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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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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能吃饭。”
女声语带叹息,更多的则是拗不过对面的纵容。
她们现在身处深山的一座宅院之中,是山神“文判”真正的属地,其他居所只是此地翻折出的亚空间,一旦断了联系,官方是追查不到的。安全得到了保障,物资靠山吃山,够不上以前的奢华,却也算不愁温饱。与世隔绝,便也不用管如今是什么时间什么朝代。
新的本丸没有天守阁,主屋是她的房间,日照、通风最佳,廊外映着竹影清风,而在如此美景里不解风情坚持一勺一勺喂她喝粥的,正是今日负责饮食的烛台切光忠。
准确来说,是负责喂饭。烛台切因为仪式的代价,失去了他自身的味觉,已经没办法做饭了。但他作为厨师的威信还在,并且拥有十成十的耐心,只是将勺子悬在她面前,笑而不语地凝望她,大有她不喝就不动的架势。
最终还是她让了步。
和付丧神比耐性,这一天时间都得荒废。
审神者风花继续抗议:“那鹤丸总可以松手了吧,我的身体已经可以活动了。”
刚醒来时躯体和灵魂还没有完全相适应,她无法动弹,被抱着移动是必要的,但现在作为手脚健全、有行动能力的成年人,常理心不允许她时时刻刻被抱着,就如此刻,被圈在白色付丧神的怀里,把他当靠背吃饭。
视线投过去,鹤丸也只是倦倦地抬起眼睫,对身边的一切茫然无知,枕着风花的肩膀,拥抱着她,如一只栖于树枝的鸟儿。
烛台切笑容不改:“毕竟对于我们来说不是转瞬的一秒,而是实打实经历了主人【死亡】的两年,久别重逢,想亲近一些的心是难免的,还请主人宽恕。”
风花彻底哑声了。
这么一说,半夜溜进她房间靠在胸口确认她心音的鲶尾,每隔十分钟就要进一次房间查看的明石,和其他围在周边待机的刀们,想必她也是劝不动的。
她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来自刀剑们不安、自责和满溢出来的喜悦情绪每分每秒向她涌来。果然,她睁眼时猜到的不假,所有属于她的刀剑都与她的灵魂紧密相连,不仅是灵力和状态,所思所想、情绪和记忆都向她敞开。这种深度链接本该只出现在缔结婚契/魂契的审神者与刀剑之间。
该如何评判呢?曾经她刻意定下规矩,划定界限,以免用情过深,蒙蔽了判断。可如今,她将他们推开、了断一切的决定,到头来却使她和他们更加深刻地连接在一起。
只道是世事无常,没有人能读懂命运的安排。
算了。她醒来时便已觉悟应下他们的债,不再背离。
风铃微动,身穿神官服、曾被称为“今剑”的短刀进入房间,端来了用溪水冰镇、已经切好的瓜果。
风花正要去拿,短刀先一步用叉子叉起一块西瓜,笑盈盈地递到嘴边。
风花:……
好吧。
她低头,小口咬住水果,短刀脸上便绽开比果肉还要甜美的笑容来,看得她又想叹气。
心里想通了是一回事,客气久了不习惯过于亲昵的接触又是另一回事。
眼见着短刀又叉了一块水果,风花不欲多吃,便开口问他:“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说的是关于短刀名字的事情。
他将曾经的名字作为代价付出,无法收回,重新取名于风花而言也不是轻松的事情,她又何尝忍心完全断绝他与传说、与三条刀剑的关系。
短刀点头,他倒是无所谓:“主人取什么我就叫什么,反正我都当了这么久的今剑了,现在不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又影响不了本灵和其他分灵。这是我专属的名字,其他今剑都没有!”
风花抚摸他的脑袋,轻柔地摩挲他的发尾,神色莫名。
她一心将刀剑引入正道,起了反效果,坚持至今的正确成了他们理直气壮、明知故犯的依仗。
大概就是“我都做了这么久好孩子,犯点小错怎么了!”的心态。
风花轻唤他的名字:“小今。”
小今,在日历上被抹去的一日。与先前的名字不是完全无关,也算一个新的开始。
短刀应下,蹭着主人的掌心。
药妍无法解开绳扣的刀由她收下,古今(传授之太刀)遗忘诗歌、无法识字,由她来咏颂“皎皎月色隐白梅”给他听,和泉守无法言语,由她来做口舌,传达他的心意。
这便是她的觉悟。
风花将目光投向房廊,负责戒备周边情况的前田和平野颔首,恭敬地向她示意。前田触碰的生命会枯萎凋敝,平野则和大俱利正好相反,必须与人保持距离。他们作为侍前的刀,都停在远处忠心侍奉主人。
说起来——“小贞还是不肯来吗?”风花问烛台切。
昔日战线的崩塌从太鼓钟贞宗开始,他可以说是风花选择献祭的导火索,也是风花死亡时离得最近的存在。就算同僚和风花本人劝说,他还是无法控制地责备自己。重新见到主人,他大哭了一场,把风花的衣襟都哭湿了,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可自那之后,又愧疚于自己的无能,自觉没脸见主人,在所有刀都抢着拥护在主人身边时,一个人远离了她。只是每晚的警备都有他的名字。
从山姥切国广那里听闻,收集煞气,太鼓钟贞宗也是最不要命的一个。
烛台切摇摇头,风花心领神会,记下日后的安排。他不来见她,她下死命令他难道还能拒绝?
别扭小孩。可风花知道他,也擅长哄他。再不济,小贞打算跑,她就开始哭。他总是舍不得的。
又是一道狰狞的心伤,所幸来日方长。
“要是真跑了,让■■把他抓回——”
诶,她想说谁的名字来着?
风花一时卡壳,烛台切也疑惑地望着她。
审神者环顾四周,念起一个又一个刀剑的名字,打开刀帐从前往后翻,有时凭着刀派数数量,有时候又靠前主联想记忆,都得到了应答,翻过纸张,停留在了某个空白的缺口。
“这是谁?”
“抱歉,属下并不知晓……”
风花的记忆一片空蒙。
不动行光在后山待着,静静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发呆。
上午歌仙兼定来过。常年处于暴乱状态的歌仙需要通过撕毁书画来保持冷静,必须是自己心爱的物品才有效果。歌仙不想被主人看见,就在后山撕,不动就看着他撕。现在他走了,不动也没有东西看了。
不动无法被认知,但确实存在着,旁人会下意识地绕开他,但如果有人没看路,也是会撞到他从而摔倒的。所以他尽量躲着人。
若是看见除了自己以外的大家团聚在一起,热闹非凡,说说笑笑,他……还是会难受的。
原先在本丸的时候他也会自己躲开人,藏在类似的角落喝闷酒,但那是为了偷懒,也是为了逃避自己的过去自欺欺人。
在这种时候主人就会找到他,喝前几瓶她是不管的,要是快喝醉了,就攥住他拿酒的手,紧紧握住。短刀根本不敢真的用力挣脱,迷迷糊糊地就被审神者抱在了怀里。
那个温暖的怀抱,就像还是刀剑时被放在了衣襟里最靠近心脏的部分。
他作为短刀不是让人类安心的存在吗?为什么,反倒是她给予了自己安心。
后来凭借着这份温暖,他修行成功,留在了她的身边,时刻守护着她。
再后来……他以失去她为代价,想要找回她。
哈哈,主人那么喜欢他,肯定会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吧。
他伸手遮住屋檐下倾斜的阳光,也遮住自己的眼泪。
本丸里闹起了老鼠,是他在偷饭吃;天花板传来响声,是他在作怪。
他不后悔,又在心里的小角落期盼着主人违背规则、超越定理,能够看见他、想起他。
自己真是不讲道理。
“主人,您来这里做什么?”
不动听见了响声,下意识就戴上了披风遮住面容,躲进阴影里。数秒后才明白过来自己没有躲的意义,反正都感知不到自己。
他就是名副其实的隐形人。
压切长谷部是进不到本丸的,陪同审神者的是龟甲贞宗。
龟甲倒是和自己没有历史关联,和他组队执行任务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但因为同在主人近前,他对自己有很强的竞争意识,也无法看见他,大概目视他一两秒后就会遗忘。
虽然龟甲失去了与主人的灵力链接,但还是能和主人接触的,比他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看着打刀的笑容,不动觉得无比刺眼,起了叛逆心理。
他故意踩断树枝,让龟甲警惕起来,又从不同方位丢去几个石头,把打刀耍得团团转。只有风花不明所以,说她什么都没听见啊。
怀着无法言说的心情,黑暗中的不动行光走出来,用披风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他停在审神者视野的中心,果然,没有聚焦。
审神者正盯着脚边的一朵小花看,不动扯了一片花瓣下来,按照他的经验,别人应该会感到奇怪了,猜测是风吹散了花,可审神者依然一错不错地注视着花朵。
这样都看不见吗?
以前还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不动想着。只要认为那是陌生的存在,同僚也是能捕捉他的痕迹的。
但若是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他,那连声音也听不见;看见他的足迹就能认出他,那脚印都看不见。
他敲击着地面、树干,毫无规律,在地上画出潦草抽象的图案,可风花依然不知不觉,和他擦肩而过,衣角蹭过耳尖,不动闻见她身上陌生的香气。
她最常用的香,是不动替她调的。
他又开始哭,是高兴的哭,打翻了苦水,里面融化着零星的糖粒,执着地黏在喉咙里。
审神者到底是回去了。不动就像附在审神者身上的一抹幽魂,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回到了本丸。
她吃饭,他就看她吃饭,数她咀嚼了几下,吃了几块肉,喝了几口汤;她念书,念一句,不动就跟着念一句,她咳嗽一下,不动也跟着咳。等到入睡时间,她闭眼了,他就专注着看她的脸。
数日来,皆是如此。
他大约是痴了。
不吃不喝,也不睡觉,眼里只剩下了她。活得不人不鬼,心却跳得飞快。
她看不见自己。
即使不动自欺欺人,也无法对这个事实视而不见。
但她大约是隐约知道自己存在着的。
哪有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把刀的审神者。
她无法认知,却察觉到了那个存在。所以她让厨房再添一副餐具,再加一套床被。
啊,他的主人啊,连自己今天吃没吃饭都不记得,却惦记着一个莫须有的存在。
风花在一个下午,让包括鹤丸在内的所有刀剑远离自己的房间,暂时屏蔽了其他声响,然后对着空气说:
“你在吗?”
我在。不动行光说。
“你听得见吗?”
我听得见,不动行光说。可你听不见啊。
女人开始在房间里摸索,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触碰过每一寸空间,踩过地板每一个角落,尝试抓住一个感觉。
风花走过书桌。
不动翻开刀帐,捏住自己名字消失的那一页发出声音。
风花扫过茶案。
不动碰倒了自己送给风花的茶杯,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好几个瞬间,风花和不动面对面,呼吸缠绕在一起,能听见对方睫毛颤动的声音。是一步就能亲吻的距离,近到不动都要相信她看见自己了,可她都无知无觉。不动主动退了一步。
如何触碰一个不存在于此的幽灵?
“如果你看见我,你就会遗忘我。”
他是希望风花看见还是看不见,已经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走完一圈,风花不动了。
她开始念五十音。从a到o,从清到浊。念了一遍又一遍,总是会跳过组成他名字的音。
这是一个十分枯燥的过程,她不记得自己念到了哪里,错失了哪几个音。写在纸上,找出写不出来的那么几个,排列组合。
“fudi,fude,fudo,fuba……”
她略过那个读音,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读对了。可不动行光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遮住了视线,不动行光的眼前是一片模糊明亮的光芒,然后是在光芒中心的她。
她说:“我……想你。”
——你沉睡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