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我要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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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完一遭后，宋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只能勉强眯成一条细缝。他若无其事牵起秦空远的手，手腕内侧的伤口由于增生，多了块微小倒还算平直的凸起。宋易勾起小拇指碰了碰，心脏像被插入了几根难以觉察的微针，拔不出，找不到，却又隐隐作痛，刺得他精神都好了不少，紧抿着唇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终于，他声音发颤，低低地问：“很疼吧。”
“嗯？”秦空远正神游天外的灵魂被这句话猛地拽回，浑身一僵，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宋易在说什么。
于是接下去的每一口呼吸，都骤然变得沉重无比。那些他努力织造，长年盖在身上，代表着体面、幸福的遮羞布就这么被猝不及防地轰然揭开。快到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赤身裸体般，将所有脆弱与不堪尽数展露在了爱人面前。
秦空远默默抽回手，沮丧地把睡衣袖子往下拉了点儿，试图将伤痕挡个严实。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叹了口气，刚才好不容易驱散的疲惫，像无家可归的蚁群重新筑巢，阴魂不散地侵入四肢百骸，再不停从各个毛孔往外钻。
他把头埋进宋易发间，轻蹭着吸了吸鼻子。似有若无的蓝莓香顺着鼻尖淌进五脏六腑，轻易就将多年贫瘠的大地，滋养出了新的生机。
人活着，也许就是为了刹那的幸福吧。哪怕此刻面对很难回答的问题，秦空远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哪怕下一秒就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想着，他低头在宋易额间落下轻轻一吻，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之前处理文件的时候不小心被纸划的，都过去好几年了，早都没感觉了。”
纸能划成这样？编瞎话也不编得像样点，骗鬼呢。
宋易脸上没有半分愠色，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不反驳但也没相信。
片刻后，他上下嘴唇一碰，不疾不徐地柔声说：“我那天听到了个故事。故事很短，大致意思是，有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小男孩儿，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很重，裤子都磨破了，膝盖上大片大片往外淌血。小男孩儿很痛，也很伤心，在路边跪坐着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血迹凝固，这才拍拍屁股，故作坚强的回家去了。回家以后，他瞒着所有人处理好伤口，缝补完裤子破洞，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以为这样就能让关心他的人放心。可他忘了一件事儿。”
“腿上的疤就算愈合，也会留下痕迹，裤子就算缝补完，也不会恢复原样。苦痛经历了就是经历了，谁都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弥补什么，可至少，不该让挂念的人担心。”
但凡有点脑子，都能听出来宋易在影射谁。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秦空远抹抹脸，戏谑地笑了下。“你……都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自杀过。”
轻飘飘六个字，像巨石砸穿了结成薄冰的湖面，两人霎时跌入一阵失重的沉默。
秦空远笑容凝固，表情忽地变沉重。
“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答案？怎么自杀的，在哪里，用的哪一把刀，在什么时候，什么情绪下自杀？还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深深望着怀里的人，喉结微动，“呵，现在问这些还有意义吗？”
先前秦空远含糊其辞，一半是不想把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展现在宋易面前，另一半，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诉说。袁舒雪恨不得把自己受的委屈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来当判官，但可秦空远恰恰相反，他觉得痛苦是很私人的东西，大肆宣扬在他看来是很不负责任，且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
还有，不管多么难熬的事情，既然熬过去了，那就是他身上的徽章，以后再遇到同样的情绪，想想当初所受，那就都不是事儿了。再频繁提起，只会让他一次又一次被情绪反扑、蚕食，除了变得更痛苦不安以外，想不到有任何好处。
也就是刨根问底的是宋易，秦空远才甘愿扯几句谎话搪塞。要换作别人，他早就一拳招呼过去，让对方有多远滚多远了。
宋易撑起身，半侧着靠在床背上看着秦空远。一双眼又黑又沉，盛着看不穿的复杂情绪，语气坚定的说：“有意义。对我来说有意义。”
“空远，我无意强行揭开你的伤疤，只是我在你的生活里缺失了太久，所以关于你的一切，不论好坏，我都想知道想了解。是，这些话听起来很虚伪自私。毕竟你的痛苦都是由我带来的，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秦空远的脸颊，“但我想，如果积压着亟待解决的情绪能被人看见，能与人分担，大概会比一个人硬扛要松快很多。”
“你……”
“这三年，你把自己变成一台工作机器，公司和家两点一线，熬夜早起成了常态，咖啡当水喝，顿顿速食、沙拉随便应付，把所有生存需求拉到最低。你扪心自问，过去了这三个字究竟是真的，还是你用来骗自己的说辞？”宋易替他下了结论，“你要是真的放下了，现在就不会是这副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空远懒散地垂下眼皮，语气里沾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空远，接下去的路，我想陪你一起走下去。”
心里筑起的高墙轰然坍塌，秦空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自我疗愈，竟还不如宋易简单一个眼神，抑或一句话来的有效。
“我决定了，我要追你。就算你最后还是忘不了我对你的伤害，还是决定离我远一点，这都没关系。追你是我的事儿，你不用因此有什么负担。如果用霸道一点的话来讲……”宋易勾起秦空远的下巴，清了清嗓子，左侧眉梢轻挑，用一种秦空远惯用的，不容置喙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选择权在你，而我只是在通知你，我要追你了。”
秦空远眼底阴霾散去大半，没忍住笑了出来，“还会学我说话了。”
“怎么样，学得像不像？你昨天明令禁止我再下厨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
“像，很像，特别像。不愧是大影帝，演技好得没话说。”
“那当然，在演技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你还有不自信的时候？”
宋易收起发酸的手臂，重新缩回秦空远怀里，“有啊，当然有。在如何让你毫无芥蒂地重新喜欢我这件事情上，我就很不自信。”
秦空远笑了笑，胸腔传来闷闷的震动：“是吗。”
宋易有意无意地拨弄他的手指，闻言用力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且严肃地回答道：“当然了，秦总那么优秀，我明里暗里的竞争对手可不少。”
“没事儿，我相信你能行。”
“对我这么自信？不过我可提前说好了，我从小到大没追过别人，要是做错什么把你惹毛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和我计较。”宋易转头冲秦空远嘿嘿一笑，他轻轻捏住宋易的鼻子揉了揉，沉思片刻，说：“昨天的晚饭你费了不少功夫，姑且算作一张免死金牌吧。”
“就一张？伺候了你一晚上，不再多来一张？”
秦空远意味不明地倒吸了口气，“嘶，要不要我详细说说，昨晚究竟是谁伺候的谁？”
宋易立刻闭了嘴，“不用了，不用了……”
秦空远收紧环住宋易的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没事，一张就够了。”
因为你只要站在那儿，就已经赢过了所有人。
……
难得的提早下班日，就这么在秦总毫无节制的放纵下，成了他到美国以来睡得最晚的一天。以至于翌日清晨，收到徐助理催命符般的电话轰炸时，秦空远还站在镜子前慢悠悠地洗漱，丝毫没意识自己快要迟到了这件事。
“老板，您别这么快就有了美人，忘了江山啊。”徐助理坐在车里，对着电话无助哀嚎。
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宋易都说了要追自己，那作为被追求者，肯定要给仰慕者提供些便利。所以早上刚起床，秦空远就把自己里里外外一整套生活用品来了个宇宙大挪移，尽数搬迁到了宋易房间。
他漱完口，放下牙刷，特意将自己的杯子往宋易那儿推了推，挨得更近。
“劝我要抓紧机会的是你，现在抨击我的还是你，”秦空远不禁感慨，“皇帝难当啊。”
徐助理：“？？？”
“我是说过这话，但是君王不早朝是万万不行的，您要是再不下来，明天就能收到满满一沓大臣们的弹劾信！哦对，里面肯定还有不少抨击您的爱妃祸国殃民的。”
“那就麻烦您这位总管，替我把会惹爱妃不快的弹劾信提前筛出来丢掉吧。”秦空远慢条斯理地擦着嘴角，“顺便替我向大臣们道个歉，今天会议推迟半个小时。”
“哎，您……”
没等对面说完，秦空远就摁断了电话。他站在镜子前，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满意，搜肠刮肚总算想到一个最贴切的词：容光焕发。
不止皮肤变得细腻，双眼变得有神，就连随意勾起唇角的笑容都变得更加灿烂，说是脱胎换骨都不为过。
秦空远对着镜子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比平常自然一百倍的假笑，这才拿起外套，出门应付大臣们去了。
……
“非常感谢您参与此次面试，结果会在三天内由人事通知您，再见。”宋易强忍住骂人的冲动，用职业操守保持住最后的体面和礼貌，摁断电话，摘下耳机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的求职者已经是他近期面试的第八个人了。虽然全程没开摄像头，但凭借他们这行对声音、表达等敏锐的感知力，对方还是轻而易举猜出了他的身份。于是原本一切正常的面试，在对方一念之间，忽然成了“拍面试官马屁大挑战”。
当然不只有他，八个人里至少有一半都选择了这么做，就好像闯关路上突然蹿出个撑着卦帆的瞎子，朝你递过来一本古书，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通关秘籍”，甚至连这四个字里都带着错别字。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坑蒙拐骗，你心里也清楚这条路行不通，却还是选择打开这本书并相信。
心存侥幸也好，故意为之也罢，总之他们手握这本破书，好似握住了通往康庄大道的钥匙，逐渐开始放弃思考。无论接下去面试官再提出什么问题，他们都会自以为是的依赖于自己对宋易那一点浮于表面的了解，硬往他以往的作品上凑。
宁可浪费好几分钟，把一部和他们本人毫无共鸣的电影作品吹得天花乱坠，也不愿意表达真实的自己。
这着实令宋易很头痛，也很替求职者们感到惋惜。同时，他决定此后不再亲自作为面试官出现，而是让乔巧代替自己表达，他呢，则躲在一边，当个稍微提点意见的隐形人就行。
宋易仰靠在沙发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刚想合上电脑，余光就瞥见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他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同秦空远打声招呼，对方就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飘过，满脸怒气，径直冲进房间，“砰”一声摔上了门。
“？”
宋易一头雾水，带着疑问和求助的目光，机械地扭头去看徐助理，试图从他口中寻求答案。
结果看到门外徐助理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两人双双僵在原地，面面相觑，默契地低头叹了口气。
“这大小姐又怎么了？”宋易收回落在门上的目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那明明是他房间，秦空远一个鸠占鹊巢的怎么还如此理直气壮……
徐助理三两步走到沙发旁，熟稔地在宋易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偷偷说：“他妈……就是袁女士，趁着老板不在国内，又在医院作妖了，还扬言，要是见不到秦总，就绝食到死。”
宋易惊愕，“这么严重？”
“您放心，她要是真敢绝食，医院立马就会给她打营养液，随她怎么折腾吧，反正死不了。”徐助理司空见惯的摆摆手，压根没把袁舒雪的事儿当个事儿。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的事儿也就算了，偏偏祸不单行。那群美国佬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我们前期花费那么多时间心力和他们洽谈，好不容易商量出双方都满意的结果，出于尊重，千里迢迢赶来进行最后的交涉。结果他们倒好，说话跟放屁一样，扭头就不认了，功亏一篑。”
“得，秦总不仅没法履行带您去骑马的承诺，还要一边继续和那群傻叉斗智斗勇，一边养精蓄锐准备回国处理那堆烂摊子。您说说，这么多事儿压在身上，他脸色能好看吗？”
能让秦空远亲自出马的项目，拓宇这边必然是极度重视的。别看这次只有他和徐助理赴美，但其实他们身后跟着的，是国内整装待发，随时待命的精英团队，是无数人为此加班、熬夜、开会的心血。
如今成败在此一举，作为领头羊的秦空远腹背受敌，说压力不大是不可能的……
想到老板的处境，徐助理这位贴己的下属忧老板所忧，绞尽脑汁想为秦空远出谋划策。可惜，在他看来，这条路已经彻彻底底走到了死胡同，凭他的见识和能力，目前还不足以支撑着寻找到那个最优解。思来想去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脸色简直比刚才进去的秦空远还要黑几分，他眉头紧锁，郁闷地狠狠一拍大腿，无声骂了句脏话。
宋易懂他的感受，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我要是空远，我也郁闷。”
“所以啊，”像死鱼重新活了过来，徐助理突然精神的弹坐起身，把宋易吓了一大跳。
“啊？”
徐助理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里是掩盖不住的希冀，他一把拉过宋易的手，郑重托付：“所以这种时候，就得靠您多哄着点老板了。”
“我……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无比肯定。
“不是您还能有谁？您知道今早秦总心情有多好吗？多亏了您昨晚的英勇就义稳住了老板的情绪，否则以他的脾气，那群外国佬今天指定得命丧当场。”
宋易满脸黑线，“你们秦总都跟你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嘿嘿，他没说，我猜的。完全成为老板肚子里的蛔虫显然是不现实的，但身为助理，要是连他这一点喜怒哀乐都看不明白，那我早就该被开除了。就他今早那重返十八岁的样儿，也就您能办到了。”
临危受命的宋易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两眼一闭，认命般叹了口气。
行吧，就当是为你们拓宇发展英勇献身了。
也算是，替三年前的自己赎罪吧……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我要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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