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黄鱼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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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临翠风别庄，日子已从秋日跨至仲春。庭中那棵高耸参天的银杏树抖落黄叶，换上一袭翠裳，后院的玉兰花却是开得恰逢其时，粉中带紫的花瓣舒展，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随风摇曳。
施又宜与乘月对别庄之气派风貌已心中有数，而初次到访的许娘子、金花还有徐莺，可真真叫开了眼。
那一重又一重垂着紫藤萝的月门，那宛转不绝的长廊，那绿意盎然的杨柳池塘，无一不彰显着主家的气派。
许娘子口中称赞，心中升起隐隐担忧：贫富悬殊，那王郎君会不会只把又宜当作闲暇逗趣解闷的玩伴？
金花“呜哇呜哇”，全是对今日宴席美食的向往。
徐莺则满目憧憬，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住在这样的宅院中，该有多好。
众人坐在树下，谈天说地，别有一番好滋味。
施又宜提及自家食肆如今盛况，颇有些自得之意。
“自从那谪凡食单出世，客人多了不少呢，除了来往街市的行人们，还有很多客人从别坊专程驱车过来，一买就是两三只呢。”
王霓久居后宅，对此等市井之事听得不亦乐乎：“想不到，金陵城中的老餮可真不少，专程驱车就为吃一口烤鸭，真令我大开眼界。”
王霁则笑道：“谪凡先生之食单，颇有旧时王羲之题字的意趣。”
施又宜不解：“王羲之题字？这是何典故？”
徐莺心中一喜，正想开口彰显自己学识，好给众人留下印象，可王霁已然自行接了下去。
“王羲之曾见一老妇摆摊卖六角扇，便在扇面题字，并让老妇广而告知为王右军所书。老妇照做之后，原本无人问津的扇子便以百钱出售一空。由此可见，师出有名，能让人趋之若鹜。”
施又宜颇有些不服气：“老妇扇子得了王右军题字添附，我的烧鸭可是实打实地出自自己手笔。”
“是是是”，王霁赶忙提起手边的青花瓷壶，为施又宜续上茶水，“施记烧鸭色香味俱全，谪凡食单不过锦上添花。”
施又宜端起茶水啜饮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谢培风笑道：“若无这些好吃之徒，施娘子如何能日进斗金，瞧瞧这现在的气派，越来越像大家闺秀了，施娘子平日多穿穿如此好颜色，还能赚个食肆西施的名头呢。”
施又宜嘴角轻扬，虽说她不稀罕当什么食肆西施，但被人夸赞总是心旷神怡。今日作为客人赴宴，不必下厨，她才拿出平日舍不得穿的新衣裳。说来，这衣裳还是用王霁送来的棉布裁剪而成，轻便透气。她平日少穿此种藕荷色，今日上身，倒是十分衬托自个肤色。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抬眼向王霁看去，只见他也眼皮微抬，同自己的视线交织在一起。
施又宜心中一颤，下意识想撇开目光，耳中却听得王霁言笑晏晏，仿佛不经意道：“施娘子此身装束甚好，与前几日送去的珍珠项链相得益彰。”
“什么珍珠项链？”王霓好奇道。
“此次能与码头众人谈拢，也有施娘子的一份功劳，是谢礼。”
施又宜嗫嚅：“这谢礼……太贵重了。”
那串珍珠项链连同木盒，此时都在她身旁。她思来想去，觉着此物甚是贵重，受之有愧。此番携来，便是打算寻个机会私下物归原主。
孰知王霁当着众人面如此坦然讲出，她心中涌起的那些胡思乱想，此刻成了庸人自扰。
“一串珍珠项链而已，能有多贵重。”谢培风原本因为好奇而前探的身子此刻又松懈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折扇。
“别说是一串珍珠项链了，就算王郎君送一盒珍珠给你打弹弓，也尽管收下便是了。”
王霓也站在自家兄长一面劝道：“是呀，施娘子接二连三帮了我和阿兄的大忙，不必客气。”
乘月竟也推波助澜：“又宜，既然大家都这样说了，你便戴上吧。”
盛情难却，施又宜不再扭捏，坦然接受，任乘月帮自己戴上。珠粒圆润，泛着海水珠特有的淡淡金光，映照出小娘子眉宇间
的沉静与坚定。
顾盼神飞，她是真正的陋室明珠。
“这条项链果然很适合施娘子。”
王霁直视施又宜，不再掩饰自己唇边泛起的笑意。
明明只是一句再平常再客套不过的话语，施又宜却觉得自己浑身如坐针毡，仿佛衣服中藏了一百只跳蚤，挠得她浑身发痒，
只想落荒而逃。
“那个……那个，今儿天气甚好，不如我也给大家下厨做道小菜。”
一路疾行至厨房，看到熟悉的灶台烟囱，她一颗慌乱跳动的心渐渐平稳下来。
不要多想，不要多想。施又宜闭上眼睛，定了定心神，抬脚跨入厨房中。
厨房中灶火旺盛，烟雾缭绕，沈大娘领着四名仆妇干得热火朝天，又忙中有序，还能抽出空来朝施又宜打趣。
“施娘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想给大家做道小菜。”
“今儿穿得这么齐整，还要下厨呢？”
施又宜熟练地从壁橱中搜出一件罩衣穿上，这下便可全无顾忌地挑选食材了。
活蹦乱跳的河虾，即将变成龙井虾仁；约莫有五斤重的浑圆蹄膀，已在咕噜咕噜的卤汁中沁上糖色；至于鸭子嘛，这段时间
已经祸害不少了，今日且放它一条生路吧。
路过的沈大娘见施又宜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鸭笼，忍不住叮嘱一句：“听说近来有些鸭子有瘟病，你若是用鸭子做菜，得小心
些。”
哦，还有这事？施又宜点点头，很是往心里记了一记。
巡视一圈，只余大水缸中还有几尾巴掌大的小黄鱼，同施又宜面面相觑。
“那些小黄鱼是前几日送来的。大的吃完，小的今日用不上。”
得了沈大娘首肯，施又宜便放心征用这几条小黄鱼了。
于是乎，紧随着沈大娘出品的南瓜炖海参、红烧蹄膀、松鼠桂鱼、龙井虾仁之后，众人的案上又添了一碗黄鱼面。
面汤白如牛乳，浓香扑鼻。面条用的是阳春细面，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垛，面上则铺着细细的雪菜丝与鲜绿葱白。
王霁举箸品尝，汤头一吃便知毫不吝惜真材实料，用油煎后的鱼肉与鱼骨熬制才能将鱼肉的鲜味全部留住，汤中薄薄的口蘑片则将鲜味提升至另一层次，雪菜丝爽脆，与柔软的面条和细嫩鱼肉形成对比。
一小碗面条吃完，王霁的鼻尖微微沁出薄汗，心中却十分满足。
从前在商铺帮工时，离铺面不足百步距离也有一家专营黄鱼面的面摊。摊主常年包着青色头巾，人唤庄大娘。庄大娘那时便年逾五十，头巾子下的露出些许花白头发，人却很精神利索，声音洪亮，王霁一出商铺的大门，便能遥遥听到她的声音。
“两碗黄鱼面？好咧，二位随意坐啊。”
“好吃哇？下次再来啊。”
“哦哟，不贵不贵，你看，我的鱼肉都摆在上面。别家都看不见！”
一碗黄鱼面二十五文，对年少的王霁来说，已是昂贵的奖赏。
每月初十，商铺发月钱后，他才会揣着沉甸甸的荷包，到庄大娘那里点一碗小份的黄鱼面。
“少年郎，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每次庄大娘都会这般笑眯眯地问他。再后来，听说庄大娘回家中看顾有孕的儿媳，王霁也开始掌管自己的商铺，黄鱼面便成
了某种追忆。
也不知为何，施娘子所做的黄鱼面，竟然和庄大娘的有七八分相像，这才勾起来王霁久远的记忆。
他看着绘声绘色，正在说着如何烹制黄鱼面的施又宜，又情不自禁低头一笑，大抵性格利爽的娘子们，在厨艺上也有某种相通？
谢培风同样想起另外一碗黄鱼面：“前几日我在竹风楼赴宴，也尝了一碗黄鱼面。施娘子手艺不输啊。”
“这样一碗面，你猜竹风楼得要多少钱。”
施又宜很是捧场地追问：“多少钱？”
“一百八十八文。”
施又宜与许娘子齐齐震惊，虽然对金陵豪奢们已然有一定认识，但豪到这地步，不禁让人想问一句，确定人不是傻子？
“鹤知，你也建议建议你那好堂兄，能不能把价钱降降，稍微亲民些。不然，连我都望而生畏喽。”
王霁嘴角微抬：“我那好堂兄，近来怕是心情不大好，我可不想去触他的霉头。”
竹风楼内，碎瓷遍地。
王斐犹不解恨，指着钱掌柜一群人的鼻子大骂：“前几次，你们明明禀报说码头上的那些人和王霁势不两立，怎么一转眼，他们就达成合意，准备签文书了？啊？”
钱掌柜弯腰弓背，活像个锯嘴葫芦，心中却腹诽道，歇斯底里，像个疯子，哪里有半分世家公子风范。
“钱巢，说话！”
指名道姓，钱掌柜只得抖抖索索地开口：“呃……听说王霁此番带了施记的小厨娘同去，然后不知怎地，他们就握手言和
了。”
“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厨娘的影子？上次事忙，放这个小厨娘一马，她竟然又来搅局。”
王斐双拳渐渐握起，动不了王霁，他难道还动不了一个小厨娘？定是日子过的太舒服了，才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钱巢，你过来。”
钱掌柜弯腰凑近，仔细聆听王斐的吩咐。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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