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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万幸 ...

  •   翌日午后,宋易顶着大太阳,准时准点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
      “我已经托人安排好了,明天下午两点,马院长会在医院大门前等你,亲自带你过去。不过,我还是得事先提醒你一句,袁舒雪所处的病房,监控连着空远手机。你被发现,不过是时间问题。”
      ……

      宋易靠在身旁电线杆子上,长叹一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支烟,点燃。白雾袅袅升起,火光明明灭灭,等一支烟闭,马院长这才姗姗来迟,谄媚的笑着迎上前。
      “是宋先生吧?不好意思,我刚才手头有些急事儿没处理完,来迟了。”

      宋易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二十几度的天,却好似有一股寒气,一路顺着脊骨往上冒,不一会儿便蔓延至全身,侵占四肢,开始发麻发冷。他无心与其计较谁多等谁少等这样无聊的问题,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坐下来缓解不适。
      于是强撑着精神,软绵绵地摆了摆手,“没事儿,带我进去吧。”

      刷卡,乘梯。
      再换卡,刷卡,乘梯。
      刷卡,开门。

      一套流程下来,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宋易起初还觉新鲜,暗道如此严防死守,着实可以让病人家属感到心安。可等马院长带他来回折返,刷不知道第几次卡时,一股莫名的烦躁噌地涌上心头。
      眼前突然出现的黑色斑点,由起初的一两处,越变越多,蔓延速度也越变越快。宋易揉了把眼睛,还傻傻以为是睫毛沾了脏东西模糊了视线,直到整个人近乎失明,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强撑着,靠在冰凉的电梯轿厢里,闭上眼,试图对抗这份不适。
      可惜,这份异常非但没在他下一次睁眼时减轻,反倒变得更加难捱。

      病房长廊里,弥散着的消毒水味有些许刺鼻,却又莫名让宋易感到一丝安心。他拖着无力的双腿,脚步缓慢且艰难,被马院长远远甩在身后。
      等对方手覆上袁舒雪病房门时,宋易离他还有着好几米远。

      “你这是什么态度?!!”袁舒雪尖利的声音穿破一切物理屏障,直达二人耳中。

      袁舒雪房间里,还有别人?
      宋易脊背一僵,身形较刚才更加不稳,微微颤抖着宛若风中残烛。

      听到如此动静,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有谁。
      马院长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收回手,迟疑又带着询问的回头看了眼宋易。
      “我不知道秦总今天也会来。宋先生,您还要进去吗?”

      除了微弱的光亮,宋易已经看不见什么了。
      他扶着墙,往前稍稍挪动两步,扯了扯嘴角,“辛苦您帮我带路,我有些话想单独和秦总说。”

      马院长是个人精,立刻懂了宋易的言外之意。“好,我正好还有点事儿,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走到护士站边,低声叮嘱了值班护士几句,把烫手山芋丢给下属,自己拍拍屁股,一溜烟跑没影了。

      马院长走后,宋易靠在病房前,沉默地站了很久很久。

      “你评判我的态度前,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做了什么!”秦空远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他伸手用力抹了把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袁舒雪,声音里夹杂几不可闻的哭腔,颤抖又带着些绝望的笑意,缓缓吐出一句:“你竟然用我威胁他?”

      只要降低期待,就能做到刀枪不入。
      这句话是秦空远从父母身上学到的。
      他花了很久,也失望、绝望过很多次,自我怀疑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世界上就是有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就是有一种亲子关系,会让人时时刻刻被痛苦折磨。
      知道这些后,秦空远渐渐的,也就不再对他们抱有任何期待。那种求不得的无力与心如刀绞,也很久都没有再出现过了。
      可袁舒雪就是好像有一种魔力。在秦空远以为可以了吧,就到这儿了吧,母子关系应该也不会变得比这更差的时候,适时给他一刀。让他知道,可以的,可以变得更差,哪怕烂到地底,哪怕把对方折磨到面目全非,也还有方法变得更差。

      袁舒雪保持缄默,只重复一句话:“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我要见宋易。”

      “你想得美。”

      “我说,我要见宋易!”

      秦空远猛然怒道:“然后呢,你想和他说什么?继续自以为是,用同样的照片,一样的理由,欺骗他,逼死我?”

      “呵,”袁舒雪白了他一眼,“我和你这样的疯子,讲不到一起去。”

      “不就是因为我不听你的,所以想从宋易身上下手吗。找这么多理由累不累啊。”

      “砰!”
      病房大门被一把推开,宋易的出现,让这对刚刚还在激烈火拼的母子,顿时双双闭嘴,愣在原地。
      秦空远见宋易面色潮红,额间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赶紧三步并两步上前扶住他。

      原本懒散靠在床背的袁舒雪,这下总算是来了精神,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有的是力气,同对面两个兔崽子好好掰扯。
      她挠了挠大臂上那坨挂下来的肉,轻蔑的视线来回在宋易身上游移,冷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没好气的笑意。“你怎么回来了?哼,你还记得你当初答应了我什么吗?你就不怕……”

      “不怕,”宋易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秦空远的胳膊,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中强撑着平衡,却还是在行进中被自己绊了脚,差点摔倒。
      好在被对方及时环抱住,这才没有出糗。

      屋外天气大好,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在雪白的墙壁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粉,连带着死板的医用床单被罩,都显得富有生机起来。
      无论是小说,漫画,抑或是影视剧,出现如此场景,都让观众下意识觉得——幸福并非遥不可及,也不是费尽心思才能求得。幸福,就藏在稀疏平常的生活中,触手可得。

      曾经,宋易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想法是如此天真,甚至在某些时候,落到某些人或事身上,这份天真残忍到刺眼。
      比如现在。

      病房确实因为阳光而变得暖融融的。但,合家欢乐的画面并没有如期上演。
      他和秦空远并肩而立在床尾,沉默地凝视着床头盘腿而坐的袁舒雪,三人间的氛围谈不上阴森冰冷,但也完全称得上是剑拔弩张。

      “您都食言了,我凭什么还要恪守诺言?”
      虽说宋易难以看清眼前人的样貌,但极致的明暗,还是能大致勾勒出袁舒雪的轮廓。他忽然惊觉,袁舒雪的身形,竟然和当年大相径庭。

      “你告诉我,我哪儿食言了?我答应你不会把那些污秽的照片流传出去,我难道没有做到?”

      看着这副强盗逻辑,宋易只觉得可笑。
      “只有这个?”他摇了摇头,毫无防备地撞上床尾挡板,疼得倒吸了口气。“我不明白,为什么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你对他就没有一点点爱呢?”

      秦空远怔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望向宋易。
      可惜宋易感受不到,也看不见袁舒雪那一瞬的慌乱,只是凭借着本能,倾吐埋藏在心里太久太久的委屈与不解。
      “秦空远那么努力,那么优秀,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去做他不喜欢的事儿?”
      “三年前,你让我离开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不会干预他继续演艺事业,你说会不遗余力的托举他,给他更好的未来。”
      “你还说,只要我走,你就能给他他所渴求的母爱。”
      “可结果呢?是我回来见到的每天都不开心的他,是他左手手腕上那条永远愈合不了的疤,是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隐隐作痛的伤口,是他那张心理问题已经严重到濒临住院的报告单。”
      “这就是你口中说的对他好?这就是你逼我离开,亲自‘疼爱’出来的孩子?要是我当初知道,把他留在国内是这样的结果,我绝不会走。”
      宋易突然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狗屁前程,狗屁重归于好、合家欢乐。你根本,就不配做一名母亲。”

      他没有再说下去。好像无论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毕竟像袁舒雪这样执拗、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无论宋易当年是妥协还是反抗,她都不会消停。把她留在精神病院关一辈子,已经是秦空远尽职尽责下的结果了。

      宋易义无反顾地拉起秦空远的手,扶着墙,一路跌跌撞撞往外走。

      秦空远跟在他身后,感受十指紧扣下属于他的体温。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身后的谩骂越变越轻,他看到很多护士与他们擦身而过,闯入病房。那些曾经牵动他每一根神经,随时随地让他陷入焦躁的破事儿,终于在无数次挣扎与怒吼后,离他远去。

      很奇怪,眼前这幕明明是第一次经历,可秦空远总觉得似曾相识。仿佛有一段孤零零的回忆,被丢弃在记忆匣子里的某个角落,蒙了尘,不见天日。

      直到二人在他车里坐定,那段回忆这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当初闻祺,也是这样带着屈飏走的。
      一样的义无反顾,一样不作任何预设,就这么将屈飏从深渊泥沼中,拉了出来。

      宋易钻到后座,二话不说想要往下躺,秦空远赶忙一把扶住。
      眼睛还是看不清,好烦。宋易不停的用力去揉,连眼泪都揉出来了,却依旧于事无补。秦空远抓住他的手,制止住这一举动,轻轻抻开他的眼皮,吹了吹。
      “怎么了,眼睛进东西了?”

      宋易赖在他身上,摇摇头。
      “我只是想看清你。”

      秦空远陡然变得慌张,“你眼睛怎么了?”

      宋易没答,伸出手想要去摸秦空远的脸,试了好几次都没碰上,懊恼地叹了口气,刚要收手,就被一双大手握住,放在了他的皮肤上。
      秦空远带着宋易的手,一点一点从自己脸上往下抚。
      额头、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柔软的嘴唇。
      宋易笑了笑,靠着手的触感定位,抻着脖子在秦空远唇边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空远,袁舒雪的爱,不要也罢。她给不了你的,我给。”

      “你……”
      没等秦空远有什么举动,宋易就已撑到极限,失去知觉,倏得倒了下去。

      ……

      “最后,希望你们都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学医生,拥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李允明演讲结束后,底下爆发了雷鸣般激烈的掌声。
      他笑了笑,像是害怕遇见谁般,快速收拾完东西,匆匆下了台。

      身后一名学生一直跟他到了报告厅外,这才终于有机会开口叫住他。
      “李老师。”

      染着红头发的女性Alpha,捧着一本写满了演讲笔记的精致淡蓝色本子,递到李允明面前,利落大方地开口问:“李老师,请问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李允明诧异地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你要我的签名?”

      “是,就是您的。不过您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话虽如此,但这位学生却还是维持着举着本子的姿势,没有动。

      李允明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接过纸笔,找了个既不破坏笔记,又不至于看不清的角落,潇洒签下自己的名字。
      “好了。”

      “谢谢李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实在担不起,你叫我李医生就行。”

      “李医生,我从一入学起就总听老师念叨你,一直很好奇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今天见到了,有些激动。”

      看出来了,这名女生完全不会演示自己的情绪,有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刚才在台上做讲座时,李允明就已经注意到她,无他,只是因为她的目光实在太过认真灼热,和其他一众昏昏欲睡的学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允明勾了勾嘴角,“今天见到了,有没有让你失望?”

      “没!和我想得一样,不对,是必我想象中更加英俊潇洒,而且必我想象的更加平易近人。”女生发自肺腑如是说道。

      “我还以为老师不会向你们提起我,”李允明挺意外的,毕竟他知道,在自己导师眼里,他就是个白瞎了天赋,苟且偷生的混子。这次找他来当演讲嘉宾,也纯粹是因为他在校时的成绩常年稳居第一,且其他同学因为医院太忙实在难以调出时间出席,综合考虑才选了他。

      “你怎么会这样想?老师天天在我们跟前念叨,你有多努力,多上进,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出色,还要我们一定要向你多学习。”

      这样吗……

      广播里铃声响起,女生低头看了眼时间,吓了一跳。
      “李医生,谢谢你的签名。我这节还有课,先走了!”

      “嗯,拜拜。”
      没等李允明说完,她已经猛地冲了出去,连跳三级台阶,往对面教学楼奔去。
      “祝你一切顺利”这几个字卡在喉咙中,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他望着女生离去地背影,默默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海市大学是座老牌大学,这些年它跟领地扩张似的,不停吞并周边空余土地,逐渐成了这片一方霸主。
      光是从公共教室走到南大门,就得走二十分钟。

      李允明背着黑色单肩包,沉默地走在这条他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的林荫小径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好像一切都变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海市的梧桐树依旧茂盛,灌木丛常年不变,周围草坪还是四季轮换着不同品种的花。十一月底,只剩最后几株顽强的格桑花在风中摇曳,不知它们会在哪一场雨,又或是哪一阵风经过后,落下帷幕。

      “允明,在想什么呢?”
      “今天别吃食堂了,我带你去外面下馆子。”
      “对不起,昨天课太多了,我这件事忘了。明天我给你做大餐。”
      “允明,你有什么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吗?”
      “我有的时候是不太解风情,惹你生气了,对不起。”
      “你身上怎么有Alpha的信息素味!哪个公狗在教室发情?我要去宰了他!”
      “允明,我就送你到这里吧,再见。”

      李允明无声地吸了吸鼻子,一时不查,差点撞上路灯杆,好在被人一把揪住。

      “同学,走路别低着头,小心点。”

      他木讷地抬眼,看到四名捧着书的男生正齐齐站在他跟前,为首的Alpha手还拉在他衣领上没松开。
      注意到他的目光,Alpha这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啊,您是老师吧,我还以为是学生……”

      李允明笑了笑,“我不是老师,我以前也是这儿的学生。刚才谢谢你们。”

      “没事儿,没事儿,不用谢。”
      Alpha无所谓地摆摆手。见他没事儿,就勾搭着朋友的肩,继续往前走了。

      “哎,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胸椎的关节突关节面那道题该选什么。”“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啧,棘突向后平伸和椎体横断面呈肾形都是腰椎的形态结构特征。胸椎的关节突关节面是冠状位,怎么可能是水平位。那道题这么简单你都错,解剖课没认真学吧?”“我认真学了!解剖课简直是我最认真的一门课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其它几个显而易见的错误选项迷惑了。”“哎呀,你别说他,他其它几门课,随便哪一门拎出来都吊打我们。”“那倒是。我一个‘颅内与椎管间不相交通的腔隙是什么’都能选错的人,没资格说话。”“行了,考完就过去了,我们等会儿去哪儿吃饭?”“校门口那家肉蟹煲味道不错,去不去,去不去?”“行啊,那家店人多,得赶紧过去,去的晚就没位置了。”“快走快走!”

      李允明站在原地,恍惚地回头望,他们蹦蹦跳跳的背影沐浴在夕阳下,是如此有活力。他们对世间一切都充满好奇,怀揣着无限希望,认为一切皆有可能。
      再看看自己,李允明苦涩地勾了勾嘴角,快步离开了。

      ……
      宋易病的不重,只是普通感冒发烧。只是前一阵子行程繁忙,来回倒腾,没休息好,再加上昨天忧思过度,身体一时没撑住,这才晕了过去。
      “医生说了,相比于感冒发烧,他哮喘的问题更加严重。”
      秦空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包烟,丢进垃圾桶。他折返回病房,连带着把宋易的外套、裤子口袋全摸了个遍。
      然后当着宋易的面,毫不留情将那两包烟,一只打火机,埋葬进了和自己的同一个垃圾桶。

      宋易:“……”
      虽说他没什么烟瘾吧,但此刻也是一脸懊丧。

      秦空远:“在你的身体没养好之前,别想碰它们了。”

      宋易无助地望向李允明,结果对方直接避开脸,一脸义正言辞道:“别看我,我是不会帮你的。”

      秦空远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被李允明一把拍开,“你也别和我套近乎。我刚才仔仔细细数了一遍,你药瓶里剩下的药,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他故意对着宋易说,“秦空远根本没有在认真吃药。”

      “秦空远!你自己都不认真吃药,凭什么管我?”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听李允明瞎说。我那已经是第二瓶了。”

      “哦,是吗。”李允明幽幽地讲出一个事实,“这是处方药,没有我的处方,你自己造的?”

      宋易瞪着秦空远,“你为什么不喝药?你难道想像袁舒雪一样吗?”

      “那你为什么要抽烟,想留我一个人当鳏夫吗?”

      “我都说了,我的哮喘根本没那么严重!”

      “夏琛都把你在欧洲的病历寄给我看了,你蒙不了我!”

      “夏琛?你俩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去的?”

      “不要用勾搭这么难听的字,这叫友好交流。别扯开话题,总之在你身体问题上,我是不会让步的!”

      ……
      两个不听医嘱的人,理直气壮地在一个医生面前讨价还价。
      李允明实在听不下去了,摇摇头,懒得搭理他们,转身往外走。

      夜色已晚,家中一片漆黑寂静。空空荡荡,除了他,再无活物。
      蒋轩走了快四年了,李允明本来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没有他的日子,可今天,他才发现,习惯只是习惯。不代表不会想念,更不代表不会疼痛。

      他跌坐在地上,从一个带锁地小盒子里,小心翼翼翻出那本被他精心呵护着,至今依旧保存完好的笔记本。
      内容不多,都是蒋轩在死前不久写下的日记。
      李允明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其中内容都能通篇背诵,可唯有这最后一篇绝笔,他始终没有勇气翻阅。
      扯出张纸巾,擦干手心满溢出来的汗珠,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一个虔诚的仪式般,翻了过去。

      ……
      6月10日于海市
      外面在下小雨。
      我从住院部十几层往下望,大雾弥漫,一切都藏匿在其后若隐若现。不过仔细看,还是能依稀看到来去行人撑着的那五颜六色的伞。
      其中会不会有小允的呢?
      下雨天行走不易,我说凑合吃点医院食堂端上来的饭菜足以。可他不愿,非要亲自下厨,说那样做出来的更健康。他的厨艺我是知道的,要是在死前还能常常品尝到他亲手做的饭菜,我就算真合了眼,想必也是笑着的吧。
      一个礼拜前,我躺在床上迟迟难以入眠。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难以改变,却又真实困扰着我的结论——生病这些年来,我实在伤害了小允太多。
      小允是个闲不住的人,平生最爱四处闲游,还记得刚认识时,他的梦想便是做个云游四海,悬壶济世的医生。我那时候还嘲笑他,“人家那都是临床医生,你一个心理医生怎么个悬壶济世法?”
      小允说:“那不是有你吗,你负责悬壶济世,我负责带着你云游四海。”
      明明只过去短短数年,现在想来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可惜,现在的我,非但不能悬壶济世,还要顺带剥夺他云游四海的梦想。
      我是罪人。
      给自己如此定性之后,我又开始思考,如果没有我,他的日子会不会过得松快一点儿?会吧,我猜会的。于是,我期待病情能快点儿发展,好让我能快点儿正大光明的离开这个世界。
      可惜我是学医的,我最清楚不过我的身体。就如今成天大把大把吞药治疗的状态来看,想死,估计还得再等上一等。所以,我又有了新的想法:一走了之。
      说干就干,一个礼拜前,我背着小允偷偷摸摸整理完了所有行李,想要拖着它离开。结果没等我走到门口,就突然浑身一软,瘫倒在了沙发上。
      原来,所有的所有,都源自我自私懦弱,想要逃避。我自以为提前向死亡投降,让他甩掉我这个大麻烦,小允就能快乐。我自以为只要离开,小允就可以去过他想过的人生。
      我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竟从没站在他的角度想过,太吓人了。
      好在,我终于认清了这件事儿,小允也已买菜归来。
      现在我要陪着我的爱人去做他想做的事儿了,至于其它的,就随风散在空中吧。

      ……
      李允明合上笔记。
      他原以为自己会泣不成声,可真当他读完,却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同往常一样独自洗漱完,爬上床,看书,关灯,睡觉。一切都没什么不同,只是这晚,李允明梦见了很多人。
      蒋轩、宋易、秦空远、霍深、林迟煦、赵凌笙……他们在梦里同自己说了很多话,有开心的,也有悲伤的。
      身为心理医生兼咨询师,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安静地坐在对面,倾听来访者的所有不安、痛苦、疑惑。可却好像很少有人问问他怎么样,他过得好不好。
      但幸运的是,这天晚上,蒋轩来到了他梦中。
      突然一切的疲惫、遗憾、无奈,瞬间烟消云散,等再睁眼时,已是午后。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秦空远和宋易发来求他当判官的消息,其中穿插着几条赵凌笙约他出去小聚,霍深咨询林迟煦心理健康的信息,他望着这些信息,仿佛看到了屏幕背后那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也许正是因为作为旁观者见证了太多,所以此刻,李允明忽然想,还好他们都好好的活着,还好所有的误会都有消融的一天。
      万幸他们没有错过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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