,里应外合,则对公冶家不利。我之所以闯府,就是想搜查罪证,却不想书房被夫人付之一炬,更觉可疑。现在唯有将司徒府众人收押拷打,才能得到证据。”
“你说是我夫人烧的,有什么证据吗?”公冶晏的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冷冷道:
“你率人闯府,一再轻视于她,现在还要凭空诬陷她的清白。宁崇,我敬你是兄长挚友,你却一而再再而三侮辱我夫人,究竟是何道理?”
公冶晏声音不大,却足以令院中每个人听清,“国法为尊,你们不必顾及我。只是你等查案可以,此事尚无定论,司徒与我夫人都非罪人。她是我发妻,伤她便同辱我,辱我者,我必杀之!”
郗元不让,甲士们纵有利刃,却不敢近她半分,只能垂首不前。
宁崇眼珠子一转,知道公冶晏是有意纵容郗元为难他,不死心道“二公子让我如何向大将军和子敏交代?”
公冶晏面无表情,“我说了,随明兄不必在意我,国法为尊。”
宁崇脸颊一阵抽搐,极力掩盖内心的愤怒,
“二公子,楚王伏诛后,真相自然会大白,届时公子自行向太傅解释吧。公子,夫人,告辞!”
宁崇拂袖而去,郗元的手臂无力垂下,手中长剑应声落地,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她踉跄几步,扶住一旁的柱子勉强站立。
方才两人对话,郗元全听在耳中。
危机只是暂时解除罢了。
公冶晏上前,捡起剑,收回鞘中,单手搀住郗元。
“宁崇仗着父亲与兄长信任,恃宠放旷,居然欺辱到我头上了。若非兄长告知,我还不知他居然抓了叔父与两位兄长。”
他说话时,满腔愤怒流露。
郗元垂眸,公冶晏,居然不知道吗?
她听闻宁崇称呼他女公子,便猜到他并不知道认识自己,以退为进,诱使宁崇失礼轻慢她。
夫妻一体,轻慢郗元便等于侮辱公冶晏,众人面前,公冶晏势必要维护自己作为太傅之子的尊严,让人知道究竟孰上孰下。
原本,她只是想将公冶晏架起来.....
谁知,宁崇不知会他,擅自抓走了他夫人的亲眷,还在众目睽睽下,轻慢于他的夫人.....他应该是真不知情,否则不可能如此愤怒,也不会在明知祖父牵扯进楚王案时,还如此偏向自己。
见兵甲离开,被吓得躲在各处角落的家人婢仆才敢出来,打水的打水,扑火的扑火。
郗元与公冶晏二人立在庭中,彼此无言,同望眼前漫天大火。
幸而书房是一栋单独的小楼,今夜也无风,火势没有蔓延至他处,很快就被控制住。只是太尉藏书数千,一朝灰飞烟灭。
月亮拨开乌云,洒下凄清的光芒,郗元摘下头上充作幂篱的衣物,看向身旁的衣物的主人,一阵迷惘涌上心头。
她欲开口打破二人间尴尬的氛围,却不知该同公冶晏说些什么,再回想起自己所见祖父与楚王密谋书信,更觉心虚。
想起太傅对于异己的手段,被夷三族的大将军等人......
郗元瞳孔骤缩,剧烈的恐惧下,她双腿不由发软,几步踉跄,险些栽倒庭下,幸而公冶晏及时拉住了她,“小心。”
郗元扶着公冶晏的手臂,稳了稳身形,“....”
手腕很快被人遏住,郗元往后退,却撞上公冶晏另一条臂膀,他一手环住她的腰,伸出另一只手遏住郗元的手腕。
郗元唯恐袖中火折子暴露,脱口而出道:“夫君弄疼妾了。”
公冶晏并未松手,他抓她手腕的时候,已经刻意避过了伤口。
他转过身,与郗元相对而立,伸手捏住郗元的下颌,强迫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公冶晏的眼眸漆黑,目光流转,全然困惑而非深沉的心机,“为什么放火?”
郗元松散的眸光为之一凝,故作不知道:“夫君在说什么?”
公冶晏耐着性子问道:“我是说,你今天为什么放火烧书房?”
“书房起火与妾何干,方才妾为祖父点灯,骤然听闻外间喧嚣,出门察看,妾还以为是宁中郎放的火呢!”
“何来查案者烧毁罪证的理由?”
郗元望着公冶晏的眼睛,镇定道:“我若是宁中郎,真的想除掉什么人,却找不到证据,我也会一把火烧了书房,伪装成胆怯烧毁罪证,然后以此疑点做借口,将人抓回廷尉严刑拷打,逼迫认罪。”
公冶晏凝视郗元的眼睛,知道她不会对自己说实话,“你随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对她说?什么话?
公冶晏并非愚人,自然不会为她三言两语挑拨,质疑对太傅忠心耿耿的宁崇,只是迫于维护面子,才会帮郗元暂时应付宁崇。
郗元一时猜不到公冶晏会同她说什么,紧张了起来。
她跟着公冶晏,二人回到她未出嫁时住的西院,当时兵甲闯入院中,不知祸福,郗元让前堂的婢仆们各自躲避,又让郗恂通知内眷集中在西院,紧闭门窗,让管家带着家兵守在西院外。
甲兵既退,郗元命管家撤去家兵,“你去清点府内人员情况,伤者请大夫医治,亡者埋葬给予其家人抚恤。”
两位青年女子从西院中走出,其中一个怀抱垂髫幼童,另一位脸色苍白,被下人搀扶才能行走。郗恂跟在二女身后,一看到郗元,便朝她跑了过来,抱住她的腰,余惊未定道:
“阿姊。”
郗恂埋首长姊怀中,呜呜哭出声,他毕竟只有八岁,年纪尚小,家中出了如此大事,他难免被吓到。
母亲生下郗恂后不久便离世,小弟由次兄和自己抚养长大,郗元眼中难得露出柔光,安慰弟弟道:
“好了,不哭了,有阿姊在。”
郗恂依旧哭,公冶晏摸了摸他的头,“不哭了,还有姊夫呢,男儿有泪不轻弹。”
安抚过郗恂,郗元屈膝,对二女道:“长嫂、庶母受惊了。”
丁姬是郗元父亲的姬妾,母亲亡故后所纳,国朝以孝治天下,对于拒绝改嫁,自愿留在家中侍奉祖父的庶母丁姬,郗元兄妹以礼侍之。而另一位则是郗元长兄之妻卫氏,去岁遭逢产厄,一直缠绵病榻。
公冶晏也随郗元,向丁姬行礼,“庶母、长嫂,快请长嫂回屋,再请医者来。”
二人点头回礼,下人搀走卫夫人,丁姬上前问道:“女君,不知家中发生了何事?怎有兵甲闯入?大公子、二公子至今未归,女君派人去问了吗?”
“庶母,两位兄长在廷尉府,我稍后再向庶母解释。大父那边不能无人照料,还请庶母帮忙照看。”
听闻府中两位成年男丁尽入了廷尉府,丁姬吓得大惊失色,但见郗元神情坚定,她身后还有公冶晏,一颗悬着的心才微微定下。
“公子们不在,府中事自然全由女君做主,女君放心,妾会尽心照料大人。”
有丁姬照料司徒,郗元和公冶晏进入屋中,她屏退屋外婢仆,“你们都不许进来!”
屋内只剩下两人,公冶晏自寻了近窗的矮榻端正跪坐,郗元见状,也敛裾坐到了他对面。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公冶晏开口道:“大父已经击败楚王主力了,楚王被俘,不日,他就会返回帝都。”
郗元绝望闭眼。
公冶晏伸手从怀中掏出两份丝帛。
“司徒给楚王的回信,被我截获。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夫人!”
郗元如遭雷击,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心向褚国与天子的祖父,冒着夷三族的风险,参与了楚王密谋。
这样一来,也能解释夏侯熙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劫走她,她的随嫁都是司徒府旧人,得到故主命令,焉敢不从。
公冶晏伸手,展开其中一份,“这份名单,是楚王幕僚带出的名单。”
洁白的丝帛上书满朝中公卿姓名,在瞥见丝帛上祖父与叔父的名字时,郗元脑海中最后一根弦嗡然断开,她猛的抓住面前人的衣袖,用颤抖的声音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