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暗夜国度（二十九） 祂听到柳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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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我的柳迟了吗？”祂不止一次地询问。
“我找不到他，他去了哪里？”祂询问每一个能回答的、不能回答的对象。
“我惹柳迟生气啦。你说，我该怎么道歉，他才能够原谅我呢？”祂的表情无辜而疑惑。
“找不到，找不到！那里没有，这里也没有……为什么我找不到他？为什么哪里都没有？柳迟，柳迟——”祂对着虚空呼唤，收获的仅有自己的回音。
“他今天还是没回来……为什么？是我犯错了吗？他不喜欢我这么对他吗？我可以道歉的，我可以解释。只要他回来，我以后再也不那么干了！”祂郑重地承诺，但守在家门前的忠犬，并没有等到自己的主人。
“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找不到他？是我不够诚心？是我还不够努力？是我遗漏了什么地方？柳迟，柳迟……”渐渐地，祂美丽的人类外形扭曲了。
一块石头是甘于平凡的，但在它被当做珠宝呈现在闪光灯下，它又怎么甘愿回归普通呢？而一直品尝着孤独和死寂的迪匹斯，好不容易体会到了何为被爱的迪匹斯，又怎么可能放弃手心的温暖呢？
维持人形，是因为想靠近柳迟；变得强大，是因为想保护柳迟。一切，只是因为柳迟。
暗夜国度掀起了一场黑色的风暴。那是无数肉眼可见的、更为漆黑的粒子。它们四散着、席卷着，触碰一切能接触的东西。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嘴唇，但时时刻刻都在尖啸着那个唯一的名字——“柳迟”。
空间的每一寸角落，每一条缝隙，密密簇簇地涌动着那些粒子。
但是找不到，哪里都找不到。迪匹斯穿过或是完好或是坍圮的建筑，打开那些哀嚎的反抗者的脑子，却依旧一无所获。
深渊的臣民瑟瑟发抖着，为着这一场无妄之灾。它们开始讨好迪匹斯，告诉祂曾经见过柳迟的身影——但谎言的代价，是死无全尸。它们又试着坚定迪匹斯的想法，声称柳迟没有离开，柳迟没有生气，他在等祂——但迪匹斯说：“你们骗我。”
献血遍地。
在深渊，岁月流逝的速度异常缓慢，也异常漫长，漫长到迪匹斯委屈不安，祂惶恐害怕，祂痛苦不堪，祂愤怒绝望。
迪匹斯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柳迟不在深渊了。
是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间，柳迟都不在那里。
什么话都没说，没有回头，没有在意，柳迟毫不留情地离开了祂。
为什么？
为什么？！
此刻，饱尝了血液和死亡的黑雾涌动着，环绕着柳清，是时刻准备绞杀的模样。
“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黑色的人形融化，又在柳清面前重新凝聚，手心捧着那个八音盒，“我的柳迟，是不是在你这里？”
柳清本在剧烈地咳嗽，喉咙上的青紫简直触目惊心，然而，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迪匹斯已经失去了耐心，正当黑色的粒子钻入柳清的耳蜗，年轻的女性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也厌恶不过的脸。
“迪匹斯？”
这个全身都融化成雾气的怪物，祂唯一露出的脸，的确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的模样。不，并不是一样的。柳清发现对方没有瞳孔，全身包裹着的黑暗气息这样磅礴，简直和以圣子自居的迪匹斯是两个极端。
来自深渊的怪物一顿，祂的动作停了下来：“你知道我的名字？”
祂承认了姓名，但对待柳清的态度仍是极为陌生的。
柳清端详着这张熟悉的脸，握紧了手中的利刃：“我当然知道你的名字。怎么，你忘记我了吗？”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柳清，似乎在思索，究竟应该怎么处理她。
而迪匹斯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祂得找到柳迟，祂得立刻感受对方的温度——在祂彻底陷入疯狂之前。
“我不认识你，”迪匹斯直白地说，“我只想找到我的柳迟。那些欺骗我的家伙都已经死了，但你不一样，你握着这个八音盒。你的脑子里，一定有我想要的消息吧？”
柳清浑身一紧，这是一言不合就要撬开自己的脑子吗？
眼见着那只腾空的手掌朝自己神来，柳清一把抓住了迪匹斯手中的八音盒：“其他的事情我不在乎，但这是哥哥送我的东西，还给我。”
“哥哥……？”迪匹斯注意到了这个称呼，“你的八音盒？”祂因为杀戮而逐渐麻痹的脑海，在这一刻短暂地闪过了什么。
迪匹斯打量着柳清，是第一次正式地、仔细地端详她的容貌。
同样浓黑的长发，同样上挑的眼尾，她是真的很像自己的柳迟。
不知怎么的，迪匹斯隐约回忆起了一些对话。
那是神态温和的柳迟，静静抱着尚在幼年状态的自己。
“这是我为我的妹妹做的曲子。”
“‘妹妹’是什么意思？那是人类亲眷特有的一种称呼。我和她来自同一个家庭，同一对父母，我们流着相同的血脉，并且把对方视为最重要的存在。”
“为什么生气？也不需要悲伤，迪匹斯。家人当然重要，但是，你可不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被轻视的位置上。”
“是的，你很重要，迪匹斯。你是我无可替代的珍宝。”那一天，柳迟抵着迪匹斯的额头，笑着说出了他的一个愿望，“如果我们能和柳清重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在那个我和柳清经常去的花园里，我们可以坐着一起喝茶。我们可以说很多很多话，不用担心分别，也不用恐惧死亡把我们分开。我会看到柳清好好地活着，我会看到你也坐在那一片明丽的阳光里，等着我向你们走去。”
年幼模样的迪匹斯牢牢记住了那个场景，那个柳清笑得有些悲伤，但又有着期待的场景。
迪匹斯看着手中的八音盒，又去看柳清和柳迟有些相似的眉眼：“……妹妹？”
柳清没有说话，心里却是一动。
“柳迟的妹妹，妹妹的名字……”迪匹斯又说，“柳清？”
“是我。”柳清终于点头。
肃杀的寒意消退了，柳清感觉到耳朵一空，似乎是什么东西主动爬了出去。
一片黑雾涌起，吞噬了男人，下一刻又很快消散，露出了里面挺拔的人形。
迪匹斯用极快的时间整理了样貌，甚至换上了一身黑色的长袍——如果柳清保有记忆，她会发现当初柳迟堕入深渊，穿的就是同款的衣服。
“你好，柳清，我是迪匹斯。”迪匹斯换上了得体又热情的微笑，“很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见到你。”柳清说，“你认识我的哥哥？”
“是的，”迪匹斯暗暗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穿着，确保万无一失才继续说，“我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柳清一时没有接话。
忽然，一阵刺眼的光芒穿透云霄，照亮了整片大地。明明是白天，但那光芒如此璀璨，似乎太阳的光辉都能被它遮掩。
强烈的光芒穿透了云层，穿透了教会的高塔，也穿透了殿堂的彩绘玻璃，投下近乎是白金色的耀眼光芒。
柳清看着窗外亮白一片，有些惊讶，但又像是确定了什么。而等她回过头，却看到迪匹斯全然未觉，那一双空洞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
柳清可不知道，短短的时间内，迪匹斯的脑海里经历了怎样的混战。
一开始，迪匹斯是愉悦的。祂还记得柳迟的愿望。是的，祂要和柳清成为朋友，祂会让他们成为朋友。柳迟的所有心愿，祂都会尽力完成。
但看着年轻女性转过去的身影，迪匹斯又忍不住想，柳迟一定是回到人世了。他找到了自己的妹妹，送给了对方更为精致的八音盒，但唯独忘记了自己。
迪匹斯不会反对柳迟回到现世，但祂悲伤于柳迟的不告而别，憎恨于自己或许对柳迟而言根本不重要。
祂想，如果祂把柳清抓起来，如果祂用柳清的性命作为威胁，柳迟是不是就会同意来见祂。想想看吧，柳清是柳迟重要的家人，柳迟是不会抛下自己的妹妹的。
迪匹斯默不作声地盯着柳清，让好不容易消散的危机感，再度蒙上了柳清的心头。
“你想说什么？”柳清问。
迪匹斯没有回答。祂继续想，杀掉柳清是不行的，柳迟会更生气。祂记得的，柳迟希望自己能和柳清成为朋友，成为一家人。那个时候，微笑着的柳迟，似乎把自己捧在手心的柳迟，他明明……这么说过的。
在柳清惊讶的目光中，迪匹斯的眼眶盈满了泪水。
那是一场起于掩饰但很快就变成真心的表演，迪匹斯反复地、旁若无人地说，祂找不到自己最重要的人了。
迪匹斯说祂好想见到柳迟，但是不能把柳迟最重要的妹妹当做威胁，因为柳迟会生气，会失望，那样祂就更找不到他了。祂说祂会听话，如果祂现在和柳清成为朋友，柳迟是不是就会出现了？
看着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的怪物，柳清沉默着，突然一把揪住了对方的领子。
祂呆呆地看着柳清放大的面孔。
“或许，你真的可以拯救我的哥哥。”柳清先是一笑，继而神色认真地说，“你说你找不到他？你当然找不到，我也是。因为哥哥被关了起来，他像一个奴隶，被关到了我们谁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迪匹斯看着柳迟的妹妹伸出手，缓慢指向了一片建筑中的最高处。
“看到那座钟楼了吗？你能感受到吗？”柳清问。
纯白的光芒中，钟楼仍旧醒目。
祂什么都没感受到。但是，祂感受到了自己灵魂的颤动——那热切的，仿佛自己冰冷的血液都沸腾的热度。
祂听到柳清说：“哥哥就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暗夜国度（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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