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金锁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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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明阁院中的小片空地上，短短时间聚来数人，这些齐府侍从或惊讶邱管家身份经历、或对邱管家状告之事不可置信，但仔细回想又不乏具有指向性的蛛丝马迹。
不断被送来的侍从，总是莫名失踪……
齐信防备心特别重，他的屋子尤其是书房从来不许外人靠近……
还有，恩怀太子明明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勾结外人去篡夺皇位呢？他本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
而且，会有孩子狠毒到杀死自己的母亲吗？
众人沉浸在疑问之中。
在这时间将要凝固的一刻，一把利剑划破如泥泞一样的气氛，给众人轰然一击。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待众人反应过来，被围在人群中心的邱管家已夺取佩剑，决绝献祭。
邱管家跪在地上，上半身已无力支撑，整个人向后倒去。
齐修远紧紧搂住邱管家仰倒的身体，崩溃大哭。
邱管家回想自己短暂的一生，他最在乎的两个孩子，似乎都无缘看着他们长大。
邱管家温柔笑起来，他伸出手，想最后再摸一摸这个他认真照顾了七年的孩子。
从第一次伤害过齐修远后，邱管家就非常自责，可当时形势逼迫他不得不二次伤害远儿。
稚子何辜？
可，稚子真的没有错吗？他享受到了父亲作恶而得到的奢靡生活，能算作无辜吗？
有时候邱管家觉得自己利用齐修远没错，他的幸福生活是建立在东宫无数性命上的，他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有时候邱管家看见齐修远懵懂善良的眼神又会迷茫，自己真的没做错吗？齐信犯案时齐修远是连首诗都背不下来的幼童，一个小小的孩童怎么会明白父亲做的事情，他只是被动接受一切。
邱管家无时无刻不被这两种想法折磨着。
那段时间，他总是心情阴郁，小翠看出来他的不开心，笑问：“受到迫害的是我，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愁？”
邱管家敛下眼睑，用沉默代替回答。
小翠收起打趣态度，认真起来，她走到邱管家身边，与他一起在长廊尽头处吹风：“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不能为外人道。”
小翠扶住被风吹乱的额发，笑着面对邱管家：“但你可以把心情告诉我，我很愿意分享你的开心，分担你的不开心。”
“毕竟我们是……同伴。”
邱管家看着小翠明媚的笑意，第一次有了诉说的念头。
他迟疑着开口，似不知怎么形容：“如果……如果你既恨一个人，又爱一个人；如果你既伤害一个人，又爱护一个人；如果这个人生活本来很平静……他的痛苦都是你带来的……”
“你会怎么做？”
邱管家问的很笼统，小翠没有追问，她只思考了一小会：“邱管家，我给不了你太多建议，不过，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邱管家闻言疑惑转头看向小翠。
“那就是不要想太多，将心里的挣扎放下，不带任何想法的与那个人相处，一切全凭本心。”
小翠伸出手掌：“你看，像这样。感受风吹过手掌，去到我们无法追寻的更远处，我们与风只有一瞬间的交集，讨厌风、喜欢风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好感受当下就好了！”
那天邱管家也学着小翠伸出手掌，感受风。
秋日的黄昏，太阳金红金红，风不像夏日那样黏热，这时的风是凉爽的、清新的，带走了邱管家理不断的烦恼。
今日的邱管家也像那日一眼伸出手掌，手掌上同样红彤彤的，不同的是那日是温暖的日光，今日是温热的鲜血。
颤动的指节不断靠近齐修远，直到最后一寸距离，邱管家终于力气耗尽，手掌落了下来。
遗憾吗？
没有帮远儿最后一次擦掉泪水。
不遗憾的吧。
他……凭本心与齐修远相处过了……
邱管家的目光透过齐修远的肩颈，看到了头顶的烈日。
刺眼的日光，使他目不能视。
邱管家面前只有白，纯洁的白，布满整个视野的白。
他眼角有泪水划过，嘴角却是翘起的。
这一刻他终于不是邱管家，他可以做回自己，他是秋原，只是秋原。
“你怎么哭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秋原发自内心的笑起来，他终于找到了归属。
……
“你怎么哭了。”
稚嫩的童声打断躲在寂静处的哭泣。
东宫少有的人至的角落里，一个弯曲的身影背身抽泣。
突然传来的声音，将少年吓得愣住，不敢转身。
“何人在此？殿下问话还不快上前回答。”老管事叱问。
听到来人身份，少年不敢在磨蹭，赶紧转身跪下告罪。
恩怀太子皱起眉头，命老管事将他扶起。
少年虽已在东宫伺候一年，其实只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奴，从未见过太子殿下，今日躲在这里偷偷的哭，没想到竟然遇到殿下，他十分惶恐，更不敢抬头直视。
时年恩怀太子八岁，少年低着头，视线刚好能看见太子殿下脖颈上的长命锁。
那锁太漂亮了，一下子吸引住少年的目光。
“已经亥时，若不是值夜的宫侍，应该都已休息，你怎么会在这里偷偷哭呢，是受了委屈？”童声打断少年的思绪。
少年以为殿下开口会是叱责，没想到殿下没有问罪于他，反倒是关心，顿时心里酸涩。
或许是年纪太小，还不懂得委婉，徒有一身莽撞，少年久违被人关心，好不容易因残酷现实而竖起的坚硬外壳，一瞬间被打破，他抽抽噎噎恨不得将满身委屈都说出来：“我……不，是奴，奴一直被人嘲笑，心里难过。”
“他们说奴皮肤白嫩，眼含秋波、口含丹珠，比不入流画册里的女人还要好看。”
少年低着头，忍着恶心继续讲：“所以……所以他们总是偷看奴换衣服、沐浴，今日奴实在忍受不了，反驳了他们，就被他们从寝室赶了出来。”
“如果我不长这张脸就好了，会少很多麻烦。”
恩怀太子闻言眉头紧皱：“是本宫的疏忽，疏于管教宫人，令你蒙受委屈，我向你道歉。”
童声十分严肃。
少年震惊抬头，终于看清太子殿下长相。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意气风发，一双眼眸尤其明亮，似能看穿天下一切不平事。
明明比少年还小许多岁，却已萌生帝王之气，但这帝王气给人感觉并不是威严肃杀，而是温和可亲，令人想要靠近。
“本宫会查明实情，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奴叩谢殿下。”少年未料竟得此承诺，连忙稽首。
恩怀太子亲自扶起少年：“先生曾说，美人，美于外，更美于内。”
“你的皮囊是父母给的，当珍之、重之。不要因为他人的言行，而责怪自己，错并不在你。”
“责怪自己伤害到的只有你自己，做了坏事的人并不会因此付出代价。”
恩怀太子微笑起来，显露出些孩子气：“你可以想，嘲笑你的人因没有外在美而嫉妒，又因窥伺侮辱你而失去内在美，简直一点美也没有了，从此与美人二字再无缘分，可否好受一些？”
少年闻言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情绪又变得低落：“奴……奴没有大名，母亲曾唤我阿郎，到东宫后管事唤我一郎。”
恩怀太子心中疑惑，但转念想到民间一些穷苦人家，确实给孩童取名随意，怕深究会引得少年更加伤心，便没有多言。
谁料，少年大着胆子求殿下赐名：“奴想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恩怀太子觉得今日刚读到的诗十分适合：“江上孤烟蔽远林，秋原人静下鸣禽。”
他温柔笑起来：“就叫秋原吧，宁静包容，不会被世俗偏见影响，能够自由平静的生活。”
此后，少年时刻记得太子殿下的这句话，也时刻记得太子殿下靠近他的那一刻，密布的乌云散开，明亮的月光洒下，月华萦绕殿下周身，如天上的仙童下凡，为他点拨迷津。
“秋原以后如果再受委屈可来寻我，若是寻不到，也可以告诉曾局郎。”恩怀太子身边老管事向殿下躬身示意。
“还有，东宫之人皆可以自称‘我’，你并不是我的奴仆，而是帮助我分担东宫事务的帮手，是我该感谢你们。”可惜东宫侍从们顾及皇室天威，从未真正奉行过这一条准则。
但只有八岁的恩怀太子仍坚信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未必不可更改，总有一天，他会将不合理之处尽数修改，他还会让天下没有名字的孩童，都有名字。
这，是他身为太子的责任，更是他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信仰。
秋原并不知道，恩怀太子自五岁起每日都要在书斋至少留到亥时，从未间断，即使身体有恙。
而那条小路是太子为了不打扰宫人，每日深夜的必经之路。
他只知道，从这日遇到太子殿下后，再无人恶意嘲笑他，他真的如“秋原”一般，得到了自由平静的生活。
太子殿下的一句：“东宫就是你的家。”
改变了少年的一生。
……
死亡到来的前一刻，生平经历如走马观花。
秋原一片纯白的视野之中，突然闯进了一点黄。
很小，却那么夺目。
让他想起一个姑娘，总是默默无闻，却又做得一手好菜，最喜欢桂花。
是他的……同伴。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金锁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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