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铜驼暮雨

75、第七十五章

　　谷阳做完手术，躺着歇了几天，脑子慢慢恢复清明。连容妈妈一句话说漏了嘴，高低让她知道了陈稳出事的事情，眼睛一翻，差点又要晕过去。
　　从始至终，连战没到特需医疗部来看望过自己的母亲，只是谷阳手术当天，与自家父亲通了个电话。
　　医生也说，放宽心，一切都顺利。

　　别的地方都顺利，工作顺利，家人相处和谐，就是陈稳不顺利。
　　洗澡的时候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淌下流经全身，抚慰疲惫已久的身体。

　　陈稳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仍旧插了许多管子，之前经历过一次谵妄，夜半时分突然发出痛苦的呻吟，险些把胃管拔了，连战急按呼叫铃，值班医生火速赶来，一番查看，说是具有初步苏醒的指征，本来病人身体情况也算恢复良好，算是意料之中。
　　这让他又惊又喜，险些眼泪直接在外人面前溢出来。但之后的若干天，病房里又是那样让人窒息的沉寂，她不再清醒，伴随着他清瘦而孤孑身影的，只有那监护仪上发出的规律而平和的响声。
　　那是陈稳的实时心率。

　　他坐在床边给她念报，经济、政治、时评、体育、基层治理，什么什么都念给她听，还附上自己的一番评价。
　　他乘军政专机回来那天，穿着半旧中山装、须眉见白的老革命也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但他半真半假、半文半白，认真地给糊弄了过去，没有说多少实话。
　　这件事他也说笑一样讲给了陈稳听，说完还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总说我心眼多、城府深，要把别人都想成坏人，可是城府不深要怎么办呢，谁都像你一样不管不顾地躺在床上不起来呀，我还得养家，我还有爸妈，还有爷爷，现在还有我们的女儿，我的责任大着呢你知道吗，小鬼，别耽误我的事了，快起来，别睡了……”

　　他把过往的那些时光咬在嘴里嚼碎了，说烂了、念烂了、想烂了，可她全然没听到。

　　他有时出去，躲在楼梯间里抽烟，每次都抱着巨大的期冀归来，如大旱望云霓，多希望一推门，陈稳就那样睁大眼睛坐在床上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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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战交代好护士，独自回了趟家，路上有上海医生给他打电话，述说孩子的近况，说一切都好，顺利进入下一阶段，不久便可接回。
　　“一个女娃娃，体内蕴含着惊人的生长力量，营养吸收好、骨头硬，长大了一定皮实。”

　　这是医生原话。

　　为数不多的好消息，让连战心头那块巨大的阴翳终于浅淡了一些。他降下车窗，晚夏的轻风吹进来，又燥热又凉爽。
　　他收拾了陈稳的娃娃，玲娜贝儿星黛露、迪士尼公主之类，回来一一摆在床头，边给她按摩边说：“孩子很好，是个女儿你知道吧，就是不知道长得像不像你。”
　　“长得像你最好，但脾气不要像你，坏丫头，脾气从小就怪。”
　　“医生说她以后会很皮实，这点应该像我，怎么折腾都行，越折腾越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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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阳是被连定国用轮椅推过来的，捂着陈稳温热的手，泪眼纵横。
　　一屋子人都很伤心，就连战跟没事人似的，坐在沙发上给他妈削苹果，一把水果刀被他用得熟能生巧，刀子顺滑地刮下去，一点不断。
　　谷阳看着，又要流眼泪。
　　女儿躺在床上，儿子也没了半条命，王玲抹着眼泪悄悄跟她说，说连战现在没事干就摆弄水果，苹果削了皮、橙子扒了皮、石榴一颗颗小籽儿都剖出来，没人吃，都送到护士站了……

　　谷阳心如刀割，临走时拉着儿子的手说：“明天观音成道日，去拜拜吧。”
　　连战轻轻一笑，他不信这个，但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妈妈的手，心疼地摸了摸她近来长出的大片白发：“好，去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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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不到六点，天空发着鱼肚白，连战搀着母亲和几位随从去了近郊一所正法寺院——宝华寺。
　　千年古刹，松柏参天，环境清幽，虽不及雍和宫、潭柘寺等香火鼎盛，但胜在清净庄严，供着救苦救难的观世音，玉净瓶、杨柳枝，大悲甘露，熄地狱之火，度一切苦厄。

　　观音成道日，寺里筹划举办为期三天的观音法会，主要进行祝圣普佛、诵经上供、拜忏放生等一系列庄严肃穆的佛事活动。

　　观音殿前信众云集、大排长龙，纪念、祈福、修行者摩肩接踵。
　　连战心中说诚也诚，只是神态平静，手捏香火，并没有旁人那般急切朝圣的目光。

　　一个小女佣被人挤得有些急眼了，跟谷阳抱怨说：“您呀，伯伯都说可以让住持稍作清场，咱在那个时间段来也不会挤了，我和少爷挤挤还成，您这身子骨，受得住吗？”
　　许是身处佛门净地，谷阳的语气与神态都慈悲起来，温和地笑了笑，说：“傻丫头，十方丛林、众生道场，封山闭寺有损佛门清净，菩萨会生气的。”

　　挨挨挤挤终于磕了头敬了香，观音座下参拜一番，也到了吃斋饭的时间，若不是母亲坚持，连战怕是一早就要离开。
　　他放心不下陈稳。

　　吃饭的时候，僧俗二众同桌，连战无心斋饭，但一时不好离开，心思不定，面色越发暗沉。对面一位老和尚，旧僧衣洗得发白，碗里吃得不剩一粒米，轻薄抬起眼皮，瞳仁清澈明亮。
　　“色空空色色空空，碍却潼关路不通；劫火洞然毫未尽，青山依旧白云中。”
　　像吟诗，又像叹息。

　　连战本来心思未定，猛地一抬眼，对方微微一笑：“施主，一粒米中藏日月，半升锅里煮山河。阿弥陀佛。”

　　连战忽视他的教化，眼神锐利难当，迫切直问：“我妻重病，师父可能化解？”
　　心中唯一要事，出口便是这句。

　　那和尚微微一摇头，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战告知母亲与随从，让人来接她老人家回去，随后跟随老和尚的脚步，进了后院焚香听禅，直到日落西山，双眸合闭、平和打坐的老和尚才起身带他去了观音殿，拿起供桌上的签筒递给他。

　　连战心思微动，恭敬上香跪拜，举起签筒，双手奉至额前。
　　跟方才的心不在焉不同，他现在完全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第一次摒弃唯物主义，希望心诚则灵：“菩萨在上，陈稳吾妻，纯澈明善，唯仰菩萨威神，若你能体察我为夫为父一片真心，佑我妻女平安，愿以事业相换。今后广行布施，回向众生。”
　　心中默念，人神共听。

　　话毕，摇了几下签筒，恍惚中掉落一支，捡起来看：第八十二签，火烧葫芦谷，中中签。

　　连战抬首看人，和尚气息平稳，慢曰：“炎炎烈火焰烧天，焰中还有一朵莲；到底永成根不坏，依然生叶色新鲜。”
　　“师父请解。”连战说。

　　老和尚素手翻开解签簿：“虽是危险，不伤其身，营谋用事，皆有贵人，此签火中生莲之象，凡事先难后易。”

　　连战着急：“大概什么时候醒过来？”
　　老和尚双手合十：“前路虽险，医道为舟；心持正念，静待团圆。”

　　连战心有念念，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心怀巨大希望。签字捐了三千万，回程。

作者有话说

　　色空空色色空空，碍却潼关路不通；劫火洞然毫未尽，青山依旧白云中。——禅语
一粒米中藏日月，半升锅里煮山河。——禅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