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命之交》鹿秦识

1、第 1 章

　　凌晨1点，某夜猫博主照例发了一条醒来即焚的互动帖，众多失眠或还未入睡的网民也在评论区开启了一天一度的“夜来非”，情感求助中夹杂着一些社畜呐喊，不一会就突破了四位数。

　　果然人类的悲哀在感情和工作上还是有一些相通的。

　　比起在热评底下刷存在感，苏平更习惯点按时间排序，捞捞那些来晚的又无人回复的新评论，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单薄回复是否能给那些人带来一点实用价值，但在安慰别人的同时他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生活不顺时尤其喜欢这样，如果能收到对方感谢的回复，这份回馈的安慰也会加倍。

　　凌晨两点，苏平还在为自己的一事无成而辗转反侧，划开手机找到那条微博再次按时间顺序刷新评论，最新的是一条很虚无的问句：

　　“你想死吗？”

　　这个点儿还在这条微博下寻求安慰的人有哪个是不想或不曾想死的？

　　苏平下意识地回：“想啊。”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个回复太丧，跟自己的治愈系路人人设不符，遂又打算补充一条“但是活人想死随时能死，但死人想活却不一定还有转世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有机会遇见好事”。

　　话还没打完，手机一震，有人私信。

　　苏平退出评论编辑页，先去查看私信，正是刚刚回复的那位虚无网友，不过对方并没有跟他这个陌生人继续倒苦水，反而很兴致勃勃地说：“我帮你。”

　　我帮你？

　　帮你死？

　　苏平自幼沉迷悬疑恐怖影视文学作品，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高于常人，然在这个轻易放大情绪的深夜收到这样略带威胁意味的三个字，还是不禁窜起一头白毛汗。

　　“有病吧。”苏平嘀咕一句，删评拉黑关机睡觉。

　　网线那头黑暗的出租屋里，靠墙坐在床上的虚无网友看着自己发出的“你在哪”后面的叹号，嘴角微微一翘，又发一句。

　　“我来找你。”

　　苏平昨晚做了一晚上噩梦，先是梦见自己跟创业团队的小伙伴一起出去玩，喝高了后作死地在暗夜里飙车，撞到人后把人装车，路过海岸时把人从车窗丢出去扔进了海里，人们在车里欢呼了一路，只有后排的苏平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并为接下来的牢狱之灾瑟瑟发抖，他打算悬梁自尽了却此生，绳子却断了，有一个支离破碎浑身是水的水鬼爬过来，笑着对他说:“我帮你。”

　　“啊！”苏平满身大汗地醒来，心惊地看了眼时间，上班已经快迟到了，遂风风火火地洗漱出门。

　　到了公司才发现，这个梦是个预言。

　　苏平看着公司进进出出的人和堆成堆准备装箱的电脑桌椅，疑惑地跟同事们面面相觑。人事在钉钉群发了条消息：“咱们公司破产了，老板前几天就联系不上，公司物资变卖后会优先还款，今天办公室租期到期，各位收拾东西就地解散吧，工资能讨回来的话会发给你们的，我尽量。”

　　他现在感觉自己就是被公司扔去海里的水鬼。

　　跟公司同事吃过散伙饭，各位才刚刚从突然失业的震惊中醒过神来，又讨论了一波劳动仲裁靠不靠谱的事，没有人想带头，同在职时关于公司和产品的讨论一样没有结论。

　　傍晚，苏平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住处，开始为接下来的失业期开销发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间，工作也不好找。

　　苏平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邮箱，突然收到一封新邮件，标题是“你想死吗”。

　　苏平借着酒气点开邮件，正文是“我来找你”，再一看发件人的id，果然就是昨晚私信他的那孙子。

　　“什么毛病？我是被什么衰神附体了吗！”苏平不忿地回复：“好啊好啊你有本事就来，怕你我就是你孙子。”

　　他那时没想到，这之后没过几天，他就要认爷爷了。

　　苏平收到来自那个虚无网友的快递时，盯着快递沉思了俩小时，猜快递里是什么东西、推测对方许诺多次的自己可能的死法、规划自己葬礼上要请什么人放什么音乐以及要不要把自己的意外保险受益人更新一下。

　　然后他下单买了一套防身警棍、指虎和电击棒……

　　“我是偶尔想死，但不能被人杀死，我要保留我决定自己生死的人权！”

　　人权组织不收他这个嘴硬鬼才做嘴炮武器储备真的是他们的损失。

　　当然最后他还是写好遗书找了个空地把快递拆开了，没有人能抗拒对于包裹内容物的好奇心。他也想过找防爆警察帮开箱，但比起死，他更怕连累别人或……尴尬。

　　包裹里不是炸药也不是血衣，而是一箱零食和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给孙子的零食。

　　苏平觉得自己被耍了，进而不服气地吃掉了大半箱零食，以验证对方在食物里下了毒确实是要致自己于死地。然而一天过去了，他没死，还长了两斤。

　　这天预报有雷阵雨，苏平本计划下午整理简历，但天气实在过于适合睡觉，于是午觉睡到了晚上九点，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苏平居住的半地下室入夜后音响效果加强，铁门撞击声在空旷寂静的地下回荡，震得人有点心悸，他觉得自己再不开门的话有可能被邻居群殴，遂活动了下压麻的身子和精神，挪去门口。

　　在开门之前，苏平脑袋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一丝求生欲，顺手抄起门后的甩棍帅气地甩开，以赴死的决心打开门后……

　　借着从楼梯透进的外面路灯的微光，苏平看清了门外是隔壁新来的小姑娘，遂把甩棍藏到身后，略有一丝被窥到恐惧心思的尴尬。

　　姑娘一脸抱歉，原来她不小心把电箱搞跳闸了，想求苏平帮修一下。

　　苏平熟练地接好线，姑娘道过谢感恩戴德地回了房间。苏平想到刚才的敏感举动，觉得自己确实被近来的打击和那个神神叨叨的虚无网友搞得有点神经质，回家进门顺手开灯，灯却没亮，才想起电卡到期了。

　　于是又转身去外面扫电卡，然而转身的空当，外面憋了一天的雷电闪爆却一股脑地放了出来，伴着晦暗不明的自然电光，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湿漉漉的人。

　　苏平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瞬间涌去了后脑勺，继而毫无形象地合着雷声爆出一声尖叫。

　　“艹！你谁啊！”

　　对方缓缓从雨衣下摸出同样湿漉漉的一袋东西，笑着说：“我来找你啊。”

　　略带沙哑的嗓音混着幽幽的语气在地下走廊荡来荡去，那被闪电映得惨白的脸像是来自地狱……

　　“先吃点东西吧，我们慢慢聊。”对方又是一笑。

　　冷静下来的苏平只觉得对方的笑挺欠打的……

　　“吸溜——”团坐在沙发上的苏平狼狈地咽下一口已经撒了汤的麻辣烫，又瞥了一眼茶几对面地毯上坐着的年轻人，又或者说，那个虚无网友。

　　“你……怎么找上我的？另外你干嘛给我寄吃的？我先告诉你啊，我没想死，那天回复你留言只是因为一时情绪上来了，不用这么上赶着把我喂肥了好杀掉。”

　　“你遗书都写好了还说你不想死？”对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叠起的纸。

　　苏平一把夺过：“这位大哥，咱做人得讲点道德，你这种随便翻人东西的习惯真的很招打的我跟你说。”

　　对方轻蔑一笑：“跟你不熟，还是叫我梅生吧。”

　　苏平腹诽：？？？你的长相还没我老呢，叫你大哥是抬举你，梅生这个称呼更显熟好吗？

　　“你最近有空吗？”梅生又问。

　　苏平头也不抬地嘬着坨了的米线：“没空。”

　　“我有个三十万的生意想跟你谈谈。”

　　“三十万？我不搞传销谢谢。”

　　梅生从脚边拿起他带来的另一个塑料袋，打开后里面是几沓百元钞票。

　　“这是十万定金，愿意接这活的话这十万你可以直接拿走。”

　　苏平一愣，觉得自己摊上事了。

　　“倒是……也可以有空。您……有什么吩咐？”苏平看着那袋钱，觉得自己平时最爱吃的麻辣烫都变得索然无味。“对了，这人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麻辣烫的？”

　　梅生回：“帮我送走一个人。”

　　“送……走？送哪？”苏平探向那袋钱的手又缩回来。

　　梅生面色平静地说：“送终。”

　　苏平觉得自己的确是摊上事了……

　　“杀人犯法啊大哥，杀我和杀别人都犯法好嘛！”

　　梅生转了转手上缀满宝石的扳指，摘下来递给苏平：“事成之后这个也给你。”

　　苏平拿钥匙扣上的紫外线灯假模假式地照了照那上面的石头，把戒指套在指尖颇没骨气地问：“咳，可以先问下送谁吗？”

　　梅生淡笑着说：“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